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熊胆血案
农历九月末,兴安岭的秋色浓得化不开。山杨树黄得耀眼,白桦树金灿灿的,柞树的叶子红得像血。晨起时,林子里结了霜,太阳一照,银光闪闪,美得像画。
王三强正带着五丫、六丫在山脚捡蘑菇。两个小闺女刚满四岁,扎着羊角辫,穿着覃晓敏新做的碎花棉袄,挎着柳条编的小篮子,像两只花蝴蝶在林子里穿梭。
“爹,这个是榛蘑不?”五丫举起一个黄澄澄的蘑菇。
王三强蹲下细看:“是榛蘑,好闺女,眼力见儿不错。”他把蘑菇轻轻放进闺女篮子,“记着,榛蘑的伞盖是黄褐色,底下的褶是白色。毒蘑菇的褶多半是黑色或者绿色。”
六丫凑过来:“爹,俺也认识,这个是猴头菇!”她指着树干上一团毛茸茸的白东西。
“哎哟,还真是!”王三强乐了,“这猴头菇可是好东西,炖小鸡最香了。来,爹给你摘下来。”
他正要伸手,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砰!”
声音很闷,像是用东西捂着枪口打的。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砰!”
王三强脸色一变。这枪声不对劲,不是合作社狩猎队用的那种土铳,也不是民兵训练用的半自动步枪,倒像是……军用步枪!
“五丫六丫,过来!”他一把将两个闺女搂到身边,躲到一棵大红松后面。
“爹,咋啦?”六丫害怕地问。
“别出声,蹲这儿别动。”王三强压低声音,“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听见没?”
两个小闺女点头,紧紧靠在一起。
王三强趴在地上,耳朵贴地细听。枪声是从老鸹岭方向传来的,距离大概三里地。从那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拖拉机,是吉普车或者卡车!
“盗猎的!”王三强心里一沉。
这些日子,护林队报告说发现有外地人在山里转悠,开的车是挂黑省牌照的吉普。他们不进屯子,也不跟当地人接触,白天睡觉,晚上进山。王三强嘱咐护林队盯紧点,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
他把五丫六丫送到最近的护林点,交给值班的老张头:“张叔,麻烦你照看下孩子,我去老鸹岭看看。”
“三强,你可小心!”老张头说,“那帮人手黑,听说有枪!”
“我知道,你快给屯里打电话,让铁山带人过来,带上家伙!”
王三强从护林点取了把土铳,又拿了把弓箭——这是他用前世记忆改良的复合弓,拉力八十斤,射程一百五十米,威力不比猎枪差。他背上箭袋,往老鸹岭方向疾奔。
山路难走,但他熟悉这片林子。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经验叠加,让他能在林间穿梭如履平地。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到了老鸹岭脚下。
现场一片狼藉。
一头黑熊倒在血泊里,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熊胆被取走了,熊掌也被砍下两只,还有一只没来得及砍,熊尸还是温的。
王三强蹲下身检查。熊的致命伤在头部,子弹是从眼睛打进去的,一枪毙命。这枪法很准,不是一般人。
地上有车辙印,是吉普车的轮胎印,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有杂乱的脚印,至少五个人。
他顺着脚印追踪。这些人在林子里穿行很专业,尽量走硬地,不留痕迹。但逃不过王三强的眼睛——折断的草茎,蹭掉的苔藓,偶尔滴落的血迹……
追了约莫一里地,他又发现第二处现场。
这回是两只梅花鹿,一公一母,都倒在血泊里。鹿茸被割走了,割得很粗糙,鹿头血肉模糊。母鹿肚子里还有鹿胎,也被剖出来取走了——鹿胎膏是名贵药材。
“王八蛋!”王三强咬牙骂了一句。
这手法太残忍了,纯粹是为了取材料,根本不在乎动物死活。而且专挑珍稀动物下手:熊胆、熊掌、鹿茸、鹿胎……每一样在黑市上都值大价钱。
他继续追踪。翻过一道山梁,前面传来说话声。
王三强赶紧隐蔽,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悄悄探头看。
山洼里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挂着黑省牌照。车旁有五个人,都穿着迷彩服,有两个手里拿着步枪——果然是56式半自动步枪!
