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挂牌开学
农历八月初一,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的牌子在晨光中闪着金光,下面站满了人——有合作社的社员,有周边屯子的乡亲,还有县里来的领导。
王三强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
“乡亲们!领导们!今天,咱们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正式挂牌开学了!”
掌声如雷,震得树上喜鹊扑棱棱飞走。
“这个学校,是咱们合作社和县职业高中合办的,专门为咱们山里孩子提供职业技术教育!”王三强继续说,“首期开设三个班:养殖班四十人,导游班二十人,加工班三十人。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吃饭合作社补贴!毕业了,直接来合作社工作!”
台下沸腾了。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人家,眼睛都亮了。山里孩子上学难,上技校更难。现在家门口就有学校,还免费,还包分配——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学校不是慈善机构,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所以有要求:第一,必须初中毕业,年龄十六到二十岁。第二,必须通过入学考试,择优录取。第三,必须遵守校规,认真学习。达不到要求的,再亲的关系也不行!”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特别是一些想走后门的人。
台下,王大民拉着儿子王建国,使劲往前挤。王建国今年十八岁,初中毕业两年了,在家闲着,整天游手好闲。听说合作社办学校,王大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
“三弟!三弟!”王大民挤到台前,“俺家建国报名!你给安排安排!”
王三强看着侄子。王建国长得高高大大,但眼神飘忽,站没站相,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
“大哥,建国想报哪个班?”王三强问。
“哪个班都行!你看着安排!”王大民大大咧咧地说。
“那得考试。”王三强说,“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会议室,统一考试。考语文、数学、常识。及格就录取,不及格就回家复习,下次再考。”
“考试?”王大民愣了,“三弟,自家侄子还要考试?”
“谁都得考。”王三强正色道,“大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建国要是真有本事,不怕考。要是没本事,进去了也学不会,浪费名额。”
王大民还想说什么,被王建国拉住了:“爹,考就考!俺不怕!”
“好,有志气。”王三强拍拍侄子的肩,“好好准备,明天看你的本事。”
开学仪式结束后,王三强带着领导们参观学校。校舍是合作社腾出来的五间大瓦房,重新粉刷过,窗明几净。教室里有新课桌、新板凳,墙上贴着“知识改变命运,技能成就未来”的标语。
“条件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王三强介绍,“养殖班有实习基地——就是合作社的养殖场;导游班有实训场地——度假村和小海子;加工班有操作车间——深加工厂。理论与实践结合,保证学生学得会,用得上。”
县教育局的孙局长很满意:“王理事长,你们这个模式好。校企合作,定向培养,既解决了学生就业,又解决了企业用工。我打算在全县推广。”
“谢谢孙局长支持。”王三强说,“我们还计划,等这期学生毕业了,根据合作社发展需要,再开新班。比如药材种植班、旅游管理班、生态保护班……把学校办成兴安岭的人才摇篮。”
“好!有远见!”孙局长赞道。
参观完学校,王三强召集教师开会。教师队伍是精心挑选的:陈明教养殖技术,韩思琪教加工技术,王三强自己教狩猎和生态保护,还从县职高请了两个老师教文化课。
“各位老师,咱们这个学校,跟普通学校不一样。”王三强说,“学生都是山里孩子,基础差,但能吃苦。咱们的教学要实用,要接地气。比如养殖课,不能光讲理论,要带学生去养殖场,亲手喂猪喂鸡,亲手给鹿接生。导游课,要带学生上山下河,熟悉每一条路,每一处景。”
“明白。”老师们点头。
“还有,”王三强补充,“对学生要严,但不能太严。山里孩子自尊心强,要多鼓励,少批评。特别是那些基础差的,要耐心辅导。”
散会后,王三强留下陈明单独聊:“陈老师,养殖班的学生,你多费心。合作社将来要扩大养殖规模,需要大批技术员。这些学生,就是未来的骨干。”
“放心吧,三强。”陈明说,“我有个计划,把学生分成小组,每组负责几头鹿、几头猪,从饲养到防疫到销售,全程参与。这样学得快,记得牢。”
“好办法!”王三强赞同。
第二天,入学考试。合作社会议室里坐满了年轻人,足有一百多号,都是周边屯子来的。王三强亲自监考,覃晓敏和几个妇女帮忙发卷子、收卷子。
王大民也来了,站在窗外张望,比儿子还紧张。
考试开始。语文是写篇作文《我的家乡》,数学是些应用题,常识考的是山林知识、农业生产知识。
王建国拿到卷子,傻眼了。他初中就没好好学,毕业两年更是忘光了。作文憋了半天,写不出几个字。数学题一道不会。常识题倒是会几道——毕竟在山里长大,知道些皮毛。
两个小时后,考试结束。卷子当场批改——老师们流水作业,效率很高。
成绩出来了:最高分八十五,最低分……王建国,十八分。
“十八分?”王三强看着侄子的卷子,眉头紧锁。作文写了不到一百字,还错字连篇。数学全错。常识题对了四道,得十二分,加上作文的六分,总共十八。
“三叔……”王建国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的眼睛。
“建国,你这成绩,没法录取。”王三强实话实说,“最低录取线是六十分,你还差得远。”
“三弟!通融通融!”王大民冲进来,“建国是你亲侄子!十八分咋了?能数数能写字就行呗!”
