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桃花水下来
一九八六年农历三月,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一连下了三天雨,山坡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汇成一股股溪流,哗哗地往山下淌。小海子——屯子边上的那个湖,冰层早就化了,水面涨了一尺多,浑浊的春水翻滚着,带着枯枝败叶和融雪的土腥味。
这就是“桃花水”,东北山里人这么叫开春的第一场大水。山里人都知道,桃花水下来的时候,就是开江捕鱼的好时候。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县城新家的院子里,听着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空气湿漉漉的,透着寒意。
“他爹,今儿个还回屯子?”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把这件穿上,春捂秋冻,别着凉。”
“嗯,回去。”王三强接过棉袄穿上,“桃花水下来了,得去小海子看看。去年下了鱼苗,今年该有收获了。”
“带闺女们去吗?”
“不带,水大,危险。”王三强说,“让她们在家复习功课,大丫快期中考试了。”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爹,俺能跟你去吗?陈老师说,要观察开江鱼的活动规律,写观察日记。”
“不行,水太大。”王三强摇头,“等水小点了,爹再带你去。”
大丫有些失望,但懂事地点头:“那好吧。爹,你小心点。”
“放心。”
吃过早饭,王三强开车回屯子。一路上,看见路边的沟渠都满了,哗哗地流着浑水。有些低洼的地块已经淹了,白花花一片。
“今年水真大。”他自言自语,“不知道鱼塘受没受影响。”
到了屯子,直接去小海子。李铁山和赵老四已经在湖边等着了,还有几个老渔民。
“三强,你可来了!”李铁山迎上来,“水太大了,你看,都快漫到岸上了!”
王三强走到湖边看。小海子水面比平时宽了至少十米,浑黄的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去年修的堤坝还算结实,但水位离坝顶只剩一尺多了。
“鱼塘怎么样?”他问。
“鱼塘没事,水是浑了点,但鱼都活着。”赵老四说,“就是网箱被冲歪了,得重新固定。”
“走,去看看。”
他们划着小船来到湖心的网箱区。这是去年建的,用竹竿和渔网围成一个个大网箱,里面养着鲤鱼、鲫鱼、鲢鱼等。春水太大,网箱被冲得东倒西歪,好在没破。
“得赶紧加固。”王三强说,“铁山,你带几个人,用粗绳子把网箱固定在木桩上。老四,你去看看拦网有没有破,别让鱼跑了。”
“好!”
大家分头行动。王三强留在船上,检查网箱里的鱼。透过浑浊的湖水,能看见鱼儿在游动,有的还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鱼没事,就是受惊了。”他对船上的老渔民说,“老吴头,你看今年能出多少鱼?”
老吴头六十多岁,是老渔民,一辈子跟鱼打交道。他眯着眼看水面:“少说也得五千斤。去年下的鱼苗,都长起来了。就是水太浑,鱼不爱吃食,得等水清了再说。”
“那得等多久?”
“三五天吧,看老天爷。”老吴头说,“三强,趁着水大,咱们下几网?开江鱼,最鲜!”
王三强想了想:“行,下几网试试。但别多下,主要是看看鱼情。”
“好嘞!”
老吴头招呼几个渔民,开始下网。他们用的是“迷魂阵”——一种传统的渔网布局,用竹竿撑起网片,形成迷宫一样的通道,鱼游进去就出不来。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见过这种捕鱼方法,觉得很科学。鱼有固定的洄游路线,迷魂阵就是利用这个特点,让鱼自投罗网。
下好网,得等。王三强划船回岸,去看看合作社的其他产业。
鹿场里,梅花鹿和马鹿都关在圈里,春天是鹿茸生长的关键期,得精心喂养。陈明正在给鹿检查身体,看见王三强,走过来。
“王理事长,鹿场没问题,就是饲料有点湿,得晒晒。”陈明说,“药材基地那边,五味子发芽了,长得不错。”
“好,辛苦你了。”王三强说,“陈老师,开江鱼要上市了,你联系一下省里的客户,看看销路。”
“已经联系了。”陈明说,“省城几家大饭店都想要开江鱼,价格给得高。特别是鳌花(鳜鱼),一条就能卖几十块。”
“鳌花少,得碰运气。”王三强说,“先看看今天能捕到什么。”
正说着,湖边传来喊声:“起网了!起网了!”
王三强赶紧过去。渔民们正在收网,渔网沉甸甸的,显然有货。
“好沉!肯定有大鱼!”老吴头兴奋地说。
大家一起拉网,渔网一点点收上来。透过网眼,能看见银光闪闪的鱼在挣扎。
“鲤鱼!好大的鲤鱼!”
