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夏采药
农历五月,兴安岭的春天才真正到来。
山坡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桦树林抽出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涧里的溪水哗哗流淌,带着融雪的清凉。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他爹,今儿个还进山?”覃晓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温水。
“嗯,去采药。”王三强接过盆洗脸,“陈老师说五味子该开花了,得去看看。顺便采点刺五加、黄芪。”
“带谁去?”
“就带铁山和老四,人多了动静大。”王三强擦干脸,“对了,大丫二丫要是想去,也带上。让她们见识见识。”
“二丫肯定想去,大丫得复习功课,快期末考试了。”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爹,俺今天不去了,得复习。陈老师说明天测验。”
“好,好好学习。”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二丫呢?”
“二丫早就起来了,在画画呢。”
果然,二丫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着远处的山画画。画的是晨雾中的兴安岭,朦朦胧胧,很有意境。
“二丫,今儿个跟爹进山采药,去不?”
“去!”二丫立刻放下画笔,眼睛亮晶晶的。
吃过早饭,王三强收拾采药的工具:背篓、药锄、砍刀,还有猎枪——采药也得带枪,山里不安全。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来了,都背着背篓。看见二丫,李铁山笑:“二丫也去?不怕累?”
“不怕!”二丫挺起小胸脯。
“行,那咱们出发。”王三强锁好院门,一行人往山里走。
今天要去的是北山的阳坡,那里五味子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混交林。这里阳光充足,土质肥沃,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
“到了。”王三强停下脚步,“大家分开找,看见五味子标记一下,回头来采。”
“明白。”
四人散开,在林中寻找。二丫跟在爹身边,瞪大眼睛看。
“爹,那是五味子吗?”她指着一丛藤蔓。
王三强走过去看,藤蔓上开着小白花,清香扑鼻:“是,这就是五味子。你看它的花,五瓣,所以叫五味子。”
“真好看。”二丫凑近闻了闻,“好香。”
“花好看,果更好。”王三强说,“等到秋天,果实红了,一串串的,像小灯笼。那才是采药的时候。”
“那现在采啥?”
“采嫩叶和花,也能入药,但药效不如果实。”王三强摘了几朵花,放进背篓,“咱们今天主要是看看长势,记下位置,秋天来采。”
二丫学爹的样子,也摘了几朵花,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背篓。
父女俩边走边找,发现了好几处五味子丛。王三强用红布条做了标记,等秋天来采。
“爹,那是什么?”二丫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丛植物。
王三强走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刺五加!这可是好东西!”
刺五加长得不高,但枝干上长满了尖刺。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所以叫“五加”。现在正是采嫩叶的时候,药用价值高。
“二丫,记住这个。”王三强指着刺五加,“它的根皮最值钱,能强身健体。但采皮不砍树,要留着让它继续长。”
“嗯,俺记住了。”二丫认真点头。
王三强采了些嫩叶,又挖了几棵小苗,准备移植到合作社的药材基地。
正采着,李铁山那边喊:“三强!过来看看!这儿有黄芪!”
王三强带着二丫过去。在一片开阔地上,长着一片黄芪,茎秆笔直,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真不少!”赵老四也过来了,“这一片,能挖几十斤。”
“挖一些,留一些。”王三强说,“黄芪是多年生的,不能挖绝了。”
三人开始挖黄芪。王三强教二丫怎么挖:先清理周围的杂草,然后用药锄小心地挖,不能伤到主根。
二丫学得很认真,虽然力气小,但挖得很仔细。
挖了约莫两个小时,背篓里装了不少药材:五味子花、刺五加叶、黄芪根……还有顺手采的蒲公英、车前草,都是常用草药。
“差不多了。”王三强看看天色,“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三强,我那边还看见几棵党参,要不要挖?”李铁山问。
“挖几棵就行,别多挖。”王三强说,“党参长得慢,挖多了可惜。”
李铁山去挖党参,王三强和赵老四收拾东西。二丫坐在石头上休息,拿出画板,画刚才看到的药材。
正画着,她突然抬头,指着远处:“爹,你看那是啥?”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特殊的植物,高高矮矮,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人参?