“大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王三强不为所动,“建国这成绩,进去了也跟不上,白耽误时间。”
“那……那咋办?”王大民急了。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建国先别入学,我给他找个老师补习。补三个月,再考一次。要是能考到六十分,就录取。考不到,说明不是读书的料,早点找别的出路。”
“补习?谁给补?”
“我。”王三强说,“每天晚上两小时,我亲自教。但建国得用心,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行!行!建国,快谢谢你三叔!”王大民推儿子。
“谢谢三叔……”王建国小声说。
二、补习风波
从那天起,王建国每天晚上来王三强家补习。王三强专门腾出一间屋当书房,摆上桌椅黑板,像模像样。
第一堂课,王三强没讲书本知识,而是问:“建国,你将来想干啥?”
王建国愣了愣:“俺……俺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养殖、加工、旅游、药材……这么多行当,你总得有个方向。你喜欢跟动物打交道,还是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动手做东西,还是喜欢动嘴皮子?”
王建国想了半天:“俺……俺喜欢打猎。”
“打猎?”王三强笑了,“打猎是门技术,但合作社现在限制狩猎了。不过,可以当向导,带游客体验狩猎——用麻醉枪,不伤害动物。这个你感兴趣吗?”
“感兴趣!”王建国眼睛亮了。
“那好,咱们的目标就是:考上导游班,将来当狩猎向导。”王三强说,“但要当向导,不光要会打猎,还要会讲解,会服务,会处理突发情况。这些都需要学习。”
他拿出一本导游教材:“从今天起,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先学普通话,你这一口土话,游客听不懂。”
“俺……俺不会说普通话……”
“我教你。”
补习开始了。王三强很有耐心,从拼音教起,一个字一个字纠正。但王建国基础太差,学得慢,经常一个音发不准,教几十遍还是错。
覃晓敏有时过来看,心疼丈夫:“他爹,你这么教太累了。建国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是不是读书的料,得试过才知道。”王三强说,“建国人不坏,就是没找到方向。给他个目标,说不定能开窍。”
果然,有了当狩猎向导的目标,王建国学习有了动力。虽然还是慢,但肯下功夫了。晚上补习完,自己还留在书房复习。有时候王三强起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月后,王建国的普通话有了进步,至少能把意思说清楚了。数学还是差,但王三强换了教法:不教复杂的应用题,只教实用的——记账、算账、计价,这些将来工作用得上的。
“你看,带一个游客进山,收费二十块。如果十个人一个团,就是二百块。扣除成本五十,利润一百五。你会算这个吗?”