“鲫鱼!这么多!”
“还有鲶鱼!”
渔网拖上岸,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好家伙,真不少!鲤鱼有七八条,每条都得三四斤。鲫鱼更多,几十条,巴掌大小。还有几条鲶鱼,黑乎乎的,滑溜溜。
“这一网,少说一百斤!”李铁山估算道。
“不止。”老吴头蹲下身,翻看着鱼,“你看这条鲤鱼,得五斤!开江鱼,肥!”
王三强也很高兴:“好!继续下网!但注意,别把小鱼也捕了,放回去。”
“明白!”
渔民们继续下网。王三强让人把捕上来的鱼装进筐里,抬到合作社食堂。开江鱼要现吃现做,才鲜。
中午,合作社食堂做了全鱼宴。红烧鲤鱼、清炖鲫鱼、酱焖鲶鱼……香气飘出老远。社员们都来吃,热热闹闹像过年。
王三强端着一碗鱼汤,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真鲜!开江鱼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憋了一冬天,肉紧实,味道鲜。”老吴头说,“三强,下午咱们去上游看看,那儿水深,可能有大家伙。”
“行,去看看。”
二、深水擒鳌
吃过午饭,王三强带着李铁山、赵老四,还有老吴头,划船往小海子上游去。上游水更深,最深处有十几米,平时很少去。
春水浑浊,看不清水下情况。老吴头凭着经验,指着一片水域:“这儿,这儿水深,有大鱼。”
“下网?”李铁山问。
“不,下钩。”老吴头说,“大鱼精,网容易惊着它。用滚钩。”
滚钩是东北渔民的传统钓具,一根主线上系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鱼钩,每个钩上都挂饵,扔进水里,鱼吃饵时就会被钩住。
老吴头拿出准备好的滚钩,上面挂的是蚯蚓和玉米粒。他把滚钩慢慢放进水里,绳子系在船帮上。
“等着吧,大鱼上钩得有耐心。”他说。
四个人坐在船上等。春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凉飕飕的。王三强裹紧棉袄,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刚冒嫩芽,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绿纱。
“三强,合作社上市的事咋样了?”赵老四问。
“省里批了,下个月挂牌。”王三强说,“到时候,咱们合作社就是股份公司了,可以发行股票,吸收资金。”
“那咱们社员能买股票吗?”
“能,优先购买。”王三强说,“我建议大家都买点,年年分红,比存银行划算。”
“那得买!”李铁山说,“三强,你办事,俺们放心!”
正说着,船猛地一晃。
“有鱼!”老吴头跳起来,抓住绳子。
绳子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左右摆动,显然钓到了大家伙。
“快!帮忙!”老吴头喊。
四个人一起拉绳子。很沉,鱼在水下拼命挣扎,拉着船都在晃。
“好家伙,不小!”李铁山兴奋道。
拉了一会儿,鱼没劲了,慢慢浮上来。透过浑浊的水,能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影子,很大。
“是鲤鱼?不像……”赵老四说。
鱼完全浮出水面,大家看清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鲤鱼,是鳌花!而且是一条巨大的鳌花!体长至少半米,背部青灰色,腹部银白,身上有黑色斑点,嘴很大,露出锋利的牙齿。
“我的天!这么大的鳌花!”老吴头声音发抖,“俺打了一辈子鱼,头回见这么大的鳌花!”
鳌花,学名鳜鱼,是东北名贵鱼种,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价格昂贵。平时能捕到一二斤的就不错了,这条至少十斤!
“小心!别让它跑了!”王三强提醒。
鳌花虽然被钩住了,但还在挣扎,力气很大。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到船边。
老吴头拿出抄网——专门抄大鱼的,网兜很深。他看准时机,一网抄下去,把鳌花兜住。
“上来了!”
鳌花在抄网里拼命扑腾,水花四溅。王三强赶紧帮忙,把鱼拖上船。
好大一条!躺在船板上,还在张嘴喘气。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漂亮极了。
“至少十二斤!”老吴头估测,“这要卖到省城,得一百块!”
一百块!在八十年代初,这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不只。”王三强说,“这么大的鳌花,稀罕物。要是送到北京、上海,更值钱。”
“那咱们发了!”李铁山笑道。
“别急,再看看还有没有。”王三强说,“鳌花一般不成群,但这么大的,附近可能还有。”
他们继续下钩。一下午,又钓到几条鱼,但都不如那条鳌花大。有一条五斤的鲤鱼,两条三斤的鲫鱼,还有几条杂鱼。
太阳西斜时,收工回岸。今天收获颇丰,特别是那条大鳌花,成了全屯的焦点。
“俺的娘啊,这么大的鱼!”
