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熊囤膘
农历九月末,霜降刚过,兴安岭的早晨已经能看见白霜了。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呼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他紧了紧身上的鹿皮坎肩,对身边的李铁山说:“时候到了。”
“真要去?”李铁山有些犹豫,“三强,熊现在不好打。这玩意儿秋天吃得肥,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要命。”
“我知道。”王三强检查着猎枪,“所以才要现在打。熊马上要冬眠,这时候熊胆最饱满,熊掌最肥厚,值钱。合作社需要这笔钱,冷库还差两万块钱的尾款没付呢。”
李铁山叹了口气:“那也得小心。去年老鸹岭那边,孙大脑袋打熊,让熊一巴掌拍碎了肩胛骨,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放心,我有分寸。”王三强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这次就带栓子、李刚,还有建国。人多了反而容易惊动熊。”
王建国现在已经是狩猎队的正式队员了,虽然才学了半年,但进步飞快。听说三叔要带他打熊,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三叔,俺准备好了!”王建国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王三强打量他一眼:“枪擦了吗?子弹带够了吗?急救包带了吗?”
“都带了!”王建国一一展示。
“好,记住,打熊不是打狍子。熊聪明,记仇,一枪打不死,它就会拼命。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一枪毙命。”
“俺记住了!”
狩猎队出发了,四个人,四条枪,还有两条猎狗。猎狗是特意训练的,不叫,只凭嗅觉追踪。
今天的目标是老鸹岭深处的一头黑熊。这头熊王三强追踪了半个月,摸清了它的活动规律:每天上午在橡树林吃橡子,中午在岩洞休息,下午去小溪喝水,晚上回树洞睡觉。
“三强叔,熊真的会记仇?”路上,王建国问。
“会。”王三强说,“前年,老虎沟那边有头熊,被猎人打伤了没打死。第二年春天,它出洞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猎人的家,把他家院子祸害了个遍。虽然没伤人,但把猎具全毁了。”
“我的天……”王建国咂舌。
“所以咱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得打死。”王三强说,“这是对猎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橡树林。地上满是掉落的橡子,不少被啃过。王三强蹲下身,捡起一个橡子看了看:“新鲜的牙印,熊刚来过。”
他让猎狗闻了闻,猎狗立刻兴奋起来,往林子深处去。四个人跟着,脚步放轻,枪端在手里。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观察。
透过树丛,能看到一头黑熊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专心致志地吃橡子。这熊真不小,坐着就跟人差不多高,估计得有四百斤。毛色油亮,在秋阳下闪着光。它吃得很投入,两只前爪捧着一把橡子,一颗颗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响。
“好家伙,真肥。”栓子小声说。
“别急,等它吃完。”王三强说,“熊吃饭的时候最专心,但吃完后会有一段时间放松,那时候最好打。”
等了半个小时,熊终于吃饱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晃晃悠悠往林子深处走。
“跟上。”王三强低声道。
熊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或者扒拉扒拉落叶找吃的。它显然没发现被跟踪,很放松。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乱石岗。熊钻进一个岩洞——那是它的临时休息处。
“就在这儿打。”王三强观察地形,“洞口开阔,没有遮挡,好瞄准。栓子,你绕到左边;李刚,你右边;建国,你跟我在这儿。记住,我开枪后,你们补枪,打脖子和心脏。”
“明白!”三人分头行动。
王三强找好位置,架起猎枪。枪是他特制的,枪管加长,精度更高。他屏住呼吸,瞄准洞口。
等了十几分钟,熊出来了。它睡眼惺忪,大概是被尿憋醒了,走到洞口不远处,抬起后腿撒尿。
就是现在!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左胸——那是心脏位置。
熊惨叫一声,人立起来,足有两米多高。它看见了王三强,怒吼着冲过来。但只冲了几步,就踉跄倒地——那一枪打中了要害。
“补枪!”王三强喊。
“砰砰!”栓子和李刚同时开枪,打在熊的脖子上。
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王三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又等了几分钟,确认熊真的死了,才走过去。
熊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王三强蹲下身,轻轻合上它的眼睛:“对不住了,兄弟。你的肉不会浪费,会养活一屯子的人。”
这是猎人的仪式,对猎物的尊重。
二、取胆技术
熊打死了,接下来是处理。打熊不光是为了肉,更重要的是熊胆和熊掌。
“三强叔,这熊真大。”王建国围着熊转圈,“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熊。”