地上堆着猎物:除了刚才的熊和鹿,还有两只猞猁、一只紫貂、三只野鸡。一个光头汉子正蹲在地上剥猞猁皮,手法熟练,一刀下去,整张皮完整剥下。
“大哥,这趟收获不小啊。”一个瘦高个说,“光这张熊胆,至少值三千。鹿茸也有两副,能卖两千。加上这些皮子,咱这趟能挣上万!”
光头汉子咧嘴笑:“这才哪到哪。我打听清楚了,这山里还有东北虎。要是能弄到一副虎骨、一张虎皮,那才叫发大财!”
“虎可不好打,那玩意凶得很。”
“怕啥?咱有枪!”光头拍拍步枪,“一梭子子弹打过去,神仙也扛不住。”
另一个矮胖子说:“大哥,我听说这片的合作社管得严,有护林队巡逻。咱得赶紧撤,别让人堵住了。”
“慌啥?”光头不以为然,“护林队那几条破枪,能跟咱比?真碰上了,吓唬吓唬就跑了。再说了,咱明天就走,今晚再干一票大的。”
“还干啥?”
“我听说合作社有个鹿场,养了三百多头鹿。咱去弄几头,割了茸就跑。一晚上能干完,天亮前就出山。”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这帮人不仅要盗猎野生动物,还要偷合作社的鹿!简直无法无天!
他悄悄后退,决定先回去报信,组织人围捕。但刚退两步,脚下“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光头汉子警觉地抬头。
五个人齐刷刷端起枪,往这边看。
王三强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了。他干脆站出来,手里端着土铳:“你们是干啥的?敢在兴安岭打猎?”
光头汉子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而且拿的是土铳,顿时放松了:“哟,本地老乡啊。我们是省林业局调研队的,在这搞野生动物调查。”
“调查?”王三强冷笑,“调查用得着把熊胆鹿茸都取走?用得着开枪打猎?”
“这……”光头语塞。
瘦高个上前一步:“老乡,别多管闲事。我们干啥,轮不到你管。识相的快走,当没看见。”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光头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五支步枪齐刷刷对准王三强。
要是前世,王三强可能真会害怕。但这一世,他经历了太多,早就不是那个胆小的农民了。他盯着光头:“我数三声,你们放下枪,跟我去派出所自首。一……”
“妈的,给你脸了!”光头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王三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松树上,树皮迸溅。
王三强反应极快,在光头开枪的瞬间就扑倒在地,滚到一棵树后。几乎同时,他拉弓搭箭,一箭射出。
这一箭不是射人,而是射车。
“嗖——噗!”
箭矢精准地射中吉普车前轮,“噗嗤”一声,轮胎瘪了。
“操!我的车!”光头急了,“给我打!”
“砰砰砰!”枪声大作。
王三强在树林里快速移动,利用树木做掩护。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他参加过反盗猎培训,学过战术规避动作。虽然这具身体不如前世灵活,但意识还在。
他边跑边还击。土铳装填慢,他主要用弓箭。复合弓的威力在这时候显现出来——虽然不如步枪射程远,但在百米内精准度极高。
“嗖!”又一箭射出,射中瘦高个的肩膀。
“啊!”瘦高个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老三!”光头喊了一声,“妈的,碰上硬茬子了!包围他!”
