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情书风波
农历十月初,北京归来的王三强带回了一身荣誉和满箱子礼物。
国家林业部的会议上,他的发言引起轰动。“兴安屯模式”被写入会议纪要,要作为典型在全国推广。部长亲自接见,夸他是“新时代的农民企业家,生态保护的先行者”。
这些荣誉让王三强高兴,但更让他高兴的是家人的笑脸。当他打开行李箱,八个闺女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大丫的,北京四中的校徽和练习册——爹专门去看了,那是全国最好的中学。”王三强先拿出给大丫的礼物。
十一岁的大丫接过礼物,手都在抖。她翻开练习册,上面有北京四中老师的亲笔签名:“赠王春梅同学——愿你努力学习,将来考入四中。”春梅是大丫的大名,王三强请老师写的。
“爹……”大丫眼圈红了,“俺……俺一定好好学习!”
“好闺女,爹相信你。”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接着是二丫的礼物:一套精装画册《徐悲鸿作品集》,还有一盒二十四色的油画棒——这在当时的东北县城可是稀罕物。
“徐悲鸿是咱们国家的大画家,他的马画得特别好。”王三强说,“二丫,你好好临摹,将来当个大画家。”
十岁的二丫抱着画册不撒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爹!俺一定好好画!”
三丫四丫的礼物是两套《十万个为什么》,一套自然科学,一套人文历史。两个九岁的闺女乐得直蹦高——她们最爱看书,屯里的小学图书馆都被她俩翻遍了。
五丫六丫各得了一个会眨眼的洋娃娃——这在当时的东北农村可是奢侈品。两个四岁的小闺女抱着娃娃又亲又搂,晚上睡觉都要搂着。
七丫两岁,得了一只会上发条跳的铁皮青蛙。她追着满地跳的青蛙咯咯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八丫才几个月,还不会玩,王三强给她买了身红绸子的小棉袄,绣着金色的福字,喜庆又暖和。
给覃晓敏的礼物最特别:一条真丝围巾,枣红色的,绣着牡丹花;还有一瓶雪花膏,上海产的,香味淡雅。
“晓敏,这些年辛苦你了。”王三强当着闺女们的面,把围巾给覃晓敏系上,“等明年开春,我带你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
覃晓敏脸红了:“花这钱干啥……俺在家挺好的。”
“该花就得花。”王三强笑,“你现在是合作社的财务主管,县人大代表夫人,得有点派头。”
老娘也得了一件羊毛衫,深紫色的,厚实柔软。老太太摸着羊毛衫,眼泪吧嗒吧嗒掉:“三儿啊,娘这辈子值了……”
还有给大哥四弟家的礼物,给屯里老人的北京点心,给合作社骨干的纪念品……王三强想得很周到,人人有份。
礼物分完,已是深夜。闺女们抱着各自的宝贝回屋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话。
“他爹,北京咋样?真像画上那么好看?”覃晓敏好奇地问。
“比画上还好。”王三强描述着,“天安门广场那个大啊,能站几十万人。故宫那个气派,红墙黄瓦,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在山顶上蜿蜒,像条巨龙……”
覃晓敏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
“等明年,一定带你去。”王三强搂住她,“不光去北京,还去上海,去广州,看看改革开放的前沿是啥样。”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挣了就是花的。”王三强说,“咱们辛苦这些年,也该享受享受了。再说,出去看看能开阔眼界,对合作社发展也有好处。”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这天是周六,大丫从县一中回家过周末。往常她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今天却闷闷不乐,放下书包就回自己屋了。
“大丫咋了?”覃晓敏问王三强。
“不知道,我去看看。”
王三强敲敲大丫的房门:“大丫,爹能进来不?”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进来吧。”
王三强推门进去。大丫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咋了闺女?谁欺负你了?”王三强心疼地问。
大丫不吭声,只是哭。
王三强坐到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跟爹说说,到底咋了?是学习跟不上?还是同学欺负你?”
大丫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三强。
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王春梅同学收”,字迹工整。王三强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信的开头是:“春梅同学,你好。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这是一封情书!