“会!二十乘以十等于二百,减去五十等于一百五!”王建国算得很快。
“对,这就叫实用数学。”王三强鼓励,“学东西要跟实际结合,学了有用,才记得住。”
又过了一个月,王建国进步明显。能写简单的作文了,能算简单的账了,常识更是没问题——他在山里长大,对动植物、地形地貌很熟悉。
但就在这时,出问题了。
这天晚上,王建国没来补习。王三强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来,就让大丫去叫。大丫回来,小声说:“爹,建国哥跟人喝酒去了,在屯子东头老张家。”
王三强心里一沉。他知道老张家儿子是屯里有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整天喝酒打牌。建国跟他混,不是好事。
他找到老张家,果然,王建国正跟几个人喝酒,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
“建国,出来。”王三强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王建国看见三叔,酒醒了一半,赶紧出来:“三叔……俺……俺就喝一点……”
“一点?”王三强闻着他满身酒气,“明天还补不补习了?”
“补……补……”
“那现在就回家,睡觉,明天准时来。”王三强说,“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这些人混,补习就取消。”
王建国低着头走了。
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没来。王三强再去找,又在喝酒。
这次王三强没客气,当着那些人的面,把王建国拽出来:“王建国,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从今天起,补习取消。你爱干啥干啥,我不管了。”
“三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王建国慌了。
“晚了。”王三强转身就走,“机会只有一次,你不珍惜,别人珍惜。”
回到家里,覃晓敏劝他:“他爹,毕竟是亲侄子,再给一次机会吧。”
“不能给。”王三强摇头,“晓敏,你不懂。建国这样的孩子,需要的是规矩,是约束。一味纵容,害了他。我得让他知道,机会不是白来的,失去了就没了。”
果然,补习取消后,王建国慌了。他去找爹,王大民把他骂了一顿:“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三叔那么帮你,你还不知好歹!现在好了,学校进不去,工作找不到,你就混吧!”
王建国在家憋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来到王三强家,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
王三强看见他,没说话,继续教闺女们写作业。
站了一个小时,王建国终于开口:“三叔,俺……俺知道错了。您再给俺一次机会,俺保证好好学,再也不喝酒了。”
王三强这才抬头:“真知道错了?”
“真知道!”王建国眼圈红了,“三叔,俺不想一辈子混日子。俺想当向导,想有出息。您再信俺一次,俺一定争气!”
王三强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再信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起,补习继续,但规矩加倍:每天背一篇课文,写一篇日记,做十道数学题。完不成,自己走人。”
“俺保证完成!”
这次的王建国,像变了个人。每天准时来,认真学,让背的背,让写的写,让做的做。有时候困得直打哈欠,用冷水洗把脸继续。
覃晓敏看着心疼,晚上给他做宵夜:“建国,慢点学,别累坏了。”
“婶子,俺不累。”王建国说,“俺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三叔给俺机会,俺得抓住。”
三个月补习期满,第二次考试。王建国考了六十五分,刚过线。
“三叔,俺考上了!”王建国拿着成绩单,激动得手抖。
“嗯,考上了。”王三强也高兴,“但记住,考上只是开始。学校更严,跟不上还会被退学。你得继续努力。”
“俺一定努力!”
开学那天,王建国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去学校。王大民送他到门口,眼圈红了:“儿子,好好学,给你爹争口气!”
“爹,您放心!”
看着侄子走进校门的背影,王三强心里感慨。教育不是万能的,但教育能改变人。一个差点走歪的孩子,因为教育,走上了正路。
这就是办学校的意义。
三、教学相长
学校正式开学后,王三强更忙了。他每周要上四节课:两节狩猎技术,两节生态保护。虽然累,但他乐在其中。
狩猎技术课很受欢迎。王三强不光讲怎么打猎,更讲为什么打猎,打什么,不打什么。他把缺耳猞猁的故事讲给学生听,讲人与动物的关系,讲生态平衡的重要性。
“同学们,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但时代变了,打猎不能像以前那样了。”王三强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图表,“看,这是咱们兴安岭近五十年的动物数量变化。五十年前,老虎、熊、鹿……到处都是。现在呢?老虎只剩一只,熊不到十只,鹿也少了。为什么?因为人太多了,打得太狠了。”
学生们认真听着。他们都是山里孩子,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
“所以,咱们要改变。”王三强说,“第一,限制狩猎。第二,搞养殖。第三,搞旅游。这样既能挣钱,又能保护动物。这就是可持续发展。”