剩下四人散开,从两侧包抄。
王三强知道硬拼不行,对方人多枪好。他边打边退,往林子深处撤。那里地形复杂,便于周旋。
但对方显然也是老手,不给他喘息机会。子弹追着他打,打得树枝树叶哗哗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三强心念急转,突然想起前面有个野猪窝。他改变方向,往野猪窝跑去。
果然,刚靠近那片灌木丛,就听见野猪“哼哧哼哧”的声音。那是一头带崽的母猪,正带着四只小猪崽觅食。听见枪声,母猪受惊,暴躁起来。
王三强从猪窝旁冲过去,顺手扔了块石头砸向母猪。
“嗷!”母猪被激怒,瞪着红眼睛冲出来。
正好光头四人追到,迎面撞上暴怒的野猪。
“我操!野猪!”矮胖子吓得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野猪看见人影,以为是来伤害小猪崽的,低头就撞。四百多斤的体重,两根獠牙像两把匕首,直冲过来。
“开枪!开枪!”光头大喊。
“砰砰!”乱枪扫射。
野猪中了两枪,但没打中要害,反而更凶了。它一头撞在矮胖子腿上,“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啊——我的腿!”矮胖子惨叫着倒地。
野猪又冲向光头。光头连开三枪,总算打中野猪脑袋。野猪晃了晃,倒地抽搐。
但这一耽误,王三强已经跑远了。他听见后面枪声和惨叫声,知道计策奏效了。
他继续往屯子方向跑,半路上遇到了李铁山带人赶来。
“三强!你没事吧?”李铁山看见他满身是土,焦急地问。
“没事,快!盗猎的在前头,五个人,有枪!伤了一个,车胎被我射爆了,跑不远!”
“全体注意!”李铁山回头喊,“子弹上膛,散开队形,包围过去!”
护林队三十多人,加上民兵二十多人,五十多人呈扇形包抄过去。大家手里有土铳、猎枪,还有几把民兵用的半自动步枪。
王三强带路,很快回到刚才的战场。
现场惨不忍睹:野猪死了,矮胖子抱着断腿哀嚎,瘦高个肩膀上插着箭,血流不止。光头和另外两人正试图换轮胎,但王三强那一箭射穿了轮毂,根本换不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李铁山大喝。
五十多人围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三人。
光头还想顽抗,但看见这么多人,知道逃不掉了。他扔下步枪,举起手:“别开枪,我们投降。”
另外两人也放下武器。
“铐起来!”李铁山下令。
民兵上前,用绳子把五人捆了个结实。王三强检查了他们的猎物:熊胆三个(看来之前还打过熊),鹿茸五副,猞猁皮两张,紫貂皮一张,野鸡三只……还有两支56式步枪,子弹两百多发。
“好家伙,这是要掏空咱们兴安岭啊!”李铁山看得火冒三丈。
王三强走到光头面前:“说,谁指使你们的?这些枪哪来的?”
光头扭过头,不吭声。
“不说是吧?”王三强也不急,“铁山,先送受伤的去医院治伤,别让他们死了。其他人押回屯里,分开审。”
“明白!”
二、审讯突破
盗猎者被押回屯里,关在合作社的仓库里,派人轮流看守。受伤的矮胖子和瘦高个送去县医院,有民兵跟着。
王三强没急着审,先回家报平安。
覃晓敏早就急坏了,看见他回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爹!你可回来了!听说有枪战,把俺吓死了!”
“没事没事,你看,好好的。”王三强转了个圈,“五丫六丫呢?”
“在屋里,老张头送回来的,吓得不轻,刚睡着。”覃晓敏抹着眼泪,“你说你,碰上盗猎的,咋不先回来叫人?一个人往前冲,多危险!”
“当时情况紧急,不冲不行。”王三强搂住她,“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八个闺女都围上来。大丫已经十一岁了,懂事地给爹倒水;二丫十岁,拿着湿毛巾给爹擦脸;三丫四丫九岁,一个给爹捶腿一个捶背;五丫六丫刚睡着,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七丫两岁,摇摇晃晃走过来要抱抱;八丫才几个月,在炕上咿咿呀呀。
“爹,你真打坏人了?”三丫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打跑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头,“闺女们,记住,遇见坏人不要怕,要动脑子。爹今天就是用了计策,借野猪的力量对付他们。”
“野猪?”四丫好奇,“野猪听爹的话?”
