九月中,兴安岭的秋意浓了。白天的日头还算暖和,可一到晚上,就得烧炕了。县城新家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浑身舒坦。
自从鹿茸卖了六千多块钱,合作社的名声彻底打响了。不光屯子里的人抢着入股,连附近几个屯子都有人来打听,想跟着干。王三强来者不拒,但定了个规矩:必须遵守合作社章程,不能搞特殊。
这天是礼拜天,王三强难得在家休息。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是前世在南方做生意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强身健体。打完拳,去前院摘菜。黄瓜架上挂满了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茄子紫得发亮,西红柿红得诱人。
“爹,俺来帮你。”大丫也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
“不用,你再睡会儿。”王三强说,“礼拜天多睡会儿。”
“不睡了。”大丫接过篮子,“爹,俺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行,爹给你做。”王三强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去鸡窝捡几个鸡蛋。”
大丫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鸡窝里养了十来只母鸡,都是屯子里带来的,天天下蛋。大丫伸进去一摸,摸出来五个还热乎的鸡蛋。
父女俩正忙活着,覃晓敏也起来了。她抱着八丫,身后跟着一串闺女——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像一串小尾巴。
“他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覃晓敏问。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王三强说,“晓敏,今儿个咱们包饺子吧?好久没吃饺子了。”
“好啊!”闺女们欢呼起来,“吃饺子!吃饺子!”
说干就干。王三强和面,覃晓敏调馅。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昨天从合作社买的,合作社现在不光养鹿养鱼,还养了十几头猪,专供社员。白菜是自家院里种的,又脆又甜。
“爹,俺帮你擀皮。”大丫说。
“行,闺女长大了,能干活了。”王三强很欣慰。
二丫也不甘示弱:“爹,俺帮你包!”
“好,都来都来。”王三强笑着招呼。
一家子围在炕桌前,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大丫擀皮,虽然不太圆,但能用。二丫包饺子,捏得像小老鼠,丑是丑了点,但没漏。三丫四丫帮着递皮,五丫六丫帮着摆饺子,七丫八丫太小,就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他爹,你看二丫包的这饺子,跟小猪似的。”覃晓敏笑着说。
“像小猪咋了?能吃就行。”王三强说,“二丫,多包点,爹能吃二十个!”
“嗯!”二丫使劲点头,包得更起劲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腾,看着就馋人。
“开饭喽!”王三强一声吆喝,闺女们立刻围上来。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着蒜泥酱油,咬一口,满嘴流油。
“爹,真香!”大丫吃得满嘴都是。
“慢点吃,别烫着。”王三强给闺女们夹饺子,“多吃点,长身体。”
一家子吃得其乐融融。这场景,是王三强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说说笑笑,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的幸福。
吃完饭,王三强提议:“今儿个天好,咱们去公园转转?”
“好!”闺女们又欢呼起来。
县城有个小公园,不大,但绿树成荫,还有个小湖,能划船。王三强一家子浩浩荡荡地出门了。八个闺女,加上他和覃晓敏,十口人,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哟,王老板,这是全家出动啊?”街坊邻居打招呼。
“是啊,带孩子玩玩。”王三强笑着回应。
到了公园,正是热闹的时候。孩子们在草地上跑,老人在长椅上聊天,年轻人在湖边散步。王三强租了条船,带着闺女们去划船。
湖不大,但水清,能看见水底的鱼。王三强划着桨,船在湖面上缓缓移动。
“爹,你看,有鱼!”二丫指着水里。
“那是鲤鱼。”王三强说,“等明年开春,爹带你们去小海子钓鱼,那儿的鱼才多呢。”
“爹,俺想学划船。”大丫说。
“行,爹教你。”王三强把桨递给她,“两手握住,这样划......”
大丫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就能划得像模像样了。二丫三丫也抢着要学,王三强耐心地一个个教。
覃晓敏抱着八丫,坐在船头,看着丈夫和闺女们,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划完船,又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儿。王三强教闺女们翻跟头,打滚,玩得不亦乐乎。连七丫都学会了爬,在草地上爬来爬去,乐得咯咯笑。
玩累了,一家人坐在长椅上休息。王三强买了几个糖葫芦,分给闺女们。
“爹,真甜。”大丫舔着糖葫芦。
“甜就多吃点。”王三强说,“往后爹经常给你们买。”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人,是韩思琪。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很精神。
“王大叔,覃阿姨,你们也来公园玩?”韩思琪打招呼。
“思琪来了?坐。”王三强招呼,“今天没课?”
“礼拜天,休息。”韩思琪坐下,“大叔,我正想找你呢。”
“啥事?”
