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波
农历十月底,兴安岭的秋色浓到了极致。合作社的狩猎队已经为冷库储备了足够的肉食,但另一种收获更让王三强重视——皮毛。
今年秋天雨水少,皮毛质量特别好。特别是猞猁皮,毛色光亮,斑点清晰,一张完整的猞猁皮在市场上能卖到三百块钱,比野猪肉值钱多了。
“三强叔,今天又打到两只!”栓子兴冲冲地跑进合作社大院,肩上扛着两只刚猎获的猞猁。猞猁体型像大猫,但比猫凶猛得多,耳朵上那撮标志性的黑毛竖着,即使死了也透着野性。
王三强走过来检查。两只都是成年公猞猁,皮毛完好,只有脖子上一个弹孔——栓子的枪法越来越准了。
“好皮子。”王三强摸了摸皮毛,“这张能卖三百五,那张三百二。栓子,记你一功。”
栓子嘿嘿笑:“三强叔,俺现在打猞猁有窍门了。这玩意儿机灵,得埋伏,不能追。俺在它们常走的路上下套,再用枪补,保证皮毛完整。”
“聪明。”王三强赞许,“记住,打猞猁要打公的,母的和小崽不能打。咱们不能断了种。”
“嗯,俺记住了。”
猞猁皮一张张积累,合作社仓库里已经挂了二十多张。王三强计划等攒到三十张,一起卖给外贸公司,能卖上万块钱。这笔钱,正好补上毒蘑菇事件的亏空。
但这天夜里,出事了。
半夜两点,合作社养殖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鹿鸣。紧接着是狗吠声、人的呼喊声。王三强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醒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王三强穿上衣服,抓起猎枪就往外跑。
养殖场在屯子东头,离他家不远。跑到近前,王三强心里一沉:鹿圈的栅栏被撞开了个大口子,地上躺着五六只梅花鹿,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抽搐。鹿血染红了雪地,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李铁山和值班的饲养员正在查看情况。
“三强,你看!”李铁山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不是狼,也不是熊,是猞猁!”
王三强蹲下身细看。脚印比狼的小,比猫的大,爪印清晰,确实是猞猁。而且不止一只,至少有四五只。
“猞猁一般不敢攻击鹿啊。”王三强皱眉,“鹿比它们大得多。”
“但这些猞猁好像疯了。”饲养员心有余悸,“俺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见四五只猞猁在围攻鹿群,专门咬脖子,咬住就不松口。俺开枪吓唬,它们也不跑,反而朝俺呲牙!”
王三强检查死鹿的伤口。都是脖子被咬断,干净利落,确实是猞猁的猎杀方式。但猞猁是独行动物,很少成群结队攻击大型猎物,更别说攻击养殖场了。
“等等。”王三强想起什么,“咱们最近是不是打猞猁打得太多了?”
李铁山一愣:“你是说……报复?”
“动物有灵性。”王三强说,“特别是猞猁,聪明记仇。咱们打了几十只,它们的同伴来报复,不是不可能。”
“那咋办?”
“先统计损失,把鹿圈加固。”王三强说,“明天组织人,打这几只报复的猞猁。但要记住,只打这几只,不能滥杀。”
第二天一早,损失统计出来了:死了七只鹿,伤了十一只,其中三只重伤,估计也活不成。直接损失三千多块钱。
社员们都怒了:“这些畜生!反了天了!三强,组织人进山,把它们全灭了!”
王三强却很冷静:“大家别急,这事不简单。猞猁不会无缘无故报复,肯定是咱们哪里做过头了。我昨晚想了,可能是咱们打的猞猁里有母的,或者有小崽,它们来报仇。”
“那也得打!不然以后它们还敢来!”