“不是听话,是利用。”王三强耐心解释,“野猪护崽,最恨人靠近它的窝。爹把坏人引到野猪窝,野猪以为他们要伤害小猪,就攻击他们。这就叫借力打力。”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觉得爹很厉害。
安抚好家人,王三强吃了口饭,又去了合作社。李铁山、赵老四、陈明都在,还有几个老猎户。
“审得怎么样?”王三强问。
“嘴硬,都不说。”李铁山摇头,“那个光头是头儿,叫刘大彪,黑省人,有前科,盗猎、抢劫都干过。另外两个是他同乡,也都是惯犯。”
“枪呢?哪来的?”
“说是买的,从边境那边弄过来的。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赵老四说,“普通盗猎的,弄两支土铳就了不起了,他们可是军用步枪,子弹还那么多。”
王三强沉思。确实,56式步枪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子弹也不好搞。这背后肯定有人。
他想起前些日子南方商人搞破坏的事。虽然那个商人被抓了,但保不齐还有同伙。这些人盗猎,不光是为了卖钱,也可能是想破坏合作社的生态环境——没了野生动物,旅游就搞不起来。
“我去审审。”王三强说。
仓库里,刘大彪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看见王三强进来,他瞪着眼,呜呜直叫。
王三强扯掉他嘴里的布:“刘大彪,想说话不?”
“呸!”刘大彪吐了口唾沫,“要杀要剐随便,老子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爹娘养的!”
“还挺硬气。”王三强不生气,拉过凳子坐下,“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咱们讲道理。你盗猎,犯了法,这个没跑吧?”
“犯法咋了?山里的东西,谁打着是谁的!”
“那是老黄历了。”王三强说,“现在国家有法律,野生动物受保护。你打的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梅花鹿也是。光这一条,就够判你十年。”
刘大彪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吓唬谁呢?老子又不是没进去过!”
“进去过更应该懂法。”王三强继续说,“但你今天犯的事,不光盗猎这么简单。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还是军用步枪,这个罪更大。要是再加上拒捕、袭警——我们护林队是政府授权的,打他们就等于袭警——数罪并罚,你说得判多少年?”
刘大彪不吭声了。
“不过,”王三强话锋一转,“你要是肯配合,交代出幕后主使,提供枪支来源,算是立功表现,可以减刑。要是还能指证其他人,说不定能判个缓刑。”
“你……你说真的?”刘大彪动摇了。
“我王三强说话算话。”王三强看着他,“你也打听了,我是合作社理事长,县人大代表,说话有点分量。只要你配合,我可以向法院求情。”
刘大彪低头想了半天,终于开口:“我说,但你要说话算话。”
“放心。”
“枪……枪是一个南方老板给的。”刘大彪说,“他姓胡,叫胡万山,在哈尔滨开贸易公司。他找到我们,说兴安岭这边野生动物多,让我们来打猎,打的货他全收,价钱比市场高三成。”
“胡万山?”王三强记下这个名字,“他怎么知道兴安岭的?”
“他说跟这边有生意往来,知道你们合作社搞旅游,把山封了,不让打猎。他气不过,就想让我们来捣乱,把动物打光,让你们旅游搞不成。”
果然!王三强心里一沉。真是那个南方商人的同伙!
“还有呢?”
“他还让我们……有机会的话,把你们合作社的鹿场烧了。”刘大彪声音越来越小,“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一万。”
“王八蛋!”李铁山气得一拳捶在墙上。
王三强按住他,继续问:“胡万山现在在哪?”
“在哈尔滨,他有个仓库,在道外区,专门收山货。我们打的东西都送那儿。”
“联系方式?”
“他有大哥大,号码是……”刘大彪报了一串数字。
王三强记下来,又问:“你们一共多少人?还有同伙没?”