“这还不算最大的。”王三强说,“我见过五百多斤的。不过现在少了,这么大的熊越来越难见。”
他开始教大家怎么处理熊。首先剥皮,要完整,不能破。熊皮是上等皮草,能卖好价钱。然后割熊掌,四只都要,前掌比后掌值钱。最后是取熊胆——这是最关键的。
“取熊胆是门技术活。”王三强拿出特制的小刀,“胆破了就不值钱了,必须完整取出。而且要看胆的种类,分铁胆、铜胆、金胆,价格差得远。”
他切开熊的腹部,小心翼翼找到胆囊。胆囊有拳头大,深绿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看,这是铜胆。”王三强指着胆囊说,“颜色深绿带黄,像青铜。这是上等货,能卖三千块钱。要是金胆,能卖五千。”
“这么值钱?”王建国咋舌。
“熊胆是名贵药材,能治很多病。”王三强说,“但取胆要快,死后时间长了,胆汁会渗入肉里,胆就废了。”
他用细绳扎紧胆囊根部,然后完整割下,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木盒里。盒底铺着石灰,用来吸湿防腐。
“熊掌也要处理好。”王三强割下四只熊掌,“先用开水烫,拔毛,然后用火燎,去腥。最后用盐腌,挂起来风干。这样能保存很久,吃的时候再泡发。”
大家分工合作,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忙活了两个小时,才把熊处理完。熊肉分割成块,装进麻袋;熊皮卷起来;熊胆装盒;熊掌腌制。
“这一头熊,能卖多少钱?”王建国问。
王三强算了算:“熊皮八百,熊肉五百,熊胆三千,熊掌四只一千二……总共五千五左右。”
“五千五!”王建国眼睛瞪圆了,“俺爹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打猎来钱快,但危险也大。”王三强说,“而且不能多打,一年打一两头就够了。打多了,熊没了,咱们也没得打了。”
收拾妥当,四个人扛着收获往回走。熊肉太重,四个人轮流扛,走走歇歇。
路上,王三强给大家讲熊的知识:“熊是聪明的动物。它会模仿人,会记仇,还会报仇。所以打熊要谨慎,不能惹众怒。”
“三强叔,你打过多少熊?”王建国好奇地问。
王三强想了想:“这辈子……五六头吧。前世的经验不算。”
“前世?”王建国没听懂。
“哦,我说错了,是以前。”王三强赶紧改口,“总之,打熊要敬熊。咱们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了。要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社员们听说打到了熊,都围过来看热闹。
“好大的熊!”
“这熊胆真漂亮!”
“熊掌肥,炖了肯定香!”
王三强让人把熊肉入库,熊胆和熊掌单独存放。他特意交代:“熊胆谁也不能动,我要卖给正规药厂。熊掌……留两只,过年给社员们尝尝鲜。另外两只,我另有用处。”
“啥用处?”李铁山问。
“送礼。”王三强说,“县里几个部门帮了咱们不少忙,得表示表示。熊掌是稀罕物,送这个最合适。”
“那得炖好了送吧?生的谁要?”
“生的才显珍贵。”王三强说,“他们自己找人做,更放心。”
安排妥当,王三强回家。一进门,八个闺女就围上来。
“爹,听说你打到大熊了?”大丫问。
“嗯,打到了。”
“熊长啥样?可怕吗?”二丫问。
“不可怕,就是大点的动物。”王三强抱起七丫,让八丫坐在腿上,“闺女们,记住,动物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人要是贪心,什么都敢打,什么都敢吃,那才可怕。”
“那爹为啥打熊?”五丫问。
“因为合作社需要钱。”王三强耐心解释,“但爹只打该打的,不多打。而且打了熊,咱们要更保护其他的熊。这叫有度。”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覃晓敏做了饭,吃饭时问:“他爹,熊胆真能卖三千?”
“能,说不定还能多点。”王三强说,“我已经联系了省药材公司,他们明天就来人看货。要是成交了,冷库的尾款就有着落了。”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你为钱的事愁得睡不好,俺看着心疼。”
“现在不愁了。”王三强笑着说,“等冷库建成了,合作社的肉食就能反季节销售,利润能翻倍。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更好了。”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想着白天的打猎,想着那头熊最后的眼神。虽然是为了生存,但终究是杀了生。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这就是自然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要不过度,就是平衡。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星空。山林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那里有无数生命,包括熊,包括鹿,包括猞猁……他要做的,就是维持这种平衡。
保护与发展,传统与现代,人与自然……他要走出一条新路。
三、南方商人
第二天,省药材公司的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吴,是采购部主任。
“王理事长,听说你们打了头好熊?”吴主任很客气。
“是,熊胆在这里。”王三强拿出木盒。
吴主任打开盒子,戴上白手套,小心拿起熊胆,对着光仔细看。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放下:“好胆!铜胆,饱满,完整,无破损。王理事长,你们取胆的技术真专业。”
“吴主任过奖了,就是老法子。”王三强说,“您看值多少?”
吴主任想了想:“市场价铜胆三千到三千五。我给你最高价,三千五,怎么样?”
