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搬家的决定
一九八五年农历六月,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野花遍地开放,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松脂的香气。
这天吃过晚饭,王三强把全家人召集到堂屋里。八个闺女排排坐,覃晓敏抱着八丫,脸上带着疑惑。
“他爹,啥事这么正式?”
王三强清了清嗓子,说:“今儿个开个家庭会。有件大事,得跟你们商量。”
大丫眨眨眼:“爹,是不是合作社又要有大动作了?”
“跟合作社有关,但主要是咱们家的事。”王三强看着闺女们,“我打算,咱们搬到县城去住。”
“啥?!”覃晓敏惊呼出声,“搬……搬到县城?”
八个闺女也都愣住了。搬到县城?离开屯子?离开大山?
“爹,为啥要搬啊?”二丫问,“咱们在屯子住得不好吗?”
“是啊爹,咱们家房子多宽敞,还有院子。”三丫四丫也说。
王三强示意大家安静,慢慢解释道:“搬去县城,主要是为了你们上学。大丫明年要考初中了,县一中的教育条件比咱们屯子小学好得多。二丫学画画,县里有专业老师。三丫四丫秋天该上小学了,五丫六丫也该上幼儿园了。在县城,这些都能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合作社现在业务扩大了,经常要去县里办事。咱们在县城有个家,方便。”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爹,俺知道你是为闺女们好。可是……可是俺舍不得这儿。这是咱们的家,住了十几年了……”
她眼圈红了。这房子,这院子,这火炕,都留着她的汗水和回忆。生了八个闺女,都是在这炕上;日子从穷到富,都是在这个家里……
“娘,俺也舍不得。”大丫小声说,“这儿有俺的小伙伴,有山,有小海子……”
闺女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屋里气氛有些沉重。
王三强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何尝舍得?这房子是他重生后第一个家,是他发家的起点。但为了闺女们的未来,必须搬。
“晓敏,闺女们。”他柔声说,“咱们不是不要这个家了。这房子留着,院子留着,啥时候想回来住,随时能回来。但县城的家,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好的条件。”
他看向大丫:“大丫,你想不想考大学?想不想去省城读书?”
大丫用力点头:“想!”
“那就要去县城上学,那里的老师教得好。”王三强又看向二丫,“二丫,你想不想当画家?想不想去北京学画画?”
二丫眼睛亮了:“想!”
“那也得去县城,那里有专业老师。”
他挨个问闺女们,每个人都点头。
最后,王三强说:“咱们搬到县城,不是离开大山。合作社还在,山还在,咱们的根还在。只是住的地方变了,心没变。”
覃晓敏擦擦眼泪,抬起头:“他爹,你说得对。为了闺女们,搬!”
大丫也站起来:“爹,娘,俺们听你们的。搬!”
其他闺女也跟着表态:“搬!”
王三强松了口气:“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晓敏,你收拾收拾东西,不用全带,带要紧的。县城房子我都看好了,五间正房带前后院,够住。”
“啥时候搬?”
“等秋收完了,大概九月。”王三强说,“大丫正好赶上下学期入学。”
商量完搬家的事,王三强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合作社要上市了。”
“上市?啥意思?”覃晓敏不懂。
“就是把合作社变成股份公司,可以发行股票,吸收更多的资金。”王三强解释,“这样咱们就能扩大规模,建更大的养殖场,加工厂,搞旅游……”
“那咱们的钱会不会亏?”覃晓敏担心。
“不会,上市是为了发展。”王三强很有信心,“咱们的产品好,市场大,肯定能挣钱。到时候,咱们家也能买股票,年年分红。”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她相信丈夫的判断。这些年,丈夫做的决定,从没错过。
家庭会开完,闺女们叽叽喳喳讨论起县城的新家。虽然舍不得屯子,但对新生活也充满期待。
夜里,覃晓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爹,你说……县城人会不会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乡下人?”