“打是要打,但有选择地打。”王三强说,“只打领头的那只,其他的赶走就行。记住,山林里的动物都有灵性,咱们不能赶尽杀绝。”
他组织了二十人的狩猎队,带着猎枪和猎狗,进山寻找那几只“复仇”的猞猁。
猎狗是合作社养的,三条黑背,两条土狗,嗅觉灵敏,追踪能力强。它们在地上嗅了嗅,很快就找到了猞猁的踪迹。
“这边!”栓子牵着狗,走在最前面。
猞猁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清晰,一路往老林子深处去。王三强观察脚印,发现这几只猞猁走得很从容,不像是逃窜,倒像是回巢。
“小心,可能快到它们的窝了。”他提醒大家。
果然,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岗。石头缝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洞穴。猎狗们对着其中一个洞穴狂吠,却不敢靠近。
“就是这儿。”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栓子,放狗试探一下。”
栓子松开一条黑背的绳子。黑背冲向洞穴,但刚到洞口,一道黑影闪电般扑出!
“嗷!”黑背惨叫着后退,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那道黑影落在洞口,正是只巨大的猞猁。它体型比普通猞猁大一圈,毛色灰褐,眼睛是琥珀色的,闪着凶光。最特别的是它的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
“就是它!”李铁山认出来,“昨晚领头的那只!看它耳朵!”
缺耳猞猁站在洞口,低吼着,弓着背,摆出攻击姿态。它身后,又陆续出现三四只猞猁,都是一副备战状态。
“好家伙,真是来报仇的。”赵老四端起枪。
“别开枪!”王三强按住他的枪,“先看看。”
缺耳猞猁盯着人群,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强身上。它似乎认出了这是领头的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王三强也看着它。从它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悲伤,也看到了决绝。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这是一只为同伴复仇的“战士”。
“三强,打不打?”栓子问。
王三强犹豫了。按说,这猞猁伤了鹿,该杀。但它的行为,又让人敬佩。动物也有感情,也会为同伴报仇,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动物纪录片。
“设陷阱,活捉。”他最终决定。
“活捉?这玩意儿凶得很,活捉危险!”李铁山反对。
“试试。”王三强说,“我想看看,它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咱们。”
大家拗不过他,只好设陷阱。用铁丝网做笼子,里面放只活鸡做诱饵,笼门连着机关。只要猞猁进去吃鸡,笼门就会落下。
陷阱设在离洞口三十米的地方。猞猁们很警惕,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缺耳猞猁更是聪明,绕着陷阱转了好几圈,就是不上当。
“这畜生成精了。”赵老四嘀咕。
等了两个小时,猞猁们就是不上套。王三强想了想:“撤了陷阱,咱们先回去。晚上再来。”
“晚上?晚上更危险!”
“晚上它们要出来觅食,咱们守株待兔。”王三强说,“记住,要活的。”
二、活捉缺耳
夜里十点,王三强带着栓子、李铁山等五个最精干的猎手,又来到乱石岗。这次他们没带猎狗,狗叫声会打草惊蛇。
月光很好,雪地反射着银光,能见度不错。他们藏在石头后面,静静等待。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洞口有了动静。缺耳猞猁探出头,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慢慢走出来。它身后跟着另外两只猞猁,三只一起,往林子里走去。
“跟上去。”王三强小声说。
他们保持距离跟踪。猞猁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领地。突然,缺耳猞猁停下来,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看去。
王三强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心里一紧:那边是合作社的药材基地!
“不好,它要去祸害药材!”李铁山急了。
“别慌,看看它要干什么。”王三强按住他。
猞猁们果然往药材基地去了。基地有围栏,但它们很灵活,轻松跳了进去。王三强他们跟到围栏外,看见猞猁们在药田里乱窜,不是破坏药材,倒像是在……标记?
缺耳猞猁抬起后腿,在几棵人参苗旁撒了泡尿。这是动物标记领地的方式。
“它在宣示主权。”王三强明白了,“这片山林原来是它们的领地,咱们建了养殖场、药材基地,侵占了它们的家园。它这是告诉咱们:这是我的地盘。”
“那咋办?总不能把基地拆了吧?”栓子问。
“不用拆,但要给它们留出空间。”王三强说,“走,抓它。”
他们翻过围栏,悄悄靠近。猞猁们很警觉,立刻发现了,转身就跑。但王三强早就布下了第二道陷阱——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缺耳猞猁。
“抓住了!”栓子兴奋地喊。
缺耳猞猁在网里拼命挣扎,发出愤怒的嘶吼。另外两只猞猁想救它,但看见人群靠近,只好逃走了。
王三强走近网边。缺耳猞猁瞪着他,眼神凶狠,但仔细看,还有一丝……悲凉?