王三强快速浏览。写信的是大丫的同班同学,叫张建军,父亲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信里表达了对大丫的喜欢,说她“聪明、漂亮、与众不同”,还说“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平心而论,信写得不算过分,没有露骨的话,更多的是表达欣赏。但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来说,这冲击太大了。
“他……他什么时候给你的?”王三强问。
“今天放学,在校门口塞给俺的。”大丫抽泣着,“好多同学都看见了,都在笑……爹,俺明天不想去学校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这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大丫的学习,甚至心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大丫,听爹说,这不是你的错。有人喜欢你,说明你优秀,是好事。”
“可是……他们都笑话俺……”大丫眼泪又掉下来。
“笑话你的人,是嫉妒你。”王三强给她擦眼泪,“你想啊,你从屯里转到县一中,成绩一直前三,老师喜欢你,同学羡慕你。这个张建军给你写信,肯定也是觉得你优秀。”
大丫慢慢不哭了,但还是很委屈:“那俺该咋办?把信还给他?还是告诉老师?”
王三强想了想:“都不妥。还给他,伤他自尊;告诉老师,显得你小题大做。这样,你明天正常去上学,就当没这事。他要是再找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张建军同学,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么说行吗?”
“行。”王三强说,“既不得罪人,又表明了态度。记住,你是学生,学习是第一位的。等将来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考虑这些事也不迟。”
大丫点点头,情绪稳定了一些。
王三强又跟她聊了会儿学校的事,问了问学习情况。大丫说,数学有点难,特别是应用题。
“爹教你。”王三强拿出纸笔,“来,哪道题不会?”
父女俩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覃晓敏来叫吃饭,看见大丫情绪好了,松了口气。
饭桌上,王三强没提情书的事,只是鼓励大丫:“学习上有啥困难就跟爹说,爹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教你还是够用的。”
“嗯!”大丫用力点头。
晚上,王三强跟覃晓敏说了这事。覃晓敏急了:“啥?十一岁就有人写情书?这还得了!他爹,咱得去找学校,找那个学生的家长!”
“别急。”王三强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咱们家长介入,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那万一那孩子纠缠大丫咋办?”
“我相信大丫能处理好。”王三强说,“咱们闺女聪明,懂事,知道轻重。再说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闺女。”
覃晓敏还是不放心:“要不……让大丫转学?回屯里上学?”
“那更不行。”王三强摇头,“县一中的教学条件比屯里好多了,大丫在那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孩子的前程。”
“可是……”
“晓敏,你要相信大丫,也要相信我。”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替孩子挡一辈子风雨。要教会他们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覃晓敏想了想,叹口气:“你说得对……可是俺就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但得有个度。”王三强说,“明天我送大丫去学校,顺便跟老师沟通一下,但不说具体事,就了解一下大丫在校情况。”
“那行。”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开车送大丫去学校。到了校门口,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在张望,看见大丫,脸一红,转身跑了。
“那就是张建军?”王三强问。
大丫点头,脸也红了。
“记住爹昨天说的话,大大方方的,不卑不亢。”王三强拍拍她的肩,“去吧,好好上课。”
看着大丫进了校门,王三强去找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眼镜,很文静。听说王三强来了,赶紧接待。
“王理事长,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春梅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了解一下孩子在校情况。”王三强说,“春梅从屯里转来,怕她跟不上,也怕她不适应。”
刘老师笑了:“春梅可不用您担心。这孩子聪明,努力,成绩一直前三,特别是语文和英语,特别好。同学关系也不错,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
“那就好。”王三强说,“刘老师,春梅还小,有些事可能不太懂。您多费心,多指导。”
“您放心,我会的。”刘老师犹豫了一下,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最近班里有同学传闲话,说……说张建军给春梅写信。我已经批评了张建军,也跟同学们说了,不要乱传。但这事对春梅可能有影响,您回家多开导开导她。”
王三强心里一暖,这老师真负责。
“谢谢刘老师,我会的。张建军那孩子……”
“是个好学生,就是太冲动了。”刘老师说,“我已经跟他父母沟通了,他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很明事理,已经批评他了。他也认识到错误,说不会再打扰春梅。”
“那就好。”王三强放心了,“刘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应该的。”
从学校出来,王三强去了合作社。李铁山正在安排冬季狩猎的事,看见他来了,赶紧汇报。
“三强,今年雪下得早,猎物肥。咱们计划组织三次大型围猎,为冷库储备肉食。你看咋样?”