“铁山!老四!别挖了!快过来!”他喊道。
李铁山和赵老四跑过来:“咋了?”
“你们看那边。”王三强指着山坡,“像不像人参?”
两人仔细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坡上,十几株植物亭亭玉立,茎秆笔直,顶端顶着伞状花序,红艳艳的果实像珍珠一样串在一起。叶子是掌状复叶,五片小叶,正是人参的特征。
“我的天……真是人参!”李铁山声音发抖,“这么多!”
“看着像是野山参,不是林下参。”赵老四激动地说,“三强,咱们发了!”
王三强心里也怦怦直跳。野山参,在八十年代初可是稀罕物。一株几十年份的野山参,能卖上千块。这一片十几株,要是年份够,价值不可估量。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先别激动,过去看看。小心点,别踩坏了。”
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山坡走。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确实是野山参,而且不止十几株,在灌木丛里还藏着一些,加起来得有二十多株。
最大的一株,茎秆有拇指粗,高近一米,顶上的红果密密麻麻,至少上百颗。看这架势,年份不小。
“这……这得多少年了?”李铁山声音发颤。
王三强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接触过人参栽培,懂一些知识。
野山参的年份,看芦头(根茎)上的“芦碗”——每年人参茎秆枯萎,会在芦头上留下一个碗状疤痕。芦碗越多,年份越长。
他轻轻扒开土,露出芦头。密密麻麻的芦碗,一层叠一层,数都数不清。
“至少……三十年。”他沉声说。
“三十年!”赵老四惊呼,“我的老天爷!三十年的野山参,得值多少钱?”
“不好说,得看品相。”王三强说,“但这一株,估计能卖两三千。”
两三千!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天文数字。一个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这一株人参顶五年工资。
李铁山和赵老四眼睛都直了。
“还有这些小的。”王三强指指周围的参苗,“这些也得有十来年了。加起来,这一片人参,价值上万。”
空气凝固了。四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人参,谁都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王三强打破沉默:“这事,得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对对对!保密!”李铁山猛点头,“这要是传出去,盗参的得把山踏平了!”
“三强,你说咋办?”赵老四问。
王三强想了想:“今天先不动。回去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商量个章程。人参是山里的宝贝,不能私吞,但也不能让外人抢了。”
“行,听你的。”
王三强又仔细查看了这片山坡的环境。这里背风向阳,土质是肥沃的腐殖土,周围有桦树和松树遮阴,正是人参生长的理想环境。
看来,这片人参是自然生长的,可能是很多年前鸟儿衔来种子,落地生根,繁衍成片。
“咱们做个标记。”王三强从背篓里拿出红布条,绑在周围的树上,“但不能太明显,别让人看出来。”
他们选了七棵树,每棵树上绑一条红布条,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人参地围在中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标记的含义。
做完标记,王三强又嘱咐:“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包括家里人,暂时也别说。”
“明白!”
“二丫,你也记住了,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姐姐妹妹。”王三强严肃地对女儿说。
二丫用力点头:“爹,俺不说。”
“好闺女。”
收拾好东西,四人往回走。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心里还在为刚才的发现激动。
走到半路,王三强突然停下:“等等,还有件事。”
“啥事?”
“咱们今天来采药,是公开的。回去要是空着手,或者采得少,会引起怀疑。”王三强说,“得采些普通的药材,装装样子。”
“对!还是三细心。”李铁山说。
于是他们又在路边采了些普通草药,把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就是一次普通的采药。
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覃晓敏看见他们背篓里的药材,笑道:“采了不少啊。”
“嗯,山里头药材多。”王三强含糊道,“晓敏,晚上多做几个菜,叫铁山和老四来家里吃饭。”
“行。”覃晓敏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聚餐。
晚上,李铁山和赵老四来了。王三强让大丫带着妹妹们去里屋吃饭,他和覃晓敏、李铁山、赵老四在外屋,边吃边说。
“晓敏,有件事得跟你说。”王三强放下筷子,把人参的事说了。
覃晓敏听完,筷子都掉了:“三……三十年的野山参?一片?”