“对不起,占了你的家。”王三强轻声说,“但咱们都得活着。你伤了我的鹿,我得给你个教训。但我不杀你,咱们谈谈。”
他让栓子把笼子抬过来,把猞猁关进去。猞猁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爪子抓着栏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抬回合作社,天已经亮了。社员们围过来看稀奇。
“这么大个!成精了吧!”
“就是它祸害鹿场?该杀!”
“三强,杀了剥皮,能卖好价钱!”
王三强却摇头:“不杀,养着。”
“养着?养这玩意儿干啥?又危险又费粮食。”
“我要弄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恨咱们。”王三强说,“栓子,把它关到空仓库去,每天喂鲜肉,喂水。注意安全,别靠近。”
“养虎为患啊。”李铁山担心。
“不是虎,是猞猁。”王三强说,“而且,我觉得它能教会咱们一些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每天去看缺耳猞猁。开始猞猁很凶,见他靠近就呲牙低吼。但王三强不急,每次去都带块鲜肉,放在笼子边,然后坐得远远的,静静看着它。
第四天,猞猁不再那么凶了,但还是警惕。王三强试着靠近一点,它也没反应。
第七天,猞猁开始吃王三强放的肉了,但必须等他离开后才吃。
第十天,王三强把肉放在手上,伸进笼子。猞猁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靠近,快速叼走肉,退回角落。
“它在试探你。”覃晓敏在一旁说,“动物跟人一样,得建立信任。”
“对。”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占了山林,打了动物,还要它们不反抗。”
“俺不懂这些大道理。”覃晓敏说,“但俺知道,山里的东西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坏,它就对你坏。”
“是啊,将心比心。”王三强感慨。
半个月后,猞猁对王三强基本不设防了。他可以伸手摸它的头,它也不躲,只是会轻轻咬他的手指——不是真咬,是玩闹。
王三强检查了它的耳朵,发现缺的那块是旧伤,已经愈合了。身上还有其他伤疤,看来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
“你也不容易啊。”王三强摸着它的毛,“山林越来越小,猎物越来越少,还得防着人……难为你了。”
猞猁似乎听懂了,用头蹭蹭他的手。
这天,王三强做了一个决定:放它走。
“三强,你真要放?放了它再回来祸害咋办?”李铁山反对。
“不会。”王三强说,“我跟它谈好了。咱们给它划一片专属领地,它不来祸害咱们,咱们也不去打它的同伴。”
“你跟它谈好了?它听得懂人话?”
“不用说话,用行动。”王三强说,“我给它剪个耳记,算是咱们的约定。它要是遵守,咱们就相安无事。它要是不遵守,咱们再抓它。”
大家将信将疑,但王三强坚持。
放归那天,王三强亲自把笼子抬到山林边。打开笼门,缺耳猞猁走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进林子,消失了。
“它能遵守约定吗?”栓子问。
“我相信能。”王三强说。
三、新的平衡
放归缺耳猞猁后,王三强召开了合作社生态会议。参加的有狩猎队、养殖场、药材基地的负责人,还有几个老猎户。
“这次猞猁事件,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王三强开门见山,“咱们发展生产,不能以破坏生态为代价。动物也有生存权,咱们得给它们留出空间。”
“三强,那以后不打猎了?”一个老猎户问。
“打,但要有限度。”王三强说,“我定几条规矩:第一,母兽不打,幼崽不打。第二,繁殖期不打。第三,每种动物每年打猎数量有限额,不能超过自然繁殖速度。第四,划出保护区,禁止狩猎。”
“那合作社收入不就少了?”有人担心。
“短期内会少,但长远看是好事。”王三强说,“生态好了,动物多了,咱们的旅游就更值钱了。而且,咱们可以搞养殖,代替狩猎。比如养鹿取茸,养獾取油,这比打猎稳定,还不破坏生态。”
“那狩猎队干啥?”