“谁敢?”王三强搂住她,“咱们有钱,有产业,不比城里人差。再说了,瞧不起又咋样?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靠谁。”
“话是这么说,可……”
“别担心,有我呢。”王三强轻拍她的背,“晓敏,你记住,不管到哪儿,你都是我王三强的媳妇,是八个闺女的娘。这个身份,比啥都金贵。”
覃晓敏心里一暖,靠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
二、看房风波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覃晓敏和八个闺女去县城看房子。这是他托韩思琪找的,在县城中心,离学校近,地段好。
一家人坐着合作社的卡车——这是去年买的解放牌卡车,平时拉货,今天当客车用。闺女们第一次坐卡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斗边看风景。
从屯子到县城,三十里路,开了快一个小时。进了县城,闺女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爹,楼真高!”二丫指着县政府的四层楼。
“爹,路上真干净!”三丫四丫看着柏油马路。
“爹,这么多人!”五丫六丫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覃晓敏也有些拘谨。她好多年没来县城了,变化真大。楼房多了,商店多了,人也多了。
卡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韩思琪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理事长,嫂子,你们来了。”韩思琪迎上来,“房子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
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带院子。虽然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走到中间一个院门前,韩思琪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是这儿了。”
一家人走进去。院子不小,长方形,约莫半亩地。正面五间大瓦房,青砖灰瓦,看着就结实。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可以做厨房、仓库。
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桌石凳,夏天乘凉正好。
“真宽敞!”覃晓敏惊叹,“比咱们屯子的院子还大。”
“进去看看。”王三强说。
正房五间,中间是堂屋,宽敞明亮。左边两间是卧室,右边两间也是卧室。每间屋都有火炕——县城虽然通了暖气,但老房子还保留着火炕,冬天烧上,暖和。
“这炕真大!”覃晓敏摸摸炕沿,“够睡好几个人的。”
“东厢房可以当厨房,西厢房当仓库。”韩思琪介绍,“后院还有菜园子,可以种菜。”
他们转到后院,果然有一片菜园,约莫两分地。虽然荒着,但土质不错。
“好!真好!”覃晓敏越看越满意,“他爹,这房子得多少钱?”
“房主开价一万二,我讲到一万。”王三强说,“不贵,咱们买得起。”
一万!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在屯子,盖五间大瓦房也就两三千。县城房子真贵。
但想想也是,地段好,房子好,值这个价。
“爹,俺们能一人一间屋吗?”大丫期待地问。
“能。”王三强笑道,“大丫二丫一人一间,三丫四丫一间,五丫六丫一间,七丫八丫跟娘住。我和你娘住主卧,够不够?”
“够!够!”闺女们欢呼。
正高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王三强吗?怎么,乡下住腻了,想来县城显摆?”
王三强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一脸刻薄相。
他认出来了,是这房子的邻居,姓刘,丈夫在工商局当副科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
“刘婶,看房呢。”王三强淡淡地说。
“看房?你们买得起吗?”刘婶上下打量王三强一家,“这可是县城中心的房子,一万块呢!你们乡下人,种一年地也挣不了一千吧?”
这话说得难听。覃晓敏脸涨得通红,闺女们也都气鼓鼓的。
韩思琪想说话,被王三强拦住。他平静地说:“刘婶,我们买不买得起,是我们的事。不劳你操心。”
“哼,我是好心提醒你。”刘婶撇嘴,“别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交不起钱,丢人现眼。”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三强懒得理她,对韩思琪说,“思琪,去把房主叫来,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现在?”韩思琪一愣。
“对,现在。”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全是十元大钞,“钱我带来了。”
刘婶眼睛都直了。那么多钱,她这辈子也没见过。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王三强不再看她,对覃晓敏说,“晓敏,你和闺女们再看看,喜欢哪儿,咱们收拾收拾。”
覃晓敏有了底气,腰杆也直了:“哎!闺女们,走,咱们再看看!”
一家人在院子里转悠,指指点点,规划着怎么布置。刘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得很。
不一会儿,房主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听说王三强要买房子,很高兴。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张老头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合作社的事儿,全县都知道。房子卖给你,我放心!”
“张叔,您客气。”王三强说,“房子我看好了,就按咱们说好的,一万块。今天办手续,明天我让人来收拾,下个月搬进来,行吗?”
“行!太行了!”张老头连连点头。
两人去房管所办手续。这年头买房简单,写个买卖契约,按手印,交钱,完事。房产证要等几天才能下来。
办完手续,王三强把钥匙交给覃晓敏:“媳妇,这房子,是咱们的了。”
覃晓敏握着钥匙,手都在抖。一万块钱的房子,说买就买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爹……俺像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笑道,“走,咱们去百货大楼,买家具,买衣服,买生活用品。今天,好好逛一逛!”
一家人又去了百货大楼。三层楼的大商场,商品琳琅满目。闺女们眼睛都不够用了。
覃晓敏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商场,有些拘谨。王三强拉着她,挨个柜台逛。
“晓敏,这布料好看,给你做身新衣服。”
“这暖水瓶好,买两个。”
“这被面漂亮,买几床。”
“闺女们,来,挑你们喜欢的书包、文具。”
他大手一挥,该买的不该买的,买了一大堆。反正有卡车,拉得回去。
最后算账,花了三百多块。覃晓敏心疼:“他爹,太贵了……”
“不贵。”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有钱了,该花的就得花。不能让闺女们受委屈。”
买完东西,又去饭馆吃了顿饭。八个闺女,点了八个菜,吃得满嘴流油。
“爹,县城真好。”二丫说,“有大楼,有商场,有饭馆。”
“喜欢吗?”