“我爸让我问问,你那个合作社,能不能扩大规模?”韩思琪说,“县里想搞个试点,推广你们的模式。”
王三强心里一动:“怎么推广?”
“县里打算划出几个公社,作为‘山林综合开发示范区’。”韩思琪说,“想请你去当顾问,指导他们搞养殖、搞种植。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
一个月一百,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高工资。但王三强想了想,摇摇头:“思琪,替我谢谢你爸的好意。但这个顾问,我不能当。”
“为啥?”韩思琪不解。
“我不是当官的料。”王三强说,“我就适合在基层,带着乡亲们实干。而且,我们合作社刚起步,我得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韩思琪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那......大叔,你能把经验总结总结,写成材料吗?县里可以学习借鉴。”
“这个行。”王三强答应,“回头我让陈明老师整理一下,他是专家,写材料在行。”
“太好了!”韩思琪高兴地说,“大叔,你真是大公无私。”
“啥大公无私。”王三强笑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富了不算富,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咱们兴安岭资源丰富,只要路子对头,都能过上好日子。”
韩思琪很受触动。这个年轻的干部子弟,在王三强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为民情怀。
聊了一会儿,韩思琪告辞了。王三强一家子又玩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供销社。王三强想起家里的盐快用完了,进去买盐。供销社里人不少,都是买油盐酱醋的。
“王老板来了?”售货员认识他,热情地打招呼。
“来了,买袋盐。”王三强说。
正等着付钱,听见旁边两个妇女在议论。
“听说了吗?老王家那个老三,现在可不得了了。”
“咋了?”
“人家在县城买了大院子,五间大瓦房!”
“我的天,那得多少钱?”
“少说也得四五千!”
“啧啧,真是发了......”
王三强装作没听见,付了钱就走。出了供销社,覃晓敏小声说:“他爹,听见没?都说咱们呢。”
“说就说呗。”王三强不以为意,“咱们凭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怕啥。”
话是这么说,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所以,他一直很低调,从不张扬。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闺女们写作业,自己和覃晓敏在院子里收拾菜地。
“他爹,思琪说的那事,你真不去?”覃晓敏问。
“不去。”王三强很坚决,“晓敏,你知道吗,当顾问听起来风光,其实是个虚职。天天开会,写材料,没意思。我还是喜欢实干,带着大家把产业搞起来,看着乡亲们日子一天天变好,那才实在。”
覃晓敏点点头:“也是。你这个人,就适合干实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领进来两个人——是王二民和他媳妇张桂芳。
“二哥二嫂?你们咋来了?”王三强赶紧迎上去。
“来看看你们。”王二民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蘑菇,“听说你们搬新家了,一直没空来。今儿个得空,就来了。”
“快进屋坐。”王三强招呼,“大丫,倒茶。”
进了屋,王二民和张桂芳打量着新家,眼里满是羡慕。
“三强,你这房子真气派。”王二民说,“五间大瓦房,还有前后院,得花不少钱吧?”
“还行,五千。”王三强说,“二哥二嫂,你们在屯子住得咋样?”
“好,好。”王二民说,“合作社分红了,我们家分了八十五块钱。桂芳说,明年想多入几股。”
“行啊,欢迎。”王三强说,“二哥,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合作社干活。养殖场缺人手,一个月六十块钱。”
“真的?”王二民眼睛一亮,“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王三强说,“你干活实在,我们都信得过。”
张桂芳也很高兴:“三强,那就麻烦你了。你二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合作社干点活,还能挣点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说,“二哥,你明天就来,我带你熟悉熟悉。”
王二民激动得直搓手。六十块钱一个月,在屯子里绝对是高工资了。
聊了一会儿,王三强留二哥二嫂吃饭。覃晓敏去厨房忙活,炒了几个菜:鸡蛋炒西红柿,蘑菇炖小鸡,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的饺子。
饭桌上,王二民问起大哥和四弟的情况。
“大哥家......不太好。”王二民叹气,“大嫂整天吵吵,说大哥没本事,挣不来钱。四弟家也是,刘玉兰闹着要离婚。”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他们要真过不下去了,我还会帮。但他们要是还想使坏,我绝不客气。”
“三强,你做得对。”王二民说,“大哥和四弟,就是太贪,总想不劳而获。你帮他们再多,他们也觉得应该的。”
吃完饭,送走二哥二嫂,天已经黑了。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世,他改变了二哥家的命运。二哥老实本分,勤快肯干,就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能把握住。
但大哥和四弟......他摇摇头。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依偎在王三强怀里,轻声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房子有了,钱有了,闺女们也懂事。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晓敏,往后会更好。”
“可是......我有点怕。”覃晓敏说,“怕好日子不长久。”
“别怕。”王三强说,“咱们的好日子,是凭本事挣来的,谁也夺不走。再说了,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覃晓敏笑了:“嗯,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夫妻俩说着悄悄话,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王二民去了合作社。养殖场、小海子、猎犬繁育场,都转了一圈,介绍给二哥认识。
“二哥,你先在养殖场干,跟着陈明老师学技术。”王三强说,“等学会了,可以当技术员,工资还能涨。”
“行,我听你的。”王二民很感激。
安排好二哥,王三强去了趟县药材公司,跟张科长谈长期合作的事。张科长很痛快,当场签了合同:合作社的鹿茸、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药材公司全包,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
“王同志,跟你合作,我们放心。”张科长说。
“张科长痛快,我也痛快。”王三强说。
签完合同,又去了趟县林业局,找韩建国。韩建国正在开会,听说王三强来了,特意出来见他。
“三强,来得正好。”韩建国说,“省里要来考察团,专门来看你们的合作社。你准备准备,好好介绍介绍。”
“省里考察团?”王三强一惊,“啥时候来?”