“就我们五个,没了。胡老板说,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暴露。”
审完刘大彪,又审了另外两个,口供基本一致。看来是真的。
王三强让人做好笔录,按上手印。然后给县公安局打电话。
“张局长,我是王三强。我们抓到一伙盗猎的,五个人,有军用步枪,打死了保护动物。审出来了,幕后主使在哈尔滨,叫胡万山……”
电话那头,县公安局张局长很重视:“三强同志,你们立大功了!我马上向地区公安处汇报,申请跨省抓捕。你们把人看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好,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王三强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面色凝重,“这次盗猎不是偶然事件,是有预谋的破坏。那个胡万山,跟之前搞破坏的南方商人是一伙的,目的就是搞垮咱们合作社。”
“妈的,这些南方佬,心太黑了!”赵老四骂道。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王三强说,“公安局已经介入,会抓捕胡万山。但咱们自己也得加强防范。我建议,成立‘兴安岭联防队’,联合周边六个屯子,共同守护山林。”
“联防队?咋搞?”李铁山问。
“每个屯出十个人,组成巡逻队,分区负责。配备对讲机,发现情况及时通报。设立了望塔,白天观察烟、火,晚上观察灯光。再养几条猎狗,追踪能力强。”王三强说得很详细,“经费由合作社出,每个巡逻队员按月发补助。”
“这个办法好!”陈明赞同,“单靠咱们一个屯,力量有限。联合起来,盗猎的就不敢来了。”
“还有,”王三强继续说,“咱们得加强法制宣传。很多社员觉得,打猎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懂得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要办学习班,请林业局的同志来讲课,让大家都知道,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自己的饭碗。”
“对,这个得搞。”赵老四说,“有些老猎户,一辈子靠打猎为生,现在不让打了,心里有疙瘩。得让他们明白,旅游赚的钱,比打猎多多了,还可持续。”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联防队的章程定下来了:总指挥王三强,副总指挥李铁山,下设七个分队,每个屯一个分队长。巡逻制度、奖惩办法、经费保障……都写得清清楚楚。
散会后,王三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已经半夜了,但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他爹,回来啦。”覃晓敏放下针线,“饿不?锅里热着饭。”
“不饿,吃过了。”王三强脱鞋上炕,“你咋还不睡?”
“等你呗。”覃晓敏给他倒洗脚水,“听说盗猎的抓到了?”
“嗯,抓到了,还审出幕后主使。公安局已经去抓了。”
“那就好。”覃晓敏蹲下给他洗脚,“他爹,俺今天想想就后怕。那些人有枪,你要是出点啥事……”
“没事,我命大。”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晓敏,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和闺女们去哈尔滨玩玩,看看大城市。”
“真的?”覃晓敏眼睛一亮,“俺还没去过省城呢。”
“真的,说话算话。”王三强说,“不光去哈尔滨,以后还去北京,去上海,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挣了就是花的。”王三强笑,“咱们辛苦这些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洗了脚,两口子躺下。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他爹,俺有时候做梦,梦见咱们还在老屋住着,吃不饱穿不暖的。醒来一看,住着大瓦房,吃着白米饭,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联防队的事,想合作社的未来。盗猎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发展不能只顾眼前,还要防范风险。山林是合作社的根本,必须保护好。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三、联防成立
三天后,县公安局联合哈尔滨警方,在道外区一个仓库里抓获了胡万山。当场查获大量野生动物制品:虎骨、熊胆、鹿茸、貂皮……价值数十万。还查获一批枪支弹药,跟刘大彪用的一模一样。
胡万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原来他真是之前那个南方商人的表哥,两人合伙做山货生意。表弟在兴安岭搞破坏失败被抓,他怀恨在心,就想出盗猎这招,既赚钱,又报复。
案件轰动全省。省报头版报道:《特大盗猎团伙覆灭记——兴安屯合作社联防显神威》。报道详细介绍了王三强带领社员勇斗盗猎分子的事迹,以及成立联防队的经验。
省林业厅专门下发文件,推广“兴安屯联防模式”,要求各地学习。
王三强更忙了。各地来参观学习的代表团络绎不绝,他得接待、讲解。联防队要组建,他要培训队员,制定巡逻计划。合作社的日常管理也不能落下……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给联防队员讲课,大丫拿着封信跑进来:“爹,你的信,从北京来的!”