“喜欢!但……也想屯子。”二丫老实说,“屯子有山,有河,有小伙伴。”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咱们两头住。上学在县城,放假回屯子。好不好?”
“好!”
吃完饭,一家人坐着卡车回屯子。路上,闺女们累得睡着了,覃晓敏靠在王三强肩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
从穷得叮当响,到在县城买房,这才几年?丈夫真能耐。
“他爹,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啥,这是我该做的。”王三强握紧她的手,“晓敏,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你等着看吧。”
“嗯,俺信你。”
卡车在暮色中驶回屯子。这个夜晚,王三强家灯火通明,一家人规划着新家的布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三、屯里闲话
王三强在县城买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
有羡慕的:“三强真行!县城买房,了不得!”
有嫉妒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显摆啥?”
有担忧的:“三强搬走了,合作社咋办?不会黄了吧?”
王三强听到这些议论,没放在心上。他召开合作社大会,公开说明情况。
“各位乡亲,我在县城买房,是为了闺女们上学。但大家放心,合作社我不会不管。我还是理事长,大事小事都得管。只是平时在县城住,每个礼拜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合作社马上要改制上市了。上市后,规模更大,业务更广,大家分红更多。我在县城,也是为了更好地跑业务,拉订单。”
社员们一听,放心了。只要合作社在,分红在,王三强在哪儿住不重要。
但有人不这么想。比如大哥王大民。
这天晚上,王大民来到王三强家,一进门就阴阳怪气:“老三,听说你要当城里人了?恭喜啊!”
王三强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王大民坐下,“老三,你这一走,合作社咋办?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我说了,每个礼拜回来。”
“一个礼拜回来一趟,够干啥的?”王大民说,“要我说,你这理事长,该让给能常在屯子里的人。”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大哥,你想当?”
王大民脸一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选个靠谱的人。”
“那大哥觉得谁靠谱?”
“这个……得大家选。”王大民含糊道。
王三强心里明白,大哥是想当这个理事长。但他那点本事,管不了合作社。
“大哥,理事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王三强直截了当,“得懂经营,懂管理,得让社员信服。你觉得自己行吗?”
王大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大哥,我劝你别想这些没用的。”王三强说,“好好在运输队干,一个月六十块,不少了。别到时候连这个活儿都干不好。”
“你……”王大民气得站起来,“王三强,你别太狂!没有你,合作社照样转!”
“那就试试。”王三强冷冷道,“看看到时候社员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王大民气呼呼地走了。王三强摇摇头,这个大哥,真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担忧地说:“他爹,大哥会不会使坏?”
“让他使,我看他能使出啥花样。”王三强不在意,“合作社的规矩在那儿摆着,他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李铁山和赵老四多注意王大民的动向,有情况及时汇报。
过了两天,四弟王四平也来了。他现在在獾子养殖场干活,老实多了。
“三哥,听说你要搬走了?”王四平搓着手,“那养殖场……”
“养殖场有陈老师管,你好好干就行。”王三强说,“四平,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继续努力。等养殖场效益好了,我给你涨工资。”
“真的?”王四平眼睛一亮,“谢谢三哥!”
“别谢我,谢你自己。”王三强说,“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但要是再犯老毛病,别怪我翻脸。”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四平连连保证。
送走王四平,王三强心里稍感欣慰。四弟虽然毛病多,但还能改。给他条正路,也许能走好。
转眼到了八月底,该搬家了。
四、搬家那日
农历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王三强选了这天搬家。
一大早,合作社的卡车就停在门口。李铁山、赵老四带着十几个社员来帮忙,搬家具,装东西。
其实要搬的东西不多。王三强说了,老房子留着,大部分家具不动,只带必要的生活用品和衣物。
但就这样,也装了大半车。被褥、衣服、锅碗瓢盆、还有闺女们的书本玩具。
覃晓敏站在院子里,看着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别哭了。”大丫懂事地递手帕,“咱们还会回来的。”
“嗯,娘知道。”覃晓敏擦擦泪,“就是……舍不得。”
王三强走过来,搂住她的肩:“晓敏,别难过了。这儿永远是咱们的家。等闺女们都大了,咱们老了,还回来住。”
“真的?”