“嗯,至少二十株,最大的三十年,小的也有十来年。”王三强说,“价值上万。”
覃晓敏捂着胸口,半天没说话。上万块钱,她想都不敢想。合作社一年净利润才几十万,但那是集体的,分到每家每户也就几千。这一片人参,就值上万……
“他爹,这……这咋办?”她颤声问。
“我就是想跟你们商量。”王三强说,“人参是咱们发现的,按理说,谁发现归谁。但咱们是合作社的人,又是护林队,这山是集体的山……”
“三强,你的意思是,上交合作社?”李铁山问。
“我是这么想的。”王三强点头,“但不是白交。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钱咱们四个人分。这样既得了实惠,又不违背原则。”
“我同意!”赵老四说,“三强说得对。要是私吞了,良心过不去。上交合作社,还能给集体做贡献。”
李铁山想了想:“行,听三强的。不过三强,这参怎么挖?咱们都不会啊。”
“我会一点。”王三强说,“但这么大的参,得请专业的人来。我认识一个老参把头,在长白山那边,可以请他来。”
“那得尽快。”覃晓敏说,“夏天雨水多,万一山洪冲了,或者被人发现……”
“明天就联系。”王三强说,“铁山,老四,你们俩明天跟我去县里,打电话。”
“行!”
商量妥了,大家心里踏实了。这顿饭吃得很晚,又商量了很多细节:怎么保密,怎么运输,怎么卖……
等李铁山和赵老四走了,覃晓敏还处在震惊中。
“他爹,这事……像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住她,“晓敏,咱们要发财了。”
“可这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没啥不踏实的。”王三强说,“咱们凭本事发现,按规矩处理。该得的就得,不该得的一分不要。这就是我做人的原则。”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他爹,你真好。换了别人,早就私吞了。”
“私吞了也守不住。”王三强摇头,“那么多参,挖、运、卖,都得靠合作社。单靠咱们几个人,弄不好还惹祸。”
“这倒是。”覃晓敏点头,“他爹,你说这事……要不要告诉娘?”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先不说。等处理完了,分到钱了,给娘一些养老钱。但现在不能说,娘嘴不严,万一传出去,麻烦。”
“嗯,听你的。”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睡下。但都睡不着,想着那片人参,想着即将到手的财富。
王三强心里更是感慨。前世他穷困潦倒,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发现野山参。这一世,老天待他不薄。
但他知道,财富来了,麻烦也会来。必须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错。
二、请参把头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李铁山、赵老四去了县里。先到合作社在县城的办事处——这是去年成立的,负责产品销售和采购。
办事处负责人是韩思琪,看见王三强来了,赶紧迎上来:“王理事长,您怎么来了?有事?”
“用一下电话。”王三强说,“打长途。”
“行,跟我来。”
韩思琪带他们到办公室,电话是那种老式拨盘电话。王三强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个号码——是前世认识的一个参把头,叫老参头,住在长白山脚下。这一世虽然还没见过,但地址和电话应该没变。
他拨了号码,等了半天才接通。
“喂,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是老参头家吗?”
“我就是。你是?”
“老参头,我是兴安岭的王三强。陈明陈老师介绍我找您的。”王三强撒了个谎——陈明确实认识一些药材界的人,但具体有没有老参头,他也不清楚。
“陈明?哦,省城那个陈老师啊。”老参头想起来了,“他跟我提过你,说你们那儿药材种得好。有事?”
“有事,大事。”王三强压低声音,“我们发现了一片野山参,想请您来帮忙抬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严肃起来:“多大?多少?”
“最大的至少三十年,一共二十多株。”
“什么?!”老参头声音都变了,“你说清楚点!”