“可以,但要注意保护。”王三强说,“母兽、幼兽不打,保护动物不打。还有,巡护队要加强巡逻,防止盗猎。”
“明白。”
正说着,陈明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王理事长,好消息!省畜牧局批准咱们建立‘兴安岭梅花鹿繁育基地’,还给拨了五万块钱扶持资金!”
“太好了!”王三强接过文件看,“这下咱们可以扩大鹿场规模了。陈老师,选址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小海子北边,那片草场好,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陈明说,“就是……有个问题。”
“啥问题?”
“那片草场现在是孙瘸子家在放羊。”陈明说,“虽然孙瘸子被开除了,但那片草场是他家承包的,合同还有两年。”
王三强皱眉。孙瘸子的事过去一年多了,他儿子孙小虎盗伐坐牢,孙瘸子肺痨严重,合作社出钱给他治,现在在家养病。两家关系一直很僵。
“我去跟他谈谈。”王三强说,“草场可以置换,或者补偿,应该能谈下来。”
“我陪你去?”李铁山问。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王三强说,“人多了,他以为咱们仗势欺人。”
下午,王三强提了两瓶酒、两包点心,去了孙瘸子家。
孙瘸子家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房,破旧不堪。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刨食。孙瘸子的老伴在院里喂猪,看见王三强来了,愣了一下。
“婶子,孙叔在家不?”王三强问。
“在……在屋里。”孙老伴声音有点抖,“你……你来干啥?”
“看看孙叔,顺便谈点事。”王三强说,“孙叔的病好点没?”
孙老伴眼圈红了:“好啥啊,一天不如一天。三强啊,过去的事……是俺家对不住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孙叔在哪屋?我看看他。”
“东屋。”
王三强进了东屋。屋里一股中药味,炕上躺着个人,瘦得皮包骨,正是孙瘸子。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神复杂。
“孙叔,我来看您了。”王三强把东西放下。
孙瘸子挣扎着要坐起来,王三强赶紧扶住他。
“三强啊……”孙瘸子声音沙哑,“你……你还来看俺干啥?俺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王三强说,“孙叔,您这病得好好治。合作社给您出的医药费,您别担心,一直管到好为止。”
孙瘸子眼泪下来了:“三强,你……你以德报怨,俺……俺不是人……”
“都过去了。”王三强给他倒了杯水,“孙叔,我今天来,还有个事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合作社要在小海子北边建鹿场,那片草场是您家承包的。我想跟您商量,要么置换,给您换一片更好的草场;要么补偿,按市场价给您补偿款。您看行不?”
孙瘸子沉默了。那片草场是他家主要收入来源,放着一百多只羊。要是没了,日子更难。
王三强看出他的顾虑:“孙叔,这样行不:草场您让出来,合作社按市场价补偿。另外,合作社养殖场缺个喂羊的,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工作,按月开工资。您老伴也可以去食堂帮忙,也有工资。这样您家收入不但不减,还能增加。”
孙瘸子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王三强说,“孙叔,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但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小虎虽然犯了错,但已经受到惩罚了。您要是愿意,等他出来,合作社也可以给他安排工作,只要他改过自新。”
孙瘸子老泪纵横,抓住王三强的手:“三强啊……你……你让俺说啥好……俺……俺同意!草场让给你!啥补偿不补偿的,你给俺和老伴工作,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该补偿还得补偿。”王三强说,“这样,明天我让会计来跟您签协议,草场补偿款两千,您和老伴的工作,每人每月八十,管吃。您看行不?”