“真的。”
安慰好妻子,王三强又去跟老娘告别。老娘也舍不得,拉着他的手:“三儿,去了县城,常回来看看。娘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娘,您放心,我每个礼拜都回来看您。”王三强掏出两百块钱,“这钱您拿着,想买啥买啥。不够就跟我说。”
“不要,你留着用。”老娘推辞,“你们在县城,开销大。”
“拿着吧,我还有。”王三强硬塞给她,“娘,您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接您去县城住几天。”
“哎,哎。”老娘抹着泪。
告别完亲人,该出发了。屯子里很多人都来送行。
“三强,常回来啊!”
“三强,合作社就靠你了!”
“三强,在县城好好的!”
王三强挥手告别,眼睛也有些湿润。这些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他的根。
卡车启动,缓缓驶出屯子。闺女们趴在车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家,看着送行的人群,看着熟悉的山林,都哭了。
王三强开着车,心里也酸酸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为了闺女们的未来,为了合作社的发展。
三十里路,开了很久。到县城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韩思琪已经在等着了,还带了几个合作社在县城的员工,帮忙卸货。
“王理事长,都收拾好了。”韩思琪说,“炕烧上了,水缸挑满了,厨房的柴米油盐都备齐了。”
“谢谢你了,思琪。”王三强感激道。
“应该的。”
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搬进屋。五间大瓦房,空空荡荡,但收拾得很干净。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洋洋的。
“真好!”覃晓敏摸摸炕,“真暖和!”
闺女们也开始兴奋起来,跑来跑去选房间。
“爹,俺要这间!”大丫选了东边第一间。
“俺要这间!”二丫选了第二间。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也都选好了。七丫八丫还小,跟爹娘住主卧。
安顿下来,王三强让帮忙的人去饭馆吃饭,他请客。吃完饭,送走大家,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爹,咱们真在县城安家了。”覃晓敏坐在炕上,还有些不敢相信。
“嗯,安家了。”王三强也坐下,“晓敏,往后你就是城里人了。”
“啥城里人不城里人的,俺就是个农村妇女。”覃晓敏笑道,“不过,这儿真好。离学校近,离医院近,买东西也方便。”
“是啊,都是为了闺女们。”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王三强开门,是邻居刘婶,就是上次那个刻薄女人。
不过今天她态度大变,满脸堆笑:“王理事长,搬来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帮忙啊!”
王三强心里明白,这是看他真买了房,态度变了。
“刘婶,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刘婶探头往院里看,“哟,院子收拾得真干净!这房子你们买着了,值!”
她递过来一篮子鸡蛋:“一点心意,拿着吃。”
“不用了,刘婶。”王三强推辞。
“拿着拿着,邻里邻居的,别客气。”刘婶硬塞给他,“对了,王理事长,我听说你们合作社要上市了?到时候能不能……嘿嘿,买点股票?”
原来是为这个。王三强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上市的事还在筹备,等定了,会公开的。到时候谁都能买。”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讪讪地走了。
王三强关上门,把鸡蛋递给覃晓敏:“收着吧。”
“她咋变脸这么快?”覃晓敏不解。
“势利眼呗。”王三强说,“看咱们真有钱了,就来巴结。这种人,不用理。”
覃晓敏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这就是城里人?还不如屯子里的人实在。
晚上,一家人吃了在新家的第一顿饭。覃晓敏做了几个菜,虽然简单,但吃得香。
“爹,明天俺能去新学校看看吗?”大丫问。
“能,我带你去。”王三强说,“县一中,全县最好的中学。大丫,你要好好学,给妹妹们做榜样。”
“嗯!俺一定!”
“爹,俺想去少年宫学画画。”二丫说。
“行,明天带你去报名。”
“爹,俺们呢?”三丫四丫问。
“你们上实验小学,离这儿就两条街。”王三强说,“五丫六丫上幼儿园,也近。”
安排好闺女们,王三强又对覃晓敏说:“晓敏,你在家别太累。我请了个阿姨,明天来帮忙做饭打扫。你多歇歇。”
“请啥阿姨,浪费钱。”覃晓敏不同意,“俺能干。”
“能干也得请。”王三强坚持,“你累了一辈子,该享福了。再说了,八个闺女,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覃晓敏还想说什么,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听我的,啊?”
“……好吧。”覃晓敏妥协了。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他爹,俺还是觉得像做梦。”覃晓敏轻声说,“从破草房,到县城大瓦房……这才几年?”