王三强接过一看,信封上印着“国家林业部”字样。他小心拆开,是林业部野生动物保护司的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全国自然保护区建设经验交流会”,还要做典型发言。
“这……”王三强有点懵。去北京?在国家部委开会?这可是天大的荣誉。
李铁山凑过来看,羡慕地说:“三强,你行啊,都混到中央去了!”
“别瞎说。”王三强收起信,“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责任。我得好好准备。”
陈明建议:“三强,这是个好机会。你去了北京,不光要讲咱们的经验,还要学习其他地方的先进做法。特别是自然保护区和生态旅游,这块咱们刚起步,得多学学。”
“对,是这个理。”王三强点头,“陈老师,你帮我准备材料,要详细,要有数据,要有案例。”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更忙了。白天处理合作社事务,晚上准备发言材料。覃晓敏看他熬夜,心疼得不行,每晚都给他炖汤补身体。
八个闺女也知道爹要去北京了,都很兴奋。
“爹,北京有天安门不?”三丫问。
“有,比画上的还大。”王三强说。
“爹,你能看见毛主席像不?”四丫问。
“能,毛主席像就在天安门城楼上。”
“爹,给俺带个北京糖葫芦回来呗。”五丫舔着嘴唇。
“带,带,每人一串。”
闺女们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王三强耐心回答,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奋斗的意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更广阔的视野。
出发前一天,联防队正式成立。七个屯子的七十名队员齐聚兴安屯,举行成立大会。
会场设在合作社大院,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县领导、林业局领导都来了,还有周边屯子的社员,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王三强作为总指挥,第一个讲话。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乡亲们!”他声音洪亮,“今天,咱们兴安岭联防队正式成立了!为啥要成立联防队?因为咱们的山林需要保护,咱们的饭碗需要守护!”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些人可能觉得,打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不让打是断了咱们的生路。这话不对!”王三强提高声音,“老祖宗打猎,是因为那时候没别的活路。现在时代变了,咱们有合作社,有旅游,有深加工,挣的钱比打猎多得多,还不用冒险,不用犯法!”
“说得好!”有人喊。
“这次盗猎事件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王三强继续说,“要是让那些盗猎的把动物打光了,咱们的旅游还搞啥?游客来看啥?看光秃秃的山?看空荡荡的林子?那谁还来?”
台下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所以说,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们自己的饭碗!”王三强斩钉截铁,“联防队成立后,咱们要巡逻要守护,不让盗猎的进山,也不让咱们自己人破坏规矩。发现情况,及时报告,及时处理。咱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这片山林!”
掌声如雷。
县领导也讲话,高度赞扬联防队的意义。然后授旗仪式——一面红旗,上面绣着“兴安岭联防队”六个大字,王三强郑重接过。
接着是宣誓:“我志愿加入兴安岭联防队,遵守纪律,服从指挥,守护山林,保护生态,为子孙后代留下绿水青山!”
七十个声音整齐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仪式结束后,联防队开始第一次联合巡逻。七十人分成七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王三强亲自带第一组,往老鸹岭方向去。
路上,他边走边教队员们识别盗猎痕迹:新鲜的脚印、车辙印、子弹壳、动物血迹、丢弃的烟头……还有如何追踪,如何设伏,如何与盗猎分子周旋。
“记住,咱们的首要任务是阻止盗猎,不是拼命。”王三强叮嘱,“发现情况,先报告,不要单打独斗。对方有枪,咱们要智取,不要强攻。”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巡逻到老鸹岭,王三强特意去了之前盗猎的现场。熊和鹿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埋在山坡上。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默默说:安息吧,我们会保护好这片山林,不让悲剧重演。
回程路上,遇见几个老猎户在挖陷阱。王三强上前制止:“李叔,现在不让挖陷阱了,容易误伤保护动物。”
老猎户李把头有点不高兴:“三强,俺们挖陷阱抓野兔,不犯法吧?”