“下礼拜。”韩建国说,“三强,这是个机会。要是省里领导认可了你们的模式,说不定能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心里既激动又紧张。省里考察团,这可是大事。
“韩主任,我......我怕说不好。”他实话实说。
“有啥说不好?”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就照实说,你们怎么干的,就怎么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领导喜欢听实话。”
“行,我试试。”王三强说。
回到家,他连夜准备材料。把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管理模式、经济效益、社会效益,都整理出来。又让陈明帮忙,写了份技术总结。
一个礼拜后,省考察团真的来了。一共十几个人,有省农业厅的,省林业厅的,还有省科委的。领头的姓赵,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
考察团先看了养殖场。陈明介绍科学养殖技术,刘技术员展示鹿茸、鹿血、鹿胎等产品。赵厅长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提问。
“这些鹿,都是从野外捕捉驯化的?”赵厅长问。
“是。”陈明回答,“我们采取渐进式驯化法,让鹿逐步适应人工环境。同时保持一定的野性,保证茸的质量。”
“不错,这个思路好。”赵厅长点头。
接着看小海子。孙小虎和李铁柱划着船,现场演示生态养鱼。赵厅长还亲自钓了会儿鱼,钓上来一条二斤多的鲤鱼。
“这鱼,好吃!”赵厅长很满意。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铁柱、铁蛋、铁头三条军犬表演了警戒、追踪、护卫等科目,赢得阵阵掌声。
“这些狗,训练有素啊。”赵厅长赞叹。
考察完,开座谈会。王三强作为合作社理事长,介绍经验。他有点紧张,但一开口,就自然了。因为说的都是实话,都是亲身经历。
“我们合作社的核心,就三条:一是科学管理,二是民主决策,三是利益共享。”王三强说,“科学管理保证效益,民主决策保证公平,利益共享保证长久。”
赵厅长听得频频点头:“说得很好。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有。”王三强实话实说,“最大的困难是资金。想扩大规模,没钱;想搞深加工,没钱;想引进新技术,还是没钱。”
“这个问题,省里可以支持。”赵厅长当场表态,“农业厅有一笔扶持资金,可以给你们一部分。林业厅也可以支持,你们搞的是山林综合开发,符合政策。”
“谢谢领导!”王三强大喜。
考察团走的时候,赵厅长握着王三强的手说:“小王同志,好好干。你们这个模式,很有推广价值。我回去向省里汇报,争取在全省推广。”
“谢谢厅长,我们一定努力。”王三强激动地说。
送走考察团,合作社的人都沸腾了。
“三强,咱们要出名了!”
“省里都要推广咱们的模式!”
“往后,咱们就是典型了!”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保持着清醒:“各位,别高兴得太早。省里支持是好事,但咱们得把事干好。干不好,啥都白搭。”
“对,三强说得对。”陈明说,“咱们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当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诉了家人。覃晓敏和闺女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爹,你真厉害!”大丫崇拜地说。
“不是爹厉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闺女们,记住爹的话:一个人再厉害,也干不成大事。得大家一起干,团结起来,才能干成大事。”
闺女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这句话,她们记在了心里。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了很多。
这一世,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还有整个屯子,甚至可能影响更多的人。
这条路,他走对了。
而且,会越走越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所有支持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做的事,符合时代的要求,符合人民的利益。
这样的路,注定会越走越宽广。
而他,将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家人,带着乡亲,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省考察团的认可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金秋的收获里,在这喜悦的笑容里。
而他,正朝着那未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