“不是梦,是咱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王三强说,“晓敏,往后日子会更好。合作社上市了,规模大了,钱更多了。咱们在县城站稳脚跟,闺女们有出息,咱们老了享福。”
“嗯,俺信你。”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新家的第一夜,宁静而温暖。
五、新生活开始
第二天,王三强开始忙碌起来。
上午带大丫去县一中报到。校长听说王三强的闺女要来,亲自接待。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校长热情地握手,“你们合作社是全县的典型,你闺女来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
“校长客气了。”王三强说,“大丫在屯子小学成绩不错,但怕跟不上县里的进度。”
“没事,我们安排老师给她补课。”校长说,“王理事长,听说你们合作社要办职业学校?我们学校可以合作,提供师资。”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咱们详细谈谈。”
谈了半个小时,初步达成意向:县一中与合作社合办职业学校,学校出老师,合作社出场地和设备,培养养殖、加工、旅游等方面的人才。
这是双赢。王三强很高兴,没想到送闺女上学,还谈成一桩合作。
下午带二丫去少年宫。少年宫的美术老师看了二丫的画,很惊讶:“这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能成材!”
“老师,那就拜托您了。”王三强说。
“放心,我会好好教的。”老师很负责。
三丫四丫上实验小学,五丫六丫上幼儿园,都顺利报到。王三强交了学费,买了校服和文具。
忙完这些,他又去合作社办事处,处理积压的工作。
韩思琪汇报:“王理事长,上市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省体改委那边说,下个月来考察。”
“好,抓紧准备。”王三强说,“养殖场那边怎么样?”
“第一批獾油已经交货,客户很满意。又下了新订单,要一百斤。”
“一百斤?这么多?”
“说是要出口。”韩思琪兴奋地说,“王理事长,咱们的獾油要卖到国外了!”
王三强也很高兴:“好!抓紧生产,保证质量。”
处理完工作,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请的阿姨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姓周,人很勤快。
“周婶,以后就麻烦你了。”王三强说。
“不麻烦,应该的。”周婶很朴实,“王理事长,你放心吧,家里交给我。”
有了周婶帮忙,覃晓敏轻松多了。她开始学着适应城里生活:去菜市场买菜,去百货大楼逛街,跟邻居聊天……
虽然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慢慢也适应了。邻居们知道她是王三强的媳妇,都很客气——毕竟王三强现在是县里的名人。
这天,覃晓敏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刘婶。刘婶主动打招呼:“王夫人,买菜呢?”
王夫人?覃晓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她。这个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刘婶,你还是叫我晓敏吧。”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理事长夫人,得尊重。”刘婶凑近,“晓敏,听说你们合作社要上市了?到时候股票,能不能给我留点?”
又是为这个。覃晓敏学聪明了:“这个俺不懂,得问三强。”
“那你帮我问问呗。”刘婶塞过来一把青菜,“拿着吃,新鲜的。”
覃晓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到家,跟王三强说了这事。
“不用理她。”王三强说,“股票上市后公开卖,谁都能买。不用走后门。”
“可她总送东西……”
“送就收着,但不用特别照顾。”王三强说,“晓敏,你现在是理事长夫人了,得有分寸。该客气的客气,该拒绝的拒绝。别让人以为咱们好欺负。”
“嗯,俺知道了。”覃晓敏点头。
她慢慢学着改变。从农村妇女,到县城夫人,这个转变需要时间。但为了丈夫,为了闺女们,她愿意学。
一个月后,合作社上市考察团来了。省体改委、农业厅、林业厅的领导,还有专家、记者,来了二十多人。
王三强带他们参观合作社:鹿场、獾子养殖场、药材基地、加工厂……一路讲解,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领导们很满意:“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做得很好!有规模,有特色,有效益。上市条件成熟,我们支持!”
记者们纷纷拍照、采访。第二天,省报登出了报道:《兴安屯合作社:农村改革的典范》。
王三强和合作社,又一次出名了。
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报纸拿给覃晓敏看。覃晓敏虽然认字不多,但看得懂照片,看得懂标题。
“他爹,你真能耐。”她由衷地说。
“不是我能耐,是大家共同努力。”王三强说,“晓敏,上市后,合作社会更上一层楼。咱们家的日子,也会更好。”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你没振作起来,咱们现在会咋样?”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肯定还在破草房里,吃不饱穿不暖,闺女们上不起学。”
“所以,俺谢谢你。”覃晓敏眼眶红了,“谢谢你让俺过上好日子。”
“是我谢谢你。”王三强搂紧她,“谢谢你当初没离开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八个闺女,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一路走来,风雨同舟,苦尽甘来。
窗外,县城灯火通明。屋里,温暖如春。
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