“三强,你真行!连鳌花都能钓到!”
“这鱼得卖多少钱啊?”
社员们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王三强让人把鳌鱼养在特制的大水箱里,保持鲜活。这种稀罕物,死了就不值钱了。
晚上,王三强给省城的大饭店打电话。对方听说有十二斤的鳌花,立刻表示要买,开价一百五十块。
“一百五?少了。”王三强说,“这是开江第一鳌,稀罕。二百,少了不卖。”
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行!二百就二百!明天我派人去取,一定要活的!”
挂了电话,王三强笑了。二百块,顶普通工人四个月工资。合作社又多了一条财路。
覃晓敏听说后,又惊又喜:“他爹,一条鱼卖二百?城里人真舍得花钱。”
“物以稀为贵。”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钱更多。到时候,咱们在省城也买套房,冬天去住,暖和。”
“省城?那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信心满满,“只要合作社好好干,啥都会有。”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开江捕鱼,收获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合作社的潜力。山林湖泽,处处是宝。只要合理利用,就能变成财富。
但也要注意保护,不能涸泽而渔。比如鳌花,不能滥捕,得留种。明天得跟老吴头说,小的放生,只捕大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合作社越来越大,产品卖到全国,甚至出口国外……
三、鱼宴风波
第二天,省城饭店的人来了,开着一辆小货车,带着充氧设备。看见那条大鳌花,眼睛都直了。
“好鱼!好鱼!”负责人连声赞叹,“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的鱼真不错!以后有好的,都给我们留着,价格好商量。”
“行,合作愉快。”王三强跟他握手。
鳌花卖了二百块,其他鱼也卖了不少钱。王三强当场把钱分了:参与捕鱼的每人二十块,剩下的入合作社账。
大家都很高兴,干一天顶半个月工资。
中午,合作社食堂又做了鱼宴,这次是庆功宴。除了社员,王三强还把老娘、大哥、四弟都请来了。
老娘看着满桌的鱼,笑得合不拢嘴:“三儿真能耐,连鳌花都能捕到。”
大哥王大民却阴阳怪气:“不就是条鱼吗?有啥稀罕的。三强,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眼里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吗?”
王三强没理他,给老娘夹了块鱼:“娘,您尝尝,这鲤鱼嫩。”
四弟王四平现在老实多了,在养殖场干活,一个月三十块,虽然少,但踏实。他小声说:“三哥,养殖场的獾子又下崽了,生了八只。”
“好,好好养。”王三强说,“等长大了,又能取油卖钱。”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吵闹声。一个尖利的女声喊:“王三强!你给我出来!”
王三强皱眉,出去一看,是四弟妹张翠花,还有她娘家爹妈。
“翠花,咋了?”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张翠花叉着腰,“王三强,你现在发财了,在县城买房,开汽车,吃香的喝辣的!可你看看我爹妈,还住着破房子,吃糠咽菜!你良心过得去吗?”
王三强看看张翠花的爹妈,两个老人穿着破旧,确实日子艰难。但他记得,上次四弟欠赌债,他去还钱时,给过张家二百块,让他们修房子。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翠花,我上次给的钱呢?”
“钱?早花完了!”张翠花理直气壮,“修房子不得买材料?请工人?二百块够干啥的?”
王三强气笑了:“二百块修两间房,绰绰有余。你们是不是又拿去赌了?”
张翠花爹脸色一变:“王三强,你啥意思?俺们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你们心里清楚。”王三强不想纠缠,“说吧,今天来想干啥?”
“借钱!”张翠花说,“再借五百,修房子!”
“五百?没有。”王三强断然拒绝,“合作社的钱是集体的,不能私借。我个人的钱,上次已经借给你们了,还没还呢。”
“王三强,你太绝情了!”张翠花哭闹起来,“俺是你弟妹!是你亲弟弟的媳妇!你就眼睁睁看着俺爹妈住破房子?”
她这一闹,引来不少人围观。社员们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大民也出来帮腔:“老三,你就帮帮呗,又不差那点钱。”
王三强看着大哥,又看看张翠花一家,心里冷笑。这些人,真是贪得无厌。
“行,要借钱可以。”他说,“写借条,说明用途,找担保人,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也得写清楚。”
“还要利息?还要担保?”张翠花不干了,“王三强,你这是刁难!”