“抓野兔不犯法,但您这陷阱挖得深,万一下来只狍子或者鹿,不就伤了?”王三强耐心解释,“李叔,您要是想吃野味,合作社养殖场有兔子,我给您送两只。这陷阱,咱填了吧。”
李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行,听你的。三强,你是为咱屯子好,俺知道。”
大家一起动手,把陷阱填了。王三强趁热打铁:“李叔,您是老猎手,经验丰富。联防队缺您这样的老将,您愿不愿意来当顾问?教教年轻人怎么追踪,怎么识别动物痕迹?”
“俺?”李把头眼睛一亮,“俺行吗?都六十了。”
“行!姜是老的辣!”王三强说,“您不用天天巡逻,偶尔来指导指导就行。合作社给您发补助。”
“那敢情好!”李把头乐了,“还是三强你想着俺。”
其他几个老猎户也纷纷表示愿意加入。王三强很高兴——把这些老猎户争取过来,联防队的力量就更强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做了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还烫了一壶酒。
“今天咋这么丰盛?”王三强问。
“你明天就去北京了,给你饯行。”覃晓敏给他倒酒,“他爹,去了北京,见着大领导,别紧张,该咋说咋说。”
“嗯,我知道。”王三强端起酒杯,“晓敏,这些年在家里里外外操持,辛苦你了。”
“说啥呢,俺是你媳妇,应该的。”覃晓敏脸红了,“快吃吧,菜凉了。”
两口子边吃边聊。王三强说起去北京的安排:先到省城集合,然后坐火车去北京,会期三天,会后可以参观一天。
“俺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都是新的。”覃晓敏说,“还有这双皮鞋,也是新的,你穿着去,别让人笑话咱乡下人。”
“不会,咱乡下人实在,比城里人强。”王三强笑,“对了,给闺女们带啥?糖葫芦肯定带,还有呢?”
“带点北京特产,烤鸭啥的,让闺女们尝尝。”覃晓敏想了想,“还有,给老娘带件羊毛衫,天冷了,她腿脚不好,怕冷。”
“行,都记下了。”
吃完饭,王三强检查行李。覃晓敏收拾得很仔细:两套中山装,一套深蓝一套灰色;两件白衬衫;一双黑皮鞋;还有牙刷牙膏毛巾肥皂……连针线包都准备了,说万一扣子掉了可以自己缝。
“你想得真周到。”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覃晓敏把行李打包好,“他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到了北京就给家打电话,让俺知道你好好的。”
“嗯,每天打一个。”
夜里,两口子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结婚十几年,这是王三强第一次出远门,还要去那么久。
“他爹,”覃晓敏小声说,“俺……俺有点舍不得你走。”
“我也舍不得。”王三强搂紧她,“就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嗯,俺在家等你。”
第二天一早,县里派车来接。全家人都来送行。
老娘拄着拐杖,叮嘱:“三儿,到了北京,好好说话,别给咱东北人丢脸。”
“娘,我知道。”
大哥王大民也来了,自从上次的事后,他变了很多:“三弟,路上小心。家里你放心,有俺呢。”
“谢谢大哥。”
四弟王四平现在是仓库保管员,干得不错:“三哥,早去早回。”
八个闺女挨个跟爹拥抱。
“爹,给俺带糖葫芦!”五丫说。
“爹,给俺带个天安门模型!”四丫说。
“爹,给俺带本北京画册!”二丫说。
“好好好,都带。”王三强挨个答应。
最后是覃晓敏,她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他爹,去吧,别误了车。”
王三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车。
车开动了,他回头看见一家人站在路口,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他心里默默说: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把咱们兴安岭的经验带到北京,让全国都知道,在东北大山里,有一群人在守护山林,在创造幸福生活。
车往省城方向驶去,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