“行!太行了!”孙瘸子激动得直咳嗽。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心里轻松了不少。以德报怨,不是软弱,是胸怀。一个屯子要和谐,就得互相体谅,互相帮助。
二、二丫的抉择
解决了草场的事,王三强刚要回家,二丫学校的老师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县文化馆的刘馆长和县一小的美术老师马老师。两人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个画夹。
“王理事长,恭喜啊!”刘馆长老远就喊。
“恭喜啥?”王三强纳闷。
马老师打开画夹,里面是二丫的画:一幅是《冬猎图》,画的是狩猎队围猎的场景,人物生动,场景恢宏;一幅是《山林晨曦》,画的是日出时分的兴安岭,色彩绚丽,意境深远。
“这是您闺女王春兰的画。”马老师说,“我们送到省里参加‘全省少年儿童美术大赛’,得了特等奖!评委们都说,这孩子有天分,是难得的美术苗子!”
王春兰是二丫的大名。
王三强又惊又喜:“真的?特等奖?”
“千真万确!”刘馆长说,“不光特等奖,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老师看了画,专门来信,说想破格录取春兰同学,去北京学习美术!”
“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王三强知道那是全国最好的美术学校,“二丫才十岁,能去吗?”
“能!”马老师说,“信里说了,春兰同学虽然年龄小,但天赋高,可以破格录取。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王理事长,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王三强接过信仔细看。确实是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公函,盖着大红公章。信里说,看了王春兰的画,“惊为天人”,认为她有“非凡的艺术天赋”,希望能“尽早接受专业培养”。
“这……”王三强既高兴又为难。
高兴的是二丫有出息,为难的是孩子太小。十岁,去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王理事长,您得早做决定。”刘馆长说,“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春兰要是去了,将来就是大画家!”
“我知道,我知道。”王三强说,“但我得跟孩子商量,跟家里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
送走两位老师,王三强拿着画夹回家。覃晓敏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问:“他爹,刘馆长他们来干啥?”
“好事。”王三强把信给她看,“二丫的画得了全省特等奖,北京的美术学校要录取她。”
覃晓敏识字不多,但“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她手一抖,信差点掉地上。
“北京?那么远?二丫才十岁啊!”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得好好商量。”
晚饭时,王三强把这事说了。全家人都震惊了。
大丫羡慕地看着二丫:“二妹,你真厉害!”
二丫自己都懵了:“爹……俺……俺真能去北京学画画?”
“学校是这么说的。”王三强说,“但去不去,得你自己决定,也得全家商量。”
覃晓敏首先反对:“不行!二丫太小了,一个人去北京,谁照顾?吃不好睡不好咋办?万一被人欺负咋办?”
“娘,俺不怕……”二丫小声说。
“不怕也不行!”覃晓敏说,“他爹,咱家现在不缺钱,二丫在家也能学画画,为啥非要去那么远?”
王三强理解覃晓敏的心情。八个闺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离开她都舍不得。
“晓敏,你先别急。”王三强说,“咱们听听二丫的想法。二丫,你想去不?”
二丫咬着嘴唇,眼里闪着光:“爹……俺……俺想去。俺想学画画,想当画家。马老师说,中央美院附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画室……俺……俺想去看看。”
“可是你才十岁……”覃晓敏眼泪下来了。
“娘,俺不小了。”二丫说,“大姐十一岁就去县里上学了,俺十岁也能行。”
“那不一样!县里离家近,周末能回来。北京那么远,一年能回来几次?”
二丫不说话了,低头抹眼泪。
王三强心里也难受。他知道这是二丫的机会,但确实太难为孩子,也太难为覃晓敏。
“这样吧。”他说,“咱们先不决定,我去北京开会时,顺便去中央美院附中看看,看看学校条件,跟老师谈谈。要是条件好,有专人照顾,咱们再考虑。要是条件不行,那就不去。”
“这个办法好。”覃晓敏说,“他爹,你一定要好好看,好好问。”
“放心。”
夜里,二丫睡不着,偷偷跑到爹娘屋里。
“爹,娘,俺睡不着……”她抱着枕头,眼睛红红的。
覃晓敏把她搂到炕上:“来,跟娘睡。”
二丫躺在娘怀里,小声说:“娘,俺知道你舍不得俺。俺也舍不得你,舍不得爹,舍不得姐姐妹妹……可是……可是俺真的想学画画……”
“娘知道。”覃晓敏摸着她的头,“娘不是不让你学,是怕你受苦。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照顾你?”