王三强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老参头听完,呼吸都粗重了:“王三强,你确定是野山参?不是林下参?不是移栽的?”
“确定,野生的,自然生长。”
“好!好!”老参头激动地说,“我明天就动身!你们在那儿等我!记住,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许动!一片叶子都不许碰!”
“明白。”
挂了电话,王三强松了口气。李铁山问:“咋样?”
“答应了,明天就动身。”王三强说,“老参头是行家,有他在,没问题。”
“那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三人又买了些东西:红绳、鹿骨钎子、竹刀、苔藓……这些都是抬参用的工具。王三强前世看过抬参,知道规矩和工具,但自己没亲手干过,得请专业的人。
回到屯子,王三强又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了个小会。除了李铁山、赵老四,还有陈明、孙福贵等五六个人。
他把人参的事说了,大家同样震惊。
“我的天……三十年野山参……”陈明喃喃道,“这在药材界是稀世珍宝啊!”
“王理事长,你打算怎么处理?”孙福贵问。
“请了长白山的老参把头,明天来抬参。”王三强说,“抬出来的参,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钱我们四个人分。但我要说明,这钱我不会全拿,会捐一部分给合作社,作为发展基金。”
“三强,你这……”李铁山想说什么。
“别劝我,我决定了。”王三强摆摆手,“钱多了是祸,够用就行。合作社发展好了,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众人感动不已。换成别人,早就想着独吞了,王三强却想着集体。
“王理事长,你放心,这事我们绝对保密。”陈明说,“等参挖出来,我联系省药材公司,保证卖个好价钱。”
“行,那就拜托大家了。”
散会后,王三强又去了趟联防队,安排加强北山巡逻。虽然人参地隐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晚上回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爹,今天陈老师教俺认了好多种药材。”大丫说。
“爹,俺画了五味子的画,陈老师说画得好。”二丫拿出画板。
王三强挨个夸了夸,心里却想着明天的事。老参头来了,能不能顺利抬参?抬出来的参品相如何?能卖多少钱?
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爹,吃饭吧,别想了。”覃晓敏给他夹菜,“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王三强点点头,端起碗。
吃完饭,他去了后院,看海东青。鹰已经完全恢复了,站在架子上,眼神锐利。看见主人,低鸣一声。
“明天带你进山。”王三强摸摸它的羽毛,“有你在,安全。”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展开翅膀拍了拍。
三、抬参仪式
第二天下午,老参头到了。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笔直。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都是工具。
王三强在合作社办公室接待他。老参头进屋,也不客套,直接问:“参在哪儿?”
“在北山,离这儿二十里。”王三强说。
“现在就去。”老参头起身,“趁天还没黑,我先看看。”
“这么急?您不休息休息?”
“休息啥?看参要紧!”老参头眼睛放光,“三十年野山参,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回。快走!”
王三强只好带他去。同行的还有李铁山、赵老四、陈明。覃晓敏本来也想去,但家里孩子多,走不开。
一行人进山,老参头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比年轻人还快。王三强暗暗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山里人。
来到人参地,老参头看见那片人参,顿时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足足十分钟。
“好……好啊……”他喃喃道,“天地灵气,钟灵毓秀……这片地,是宝地啊!”
他走到最大的那株人参前,蹲下身,轻轻抚摸叶子,像在抚摸婴儿。
“看这芦碗,密密麻麻,至少三十五个。”老参头数着芦碗,“三十五年参,难得的宝贝。”
他又看参叶:“五品叶,这是成精了。人参长到六品叶就封顶了,这株五品叶,正是壮年。”
王三强问:“老参头,能抬出来吗?”