“转型。”王三强说,“一部分人搞养殖,一部分人搞旅游导猎——不是真打猎,是带游客体验狩猎过程,用麻醉枪。还有一部分人当护林员,保护山林,防止盗猎。”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王三强有威信,最终方案还是通过了。
新规实施后,变化慢慢显现。首先是动物多了,山林里又能经常看到狍子、野兔、野鸡了。甚至有一次,有人在保护区边缘看到了缺耳猞猁——它带着两只小猞猁,远远看了人一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它真守约定。”栓子感慨,“三强叔,你神了。”
“不是我神,是它聪明。”王三强说,“动物比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其次是旅游更火了。游客听说这里有野生动物,有生态保护,都慕名而来。度假村常常爆满,还得提前预订。
王三强趁机推出了“生态旅游”项目:观鸟、追踪动物足迹、夜访山林(用红外相机)……这些项目很受欢迎,特别是带孩子来的家庭。
这天,省林业厅的专家又来了,这次是来评估合作社的生态保护成效。带队的是位老教授,姓杨,是国内知名的生态学家。
“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的变化真大啊。”杨教授走在山林里,赞叹道,“我五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动物很少,植被也差。现在你看看,林子密了,动物多了,生态恢复了。”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
“特别是你们那个‘人兽约定’,很有意思。”杨教授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生态,第一次听说人和野生动物立约的。能详细说说吗?”
王三强讲了缺耳猞猁的事。杨教授听得入迷:“太精彩了!这是个很好的案例,我要写进论文里。王理事长,你们这是在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路啊!”
“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王三强谦虚地说。
“摸得好!摸得好!”杨教授很兴奋,“我要向国家林业部推荐,把你们这儿列为‘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协调示范区’!给你们政策支持,资金支持!”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
送走杨教授,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了。生态保护不是负担,是资源,是机遇。只要找对方法,保护和发展可以双赢。
转眼到了冬天。一场大雪后,王三强带着闺女们进山看雪景。大丫二丫已经是大姑娘了,三丫四丫也懂事了,五丫六丫还是活泼好动,七丫八丫被爹娘抱着。
“爹,你看!脚印!”五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小脚印。
王三强蹲下身看:“是兔子,刚过去不久。”
“爹,那边有鸟!”六丫指着树上一只啄木鸟。
“那是啄木鸟,在找虫子吃。”王三强耐心讲解。
走到一片空地,王三强停下:“孩子们,你们知道吗?这片山林,不光是咱们的,也是所有动物的家园。咱们要像爱护自己的家一样,爱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
“为啥?”五丫问。
“因为……”王三强想了想,“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山里的动物,是咱们的邻居。邻居和睦,日子才好过。”
“就像咱家和周叔叔家?”大丫问。
“对,就像邻里关系。”王三强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突然,二丫指着远处:“爹,你看!是那只缺耳朵的猞猁!”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棵大树下,缺耳猞猁正蹲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它身边跟着两只半大的小猞猁,应该是它的孩子。
猞猁看见王三强,没有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带着孩子,慢慢走进林子深处。
“它记得爹!”二丫兴奋地说。
“嗯,记得。”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动物互相尊重。这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回到家,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下:“今日见缺耳猞猁携子游于林间,神态安详,不复往日之凶戾。人兽之约,信守不渝。生态平衡,初见成效。愿此景长存,愿此约永续。”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山林里,动物们自由自在地生活,人在其间,不打扰,不破坏,只是静静看着,欣赏着。缺耳猞猁走过来,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感谢,又像是认可。
醒来后,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充满希望。这条路,他走对了。
保护与发展,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关键在于度,在于心。
他找到了那个度,也坚定了那颗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山林依旧,生活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比如,人与动物的关系。
比如,发展的理念。
比如,这片山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