“俺会照顾自己。”二丫说,“俺会洗衣服,会做饭,会……”
“那是家里,跟学校不一样。”覃晓敏叹气,“你才十岁,正是需要爹娘的时候。”
王三强躺在另一边,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前世,他没能给孩子们好的教育条件,留下终生遗憾。这一世,条件好了,却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二丫,”他开口,“爹问你,你真的那么喜欢画画吗?喜欢到愿意离开家,一个人去北京?”
二丫想了想,认真点头:“爹,俺喜欢。俺看见山,就想画下来;看见树,就想画下来;看见爹打猎,看见娘做饭,看见姐姐妹妹玩……俺都想画下来。马老师说,俺有天赋,不学就浪费了。”
“那你知道学画画有多苦吗?”王三强说,“要天天练,一幅画画几十遍,手都磨出茧子。还要学文化课,不能落下。你能坚持吗?”
“能!”二丫坚定地说,“多苦俺都能坚持!”
王三强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梦想。他突然明白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父母能做的,不是阻拦,而是支持。
“晓敏,”他转头对妻子说,“咱们让二丫去吧。”
覃晓敏眼泪又下来了:“他爹……”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王三强说,“但这是孩子的梦想,咱们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折断她的翅膀。二丫有天赋,咱们应该支持她飞得更高更远。”
“可是她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王三强说,“我去北京看看,要是学校有住宿,有生活老师照顾,咱们就让她去。咱们可以常去看她,她寒暑假也能回来。”
覃晓敏看着怀里的二丫,又看看丈夫,终于点点头:“那……那你去好好看看……”
“嗯,一定。”
二丫高兴得哭了:“谢谢爹!谢谢娘!俺一定好好学习,不给你们丢脸!”
“傻孩子,你永远都是爹娘的骄傲。”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这一夜,一家三口都没怎么睡。有离别的伤感,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三、家庭会议
第二天是周日,王三强召集全家开家庭会议。八个闺女,加上他和覃晓敏,十个人围坐在炕上。
“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说两件事。”王三强开门见山,“第一件,大丫在学校遇到点事,已经解决了,但咱们得说说,怎么看待这样的事。第二件,二丫要去北京学画画的事,咱们全家一起商量。”
大丫先说了情书的事。姐妹们听了,反应不一。
三丫四丫才九岁,不太懂,只是好奇:“大姐,情书是啥?是不是像爹给娘写信那样?”
五丫六丫更小,完全不懂。
七丫两岁,在炕上爬来爬去。
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睡着了。
大丫红着脸解释:“就是……就是同学写的信,说喜欢俺……”
“那不好吗?”四丫问,“有人喜欢还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合适。”王三强接过话,“你们现在还小,主要任务是学习。等长大了,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考虑这些事。记住,女孩子要自立自强,不能靠别人。自己有了本事,有了能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闺女们都点头。
“爹,那要是以后也有人给俺写信,俺咋办?”三丫问。
“跟你大姐一样,大大方方拒绝,说现在要学习。”王三强说,“记住,你们八个,都是爹娘的宝贝。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学会保护自己,尊重自己。”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接着说二丫的事。王三强把中央美院附中的录取信给大家看,说了学校的条件和要求。
“二妹要去北京了?”大丫惊讶,“那么远……”
“二姐真厉害!”三丫四丫羡慕地说。
五丫六丫还不懂北京有多远,只是问:“二姐去了北京,还给俺们画画不?”
“画!肯定画!”二丫说,“俺画了寄回来给你们看!”
覃晓敏眼圈又红了:“二丫这一去,至少得六年,等考上大学才能回来长住……”
“娘,俺寒暑假都回来。”二丫抱住她,“俺一定好好学习,早点学成回来。”
“娘不是不让你去,是舍不得……”覃晓敏抹眼泪。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酸的。但他知道,必须做出决定。
“这样,咱们举手表决。”他说,“同意二丫去北京学画画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起手。
大丫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二妹有天分,应该去。”
三丫四丫互相看看,也举起手:“二姐去吧,俺们会想你的。”
五丫六丫不懂举手,但说:“二姐去!”