“能,但得小心。”老参头站起来,“这么大的参,根须至少一米长,得慢慢挖,一点不能伤。”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红绳、鹿骨钎子、竹刀、小刷子……摆了一地。
“抬参有规矩。”老参头严肃地说,“第一,要心诚,不能有杂念。第二,要静,不能喧哗。第三,要净,手要干净,工具要干净。”
“我们记住了。”
老参头先在那株大人参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拿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这是规矩,怕参跑了——虽然是个传说,但老一辈都信。
系好红绳,他开始挖土。用的是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人参的根须很脆,一碰就断,必须极其小心。
王三强等人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老参头的手很稳,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他挖一会儿,就用小刷子刷去根须上的土,露出白色的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天色渐暗。但老参头还在挖,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也不擦。
“拿灯来。”他说。
王三强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马灯,点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人参地,老参头继续工作。
挖到半夜,人参的主根终于露出来了。好家伙,真不小!主根有手腕粗,分出许多侧根,每根侧根上又生出无数细小的须根,像老人的胡须。
“至少一米二。”老参头估测,“须根完整,没有断的。品相完美!”
他更加小心,继续挖须根。这是最费功夫的,每根须根都要完整挖出,不能断。
又挖了两个小时,整株人参终于完全出土。老参头用苔藓小心地包裹好,放进专门的木盒里。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王三强等人围过来看。灯光下,人参躺在木盒里,主根粗壮,须根密布,形态完美,像一个小人。
“这参……真像个人。”李铁山惊叹。
“所以说人参人参,像人嘛。”老参头笑道,“这株参,至少值三千块。要是遇到识货的,五千也有人要。”
五千!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些小的。”老参头指着其他人参,“都得挖,一株不能留。留了,这片地就废了。”
“为什么?”陈明问。
“人参这东西,有灵性。”老参头解释,“你把最大的挖走了,小的就长不起来了。要么被人发现挖走,要么自己枯死。所以要么不挖,要挖就挖干净。”
王三强点点头:“那就都挖了。”
接下来三天,老参头带着王三强他们,把二十多株人参全部挖出。最小的也有十年份,主根拇指粗。加起来,装了满满三个木盒。
挖完参,老参头又把参坑仔细填平,撒上原来的腐殖土,还移栽了一些杂草做掩护。
“行了,这片地,过几年还能长参。”他说,“但得看缘分了。”
抬参结束,老参头要了五百块钱的酬劳——这在当时是天价,但王三强觉得值。没有老参头,这些参挖不出来,或者挖坏了就不值钱了。
送走老参头,王三强把参带回合作社,锁进保险柜。接下来就是卖的问题了。
陈明联系了省药材公司,对方听说有三十年野山参,立刻派专家来看。专家看完,给出了鉴定结果:
三十年野山参一株,品相完美,估价四千五百元。
十五年野山参五株,每株估价八百元。
十年野山参十八株,每株估价三百元。
总计:四千五 + 四千 + 五千四 = 一万三千九百元。
一万三千九!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理事长,这些参,我们公司全要了。”专家说,“现金交易,今天就能付款。”
王三强跟合作社核心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卖。但不是全卖,那株三十年的要留下——这种宝贝可遇不可求,留着当镇社之宝。
最后决定:三十年参留下,其他的全卖。一共卖了九千四百元。
钱拿到手,王三强按照事先说好的分配方案:四个人平分,每人两千三百五十元。但他自己那份,只留了一千,剩下的一千三百五十元捐给合作社,作为发展基金。
李铁山和赵老四见状,也要捐。王三强劝住了:“你们不用捐,留着改善生活。我家底比你们厚,捐点应该的。”
两人感动不已,千恩万谢。
分完钱,王三强又拿出五百元,给参与此事的其他核心成员分了分,算是封口费。大家皆大欢喜。
晚上,王三强把一千块钱交给覃晓敏。覃晓敏拿着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
“他爹……这么多钱……”
“收好,别乱花。”王三强说,“留着给闺女们上学用。”
“嗯,俺知道。”覃晓敏把钱锁进箱子,又担心,“不会有人知道吧?”