“不是刁难,是规矩。”王三强说,“合作社的钱有章程,我个人的钱也得讲规矩。你们要借,就按规矩来。不借,就算了。”
张翠花爹气得直哆嗦:“王三强,你……你六亲不认!好!咱们走!不求你!”
一家人气呼呼地走了。王大民也瞪了王三强一眼,跟着走了。
老娘叹口气:“三儿,你……你太较真了。”
“娘,不是较真,是原则。”王三强说,“您看四弟,现在踏实干活,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我没惯着他,让他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要是像张翠花家那样,给多少钱都不够花。”
老娘不说话了,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风波平息,但王三强心里不痛快。这些亲戚,一个个像吸血虫,见不得他好。看来,得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想起合作社要办职业学校的事,心里有了主意。
四、职业学校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合作社理事会,提出办职业学校的详细方案。
“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就得有人才。”他说,“现在缺的是什么?缺懂技术的人,缺会管理的人,缺能开拓市场的人。光靠咱们这些老农民,不行。”
陈明首先赞同:“王理事长说得对。我观察了很久,合作社最大的短板就是人才。养殖、加工、销售,各个环节都需要专业人才。”
“那怎么办?咱们屯子,识字的都没几个。”李铁山说。
“所以得办学校。”王三强说,“我计划办个‘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开设三个专业:养殖班、加工班、旅游班。学制一年,理论与实践结合,毕业了直接进合作社工作。”
“那老师从哪儿来?”赵老四问。
“陈老师当校长,负责教学。”王三强说,“再从省里请几个专家当兼职老师。咱们合作社的骨干,也可以当实践老师。”
“学生呢?招谁?”
“首先在咱们屯和周边屯子招,初中毕业的,或者有文化的年轻人。”王三强说,“学费全免,还管吃住。但有个条件:毕业后必须在合作社工作至少三年。”
“这个好!”大家都赞成。
“还有,我准备让大哥、四弟,还有张翠花家的年轻人,都来上学。”王三强说,“给他们一个机会,学点本事,自食其力。总比整天想着借钱强。”
“三强,你这是以德报怨啊。”李铁山感慨。
“不是以德报怨,是给他们出路。”王三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钱,花完就没了。教他们本事,能受用一辈子。”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筹备:找校舍,请老师,招学生……
王三强把合作社原来的一排仓库改造成教室和宿舍,能容纳一百个学生。又托陈明从省农科院、省林业局请来几位专家当老师。
招生通知发出去,反响热烈。周边几个屯子的年轻人都想报名,连县里都有人打听。
这天,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报名表,王大民来了。
“老三,听说你要办学校?”他问。
“嗯,职业技术学校,教养殖、加工、旅游。”王三强说,“大哥,你想来学吗?”
“我?我都四十多了,还学啥?”王大民讪讪道。
“活到老学到老。”王三强认真说,“大哥,你在运输队干,要是学会了汽车维修,是不是更有用?工资也能涨。”
王大民动心了:“真能学?”
“能,学校有维修班。”王三强说,“不过得考试,通过了才能上。”
“考试?考啥?”
“语文、数学,还有基础机械知识。”王三强说,“不难,你复习复习,应该能过。”
王大民犹豫了一会儿:“行,我试试。”
“对了,让大嫂也来。”王三强说,“学校有烹饪班,教做菜。大嫂学会了,可以开个小饭店,或者去合作社食堂当厨师。”
“她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免费。”
王大民高高兴兴地走了。王三强看着他背影,心里希望大哥这次能争气。
四弟王四平也来了,主动要求上学:“三哥,我想学养殖技术。现在在养殖场干,光会喂食不行,得懂原理。”
“好!有志气!”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四平,只要你好好学,哥支持你。”
张翠花家那边,王三强亲自去了一趟。张翠花爹妈开始还不乐意,觉得上学耽误挣钱。但听说管吃住,毕业了包工作,工资还高,就同意了。让他们家的小儿子来报名,十八岁,初中毕业,正好。
职业学校的事进展顺利,王三强很满意。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给人出路,而不是给钱。
转眼到了四月底,学校筹备得差不多了,定在五一劳动节开学。
五、春猎遇险
学校开学前,王三强决定再进山一次。春天是动物繁殖的季节,本来不该打猎,但合作社需要一些野味,招待来参加开学典礼的领导。
这次他只带了李铁山和赵老四,还有三条猎犬。目标明确:打几只野鸡、野兔,再采些山野菜。
春天的山林,生机勃勃。树木发芽,野花盛开,鸟儿叽叽喳喳。空气里满是青草和花香。
“三强,你看那儿!”李铁山指着远处的山坡,“有野鸡!”