七丫咿咿呀呀,也算同意。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终于慢慢举起手:“二丫……娘同意你去……但你得答应娘,照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
“娘!”二丫扑进她怀里,娘俩哭成一团。
王三强眼睛也湿了。这就是家人,有分歧,有争执,但最终都会互相支持,互相成全。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我下个月去北京开会,顺便去学校看看。要是条件好,明年开春就送二丫去。在这之前,二丫要加紧学文化课,不能落下。”
“嗯!”二丫用力点头。
开完会,王三强带闺女们上山捡松塔。秋天的兴安岭,松塔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这是合作社的重要收入来源。
八个闺女挎着小篮子,像八只小松鼠在林子里穿梭。王三强教她们认松树:红松的松塔最大,油松的松子最香,樟子松的松塔最容易掉……
“爹,这个松塔好大!”五丫举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松塔。
“那是红松,咱们兴安岭的宝贝。”王三强接过松塔,用力一掰,露出里面饱满的松子,“看,松子多饱满。炒熟了,可香了。”
闺女们围过来,一人抓了几颗生松子吃,满口清香。
“爹,咱们捡这么多松塔,能卖多少钱?”大丫问。
“去年捡了八千斤,卖了六千块。”王三强说,“今年估计能上一万斤,能卖八千块。这些钱,一部分给社员分红,一部分留作合作社发展基金,还有一部分给你们交学费。”
“俺们学费要这么多钱吗?”二丫问。
“现在不多,等你们都上了中学、大学,就多了。”王三强说,“但爹供得起。你们只管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用操心。”
“爹,你真好。”三丫抱住他的腿。
王三强心里暖暖的。前世他没能给孩子们好的生活,这一世,他要让她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
捡了一上午松塔,收获颇丰。回家路上,遇见李铁山带狩猎队回来,打了两头野猪,三只狍子。
“三强,今天收获不错!”李铁山高兴地说,“这头公野猪得有三百斤,獠牙这么长!”他比划着。
“好家伙,今晚有肉吃了。”王三强笑。
狩猎队的人看见八个闺女,都逗她们:“大丫二丫,又跟爹上山啦?看这篮子满的,比大人还能干!”
闺女们害羞地笑。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开始做饭了。野猪肉炖酸菜,狍子肉炒辣椒,还有松子磨的粥,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王三强看着八个闺女,心里充满感恩。前世孤苦伶仃,这一世家庭美满,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饭后,王三强检查闺女们的作业。大丫的数学题全对,语文作文写了《我的父亲》,把王三强感动得不行。二丫画了一幅全家福,惟妙惟肖。三丫四丫的作文也写得好,五丫六丫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七丫会数到十,八丫会笑了……
“都是好孩子。”王三强挨个表扬,“爹为你们骄傲。”
夜里,覃晓敏靠在王三强怀里,小声说:“他爹,有时候俺想,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了这么多闺女,还想让她们个个有出息……”
“这不是贪心,是责任。”王三强说,“咱们生了她们,就要对她们负责。给她们好的生活,好的教育,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是……二丫要去北京了,大丫将来也要考大学,三丫四丫……八个闺女,要是都出去了,家里就剩咱俩了……”覃晓敏声音哽咽。
王三强搂紧她:“闺女们长大了,总要飞的。但不管飞多远,这里永远是她们的家,咱们永远是她们的爹娘。等咱们老了,她们会回来看咱们,带着女婿,带着外孙……那时候更热闹。”
“真的?”
“真的。”王三强说,“晓敏,咱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闺女们要培养……咱们得把身体养好,等着享福的那天。”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一家人身上。八个闺女睡得正香,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踢被子。王三强和覃晓敏相视一笑,轻轻给闺女们盖好被子。
这就是生活,有离别,有相聚,有泪水,有欢笑。但只要有爱,有家,就有希望,有力量。
窗外,秋风掠过山林,松涛阵阵。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