三千五!比预期还多五百。王三强心里高兴,但面上不露:“吴主任爽快,就按您说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批熊胆,必须用于正规制药,不能流入黑市。”王三强说,“我知道现在黑市价格更高,但我不想助长盗猎。咱们正规交易,正规使用。”
吴主任惊讶地看着他:“王理事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原则的猎人。好,我答应你。我们公司是国营企业,所有药材都用于正规制药。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王三强看了合同,没问题,签字。三千五百块钱当场支付,崭新的十元大钞,厚厚一摞。
送走吴主任,王三强拿着钱,心里踏实了。冷库尾款两万,加上这笔钱,够了。他让覃晓敏去信用社存钱,自己处理熊掌。
两只熊掌送给县里:郑书记一只,林业局林局长一只。都是生的,但处理干净了,用红布包着,很体面。
王三强亲自去送。郑书记很高兴:“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真是样样出色。打猎不忘保护,挣钱不忘原则。好,很好!”
“郑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按规矩办事。”王三强谦虚地说。
从县委出来,王三强去了林业局。林局长更高兴:“王理事长,你这熊掌送得及时。过几天省里领导来视察,正好用上。不过你放心,我不白要,按市场价给钱。”
“林局长,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钱我不能要。”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林局长坚持,“熊掌市价一只三百,两只六百。钱你得收,不然我不要。”
推让不过,王三强收了钱。六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这说明合作社跟政府部门的关系,是正规的,是清白的。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召集骨干开会,通报情况。
“乡亲们,熊胆卖了三千五,熊掌卖了六百,总共四千一。加上合作社账上的钱,冷库尾款够了。明天我就去付钱,冷库月底就能完工!”
“好!”大家欢呼。
冷库对合作社太重要了。有了冷库,肉食、山野菜、药材都能长期保存,反季节销售,利润能提高30%以上。这是合作社发展的关键一步。
正高兴着,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叔,不好了!那个南方商人又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黄世仁?”
“对,就是他!开着小轿车,直接到度假村去了,说要包场!”
王三强立刻赶往度假村。度假村今天有游客,二十多人,正在篝火广场搞活动。黄世仁带着两个跟班,站在广场边,指手画脚。
“王理事长,又见面了。”黄世仁皮笑肉不笑,“我听说你们这儿不错,想包场一个月,搞个公司年会。怎么样?开个价吧。”
王三强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心里警惕:“黄先生,度假村不接包场,只接散客。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嘛。”黄世仁说,“我出高价,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这可是你们半年的收入。”
一天一千,确实诱人。但王三强知道,黄世仁没安好心。他要是包了场,其他游客就进不来了。而且以他的作风,肯定会搞些乱七八糟的活动,败坏度假村的名声。
“对不起,规矩不能改。”王三强态度坚决,“黄先生要是想住,可以订房间,但包场不行。”
黄世仁脸色沉下来:“王理事长,你这是不给面子啊。我黄世仁在商界也算个人物,到哪儿不是座上宾?到你这个小地方,还碰一鼻子灰?”
“不是不给面子,是守规矩。”王三强不卑不亢,“度假村是合作社的产业,要对全体社员负责。包场会影响其他游客,也会打乱正常经营。请黄先生理解。”
“理解?我理解个屁!”黄世仁终于撕下伪装,“王三强,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黄世仁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你等着瞧!”
说完,他气呼呼地走了,轿车扬起一路尘土。
李铁山走过来:“三强,这人就是个无赖。要不要跟公安局打个招呼?”
“不用。”王三强说,“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得防着。铁山,加强巡逻,特别是冷库工地和养殖场。我担心他使坏。”
“明白!”
黄世仁的出现,给喜悦的气氛蒙上了阴影。但王三强不怕,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一个奸商还吓不倒他。
他只是担心合作社的产业。冷库马上完工,学校步入正轨,旅游越来越火……这些都是心血,不能让人破坏。
夜里,他检查了合作社的所有安防措施:养殖场加了电网,药材基地有人值班,度假村有监控(虽然简陋,但能用)……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家,覃晓敏看他眉头紧锁,问:“他爹,又为啥事发愁?”
“黄世仁。”王三强说,“这个人阴魂不散,肯定还会找麻烦。”
“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覃晓敏说,“他敢使坏,咱就报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三强叹气,“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小心点就是。”
他走到闺女们的房间,挨个看了看。大丫二丫在写作业,三丫四丫在看书,五丫六丫已经睡了,七丫八丫在覃晓敏屋里。看着孩子们安睡的脸,王三强心里踏实了。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给家人,给乡亲,给这片山林,一个安稳的未来。
为了这个,他什么困难都不怕。
窗外,月色正好。山林静谧,仿佛也在守护着这份安宁。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黄世仁不会善罢甘休,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不过,他准备好了。
保护家园,保护产业,保护他所爱的一切——这就是他的使命。
明天,冷库就要付尾款了。
新的挑战,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