“知道也没事。”王三强说,“咱们是按规矩处理的,钱是干净的。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也去发现人参。”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太久。那么多钱,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果然,没过几天,屯子里就有传言了。
四、流言四起
最先传出流言的是孙瘸子。
他在合作社食堂烧火,那天晚上看见王三强他们抬着木盒回来,神神秘秘的。后来又看见省里来人了,大包小包地走。
孙瘸子心里起疑,偷偷打听。他是老猎户,知道人参的价值。结合王三强他们前几天进山采药,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不敢乱说,怕王三强。上次下药的事,王三强饶了他,还给他工作,他感恩。
可他不说,有人问。问的人是他远房侄子,在县里混社会的,叫孙小虎。
孙小虎那天来屯里看叔叔,吃饭时随口问:“叔,听说王三强发财了?买了新自行车,还给闺女买新衣服?”
孙瘸子支支吾吾:“啊……是,合作社分红多。”
“不只是分红吧?”孙小虎眯起眼睛,“我听说,王三强挖到宝贝了。是不是人参?”
“你……你听谁说的?”孙瘸子慌了。
“那就是真的了。”孙小虎笑了,“叔,你别怕,我不乱说。但王三强发财了,也得照顾照顾乡亲吧?你们合作社,是不是该给大家发点福利?”
“这……这得问三强。”
“行,我去问。”孙小虎说完就走了。
孙瘸子后悔不迭,知道惹祸了。赶紧去找王三强,把这事说了。
王三强听完,脸色阴沉:“孙哥,你怎么能跟他说?”
“我……我没说,是他自己猜的。”孙瘸子哭丧着脸,“三强,我对不起你……”
“行了,事已至此,说啥也没用。”王三强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孙瘸子走后,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孙小虎他听说过,是个混混,在县里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这种人最难缠,贪得无厌,又不讲道理。
果然,第二天孙小虎就来了,还带了两个人,都是流里流气的。
“王理事长,忙着呢?”孙小虎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
“有事?”王三强抬头。
“有事,大事。”孙小虎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挖到人参了,发大财了。咱们都是乡亲,有福同享嘛。你看,我们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不多,一千块。”孙小虎伸出食指。
王三强气笑了:“一千块?你当我开银行的?”
“王理事长,别装穷。”孙小虎凑近,“我知道你卖了人参,得了上万块。分我们一千,不多吧?”
“谁说我得了上万块?”王三强冷冷道,“孙小虎,我劝你别听风就是雨。合作社是有钱,但那都是集体的,不是我个人的。”
“集体的?那更好啊。”孙小虎笑道,“既然是集体的,我们也是集体的一份子,也该分点吧?”
“该分的时候自然分,但不是你说了算。”王三强站起来,“孙小虎,你要是正经想借钱,写借条,说明用途,我可以考虑。要是想敲诈勒索,门都没有!”
“哟,还挺硬气。”孙小虎也站起来,脸色不善,“王三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上来,摩拳擦掌。
王三强冷笑:“怎么,想动手?孙小虎,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炕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外面立刻冲进来几个人——李铁山、赵老四,还有几个护林队员,都拿着家伙。
孙小虎三人见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王三强,你……你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孙小虎色厉内荏。
“我就是人多,怎么了?”王三强盯着他,“孙小虎,我告诉你,今天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你横着出去。不信你试试。”
孙小虎看看对方人多势众,又看看王三强硬气的样子,知道讨不到便宜了。
“行,你狠!”他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李铁山说:“铁山,派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
“明白。”
李铁山派了两个机灵的护林队员,跟踪孙小虎。晚上回来报告:孙小虎去了县里,进了一家录像厅,那是混混聚集的地方。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孙小虎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人来报复。
“加强戒备。”他对护林队说,“夜里多派几个人巡逻。合作社仓库、药材基地,都要有人看着。”
“三强,要不要报警?”赵老四问。
“报警没用,他们还没动手。”王三强摇头,“等他们动手了,再报警也不迟。”
他想了想,又说:“这事得让社员们知道,免得以讹传讹。”
第二天,王三强召集全体社员大会。会上,他把人参的事公开了——当然,只说挖到了几株普通山参,卖了几百块钱,钱已经捐给合作社做发展基金了。
“各位乡亲,咱们合作社是大家的,有钱大家一起赚。”王三强说,“但有些人,想不劳而获,想敲诈勒索,我王三强第一个不答应!合作社的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正道上,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社员们纷纷表示支持。
“三强说得对!合作社的钱不能乱动!”