他带学生去山林实地教学。教他们识别动物足迹,追踪技巧,设陷阱方法——但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科研,为了监测。
“看,这是鹿的脚印,新鲜,不超过两小时。咱们可以顺着找,看看鹿群的情况,记录数量、健康状况。这就是生态监测。”
学生们跟着他,学得很认真。特别是王建国,对追踪特别感兴趣,学得很快。
“三叔,不对,这是野猪的脚印。”有一次,王建国指着地上的脚印说。
王三强仔细看,笑了:“建国说得对,我故意说错的,考考你们。看来你真学进去了。”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挠头。
生态保护课更受欢迎。王三强请来了省林业厅的杨教授,给学生讲全国、全球的生态问题。还请来了老猎户,讲过去打猎的故事,讲山林的变迁。
“同学们,保护生态不是口号,是行动。”杨教授说,“你们合作社做得好,划保护区,限狩猎,搞旅游……这就是实际行动。你们要学好技术,将来把这条路走下去。”
学生们深受鼓舞。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不是简单的技术,是重要的事业。
除了上课,学校还组织实践活动。养殖班的学生轮流去养殖场值班,喂食、清洁、防疫,什么都干。导游班的学生去度假村当实习导游,从打扫卫生到讲解服务,全面锻炼。加工班的学生去深加工车间,学习切片、烘干、包装……
三个月后,第一批学生有了明显变化。原来腼腆的敢说话了,原来毛躁的变细心了,原来懒散的变勤快了。合作社的各个岗位,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王三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学校培养人才,人才反哺合作社,良性循环。
这天,学校来了几个特殊客人——省报的记者。他们是来采访合作社的,听说办了学校,特意来看看。
“王理事长,你们这个学校办得真不错。”记者刘同志说,“我采访过不少农村学校,大多是教文化课,像你们这样紧密结合当地产业,定向培养的,很少见。”
“我们也是摸索。”王三强说,“山里孩子出路少,要么种地,要么外出打工。我们办学校,就是给他们多一个选择——在家门口就能学技术,有工作。”
“听说学生还参与合作社的管理?”
“对,这是我们的特色。”王三强带记者参观,“你看,养殖场的技术员助理,是养殖班的学生;度假村的实习导游,是导游班的学生;加工车间的操作工,是加工班的学生。他们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
记者采访了几个学生。王建国也在其中,他现在是导游班的班长。
“王建国同学,你为什么选择导游班?”记者问。
“因为……因为俺喜欢山,喜欢动物。”王建国有点紧张,但说话有条理,“俺三叔说,当导游不光能带游客玩,还能传播生态保护的理念。俺觉得这个工作有意义。”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俺想当最好的狩猎向导。”王建国眼睛发亮,“不是真打猎,是带游客体验,教他们认识动物,保护动物。等俺学成了,还要教别人。”
记者很感动:“说得真好。王理事长,你们培养的不光是技术工人,是有理想有责任感的新一代。”
采访结束,记者写了一篇长篇报道,发表在省报头版:《兴安岭下的希望——一个合作社办学的启示》。报道详细介绍了合作社如何通过办学校,解决人才问题,推动乡村振兴。
报道引起很大反响。省教育厅派人来考察,决定把合作社学校列为“农村职业教育试点”,给予资金和政策支持。周边县市也纷纷来学习取经。
王三强更忙了,但他乐此不疲。每当看到学生们一天天进步,看到合作社因为新鲜血液注入而更有活力,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这天晚上,他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已经是深夜。覃晓敏给他端来热汤:“他爹,累了吧?”
“不累。”王三强说,“晓敏,你看这些学生,刚来时啥样,现在啥样。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嗯,建国那孩子,现在像变了个人。”覃晓敏说,“前几天还主动帮他爹干活,说是老师教的,要感恩。”
“这就对了。”王三强欣慰地说,“教育不光教技术,还教做人。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走哪儿都差不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学校的方向。虽然夜深了,但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那是学生在自习。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温暖,像希望的火种。
王三强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学校办起来,人才培养出来,合作社的未来就有了保障。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有了出路,家庭有了希望,山村有了未来。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不仅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夜更深了,但王三强毫无睡意。他在计划下一步:扩大招生,增加专业,提高教学质量……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不怕。有家人支持,有乡亲信任,有学生期待,他有无限的动力。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