果然,几只野鸡在草丛里觅食,羽毛鲜艳,在阳光下很显眼。
“别开枪,用狗赶。”王三强说,“春天不打母的,只打公的。”
他们放出猎犬。虎子、大青、二黄冲过去,野鸡吓得飞起来。但野鸡飞不远,飞一段就落下。猎犬紧追不舍,把它们往王三强这边赶。
王三强端起猎枪,瞄准一只最大的公野鸡。等它飞到二十米内,扣动扳机。
“砰!”
野鸡应声落地。猎犬冲过去叼回来,是只漂亮的公野鸡,尾巴很长。
“好枪法!”赵老四赞道。
又打了两只野鸡,都是公的。母的都放走了,让它们繁殖。
接着打野兔。春天野兔肥,一枪一个,打了五只。
“差不多了。”王三强说,“去采点山野菜,蕨菜、刺老芽,这时候最嫩。”
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山坡,这里蕨菜多,刚冒出来,卷曲着像小拳头。刺老芽是树的嫩芽,长在刺树上,得小心摘。
正采着,猎犬突然狂吠起来,冲着林子深处。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警觉,端起猎枪。
林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黑影走出来。
是头黑熊!而且不是普通的黑熊,是头棕熊!比黑熊更大,肩部有隆起的肌肉,站起来得有两米五高!
“棕熊!快跑!”李铁山脸色大变。
但来不及了。棕熊已经发现了他们,低吼一声,冲了过来。
“开枪!”王三强下令。
三人同时开枪。但棕熊皮厚,子弹打在它身上,只是让它停顿了一下,没造成致命伤。
棕熊被激怒,加速冲过来。距离只有三十米了!
“上树!”王三强喊。
三人赶紧找树爬。王三强和李铁山爬上一棵大树,赵老四爬另一棵。猎犬在下面狂吠,试图阻挡棕熊。
棕熊一巴掌拍在赵老四爬的那棵树上,树身摇晃,赵老四差点掉下来。
“老四,抓紧!”王三强急喊。
棕熊又拍了几下,见拍不倒树,转身朝王三强他们这棵树来。它站起来,用爪子扒树皮,想爬上来。
“三强,咋办?”李铁山声音发颤。
王三强脑子飞快转动。前世他知道,熊会爬树,尤其是棕熊,爬树能力很强。这棵树不够高,不够粗,不安全。
“用火!”他想起熊怕火,“铁山,把你带的火柴给我!”
李铁山掏出火柴。王三强脱下棉袄,用猎刀割下一块布,缠在树枝上,点着。布烧起来,冒出烟。
他把燃烧的树枝扔下去,正好落在棕熊面前。
棕熊果然怕火,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远,还在低吼。
“继续!把能烧的都烧了!”王三强说。
李铁山也脱下衣服,割布点火。两人点了好几个火把,扔下去。火在草地上蔓延,虽然不大,但烟很浓。
棕熊终于退缩了,低吼着转身走了。但它没走远,在不远处停下来,盯着他们。
“它还不死心。”赵老四在另一棵树上喊。
“等,等它走。”王三强说。
等了半个小时,棕熊才慢悠悠地离开,消失在林子里。
三人确定安全了,才下树。腿都软了,冷汗湿透了衣服。
“我的娘啊,吓死我了。”李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三强,你咋知道熊怕火?”
“老猎人说的。”王三强也坐下,“铁山,今天这事,别跟别人说,免得引起恐慌。”
“明白。”
收拾好东西,赶紧下山。这次春猎,虽然惊险,但收获不少:三只野鸡,五只野兔,还有一背篓山野菜。
回到屯子,王三强还心有余悸。棕熊很少出现在这片山林,看来是食物不足,才到这边来。得让护林队加强巡逻,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覃晓敏。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他爹,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
“没事,这次是意外。”王三强安慰她,“晓敏,山林就是这样,有美丽,也有危险。但咱们靠山吃山,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去了。”
“可你要是出事了,俺们娘几个咋办?”
“不会的,我有分寸。”王三强搂住她,“放心吧。”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他爹,俺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钱多钱少不重要,人平安最重要。”
“我知道。”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炕上,宁静祥和。
但王三强知道,这种宁静是暂时的。合作社要上市了,学校要开学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