“那些想不劳而获的,滚出去!”
“咱们支持三强!”
有了社员的支持,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但暗地里的防备,一点没放松。
果然,三天后的深夜,出事了。
五、夜袭反击
那天晚上,王三强睡得正香,突然被狗叫声惊醒。
是虎子!叫得很急,有情况!
他立刻起身,抄起猎枪。覃晓敏也醒了,紧张地问:“他爹,咋了?”
“有动静,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王三强说着,穿上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虎子、大青、二黄三条狗冲着后院方向狂吠。王三强悄悄摸过去,看见几个人影正在翻合作社仓库的墙头。
“妈的,真敢来!”他心中怒起,但没有立刻开枪——万一是误会呢?
他吹了声口哨,三条狗立刻安静下来,伏低身子,准备攻击。
那几个人翻进院子,直奔仓库门。领头的正是孙小虎,还有四五个同伙,手里都拿着棍棒和刀子。
“快!撬锁!”孙小虎低声催促。
一个同伙拿出工具,开始撬仓库门锁。王三强看在眼里,知道不能等了。
他端起猎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孙小虎等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端着枪站在阴影里。
“孙小虎,你好大的胆子!”王三强厉声道。
孙小虎先是一慌,然后恶向胆边生:“就他一个人!上!把他撂倒!”
五个人举着棍棒冲过来。王三强不退反进,猎枪一横,挡住最先砸来的棍子,一脚踹倒一个。
但对方人多,很快把他围住。王三强虽然会点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三条猎犬扑了上来。虎子最猛,一口咬住孙小虎的大腿。孙小虎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
另外两条狗也咬住其他人,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枪声和狗叫声惊醒了屯里的人。李铁山、赵老四带着护林队最先赶到,看见这情景,立刻加入战团。
“敢来我们屯撒野!打!”
护林队员们都是山里汉子,身手矫健,几下就把孙小虎等人制服了。捆得结实实实,扔在地上。
王三强擦擦嘴角的血——刚才挨了一棍子,破了皮。
“三强,没事吧?”李铁山问。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走到孙小虎面前,蹲下身,“孙小虎,现在你还有啥说的?”
孙小虎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王三强,你……你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
“你大哥?谁?”
“黑龙帮的龙哥!你惹不起!”孙小虎吼道。
王三强心里一沉。黑龙帮他听说过,是县里的一伙混混,头目叫赵黑龙,心狠手辣,手下有十几号人。孙小虎竟然是黑龙帮的?
“我不管什么龙哥虎哥。”王三强站起来,“敢来我们屯闹事,就得付出代价。铁山,报警!”
“好!”
派出所的人很快来了,把孙小虎等人带走。所长听说涉及黑龙帮,很重视:“王理事长,你放心,这次一定严肃处理。持械入室,意图抢劫,够判几年的了。”
“谢谢所长。”王三强说,“不过,那个赵黑龙……”
“我们会盯着的。”所长说,“他要是敢来,连他一起抓!”
送走派出所的人,天已经蒙蒙亮了。屯里的人都围在合作社门口,议论纷纷。
“太猖狂了!敢来抢合作社!”
“多亏三强警惕,不然损失就大了。”
“那个孙小虎,真不是东西!”
王三强安抚了大家,然后召集护林队开会。
“这次的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他说,“合作社有钱了,眼红的人就多了。以后要加强防范,夜里巡逻的人加倍。”
“三强,那个赵黑龙要是真来报复,咋办?”赵老四担忧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三强眼神坚定,“咱们有联防队,有护林队,四十多条枪。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想对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黑龙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来,得提前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