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运输队危机
农历十月中旬,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地上,像是给山林披了件白纱。可王四平的心情,却比这天气还冷。
他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辆破旧的解放卡车发呆。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货,花了三千块钱,其中两千是跟三哥王三强借的。当时他拍胸脯保证:“三哥,你放心!俺跑运输,一年准还上!”
可一年过去了,别说还钱,连利息都给不起。车太破,三天两头坏,修车费比挣的钱还多。请的司机手艺不行,把车开沟里一次,修了五百。拉的货也不固定,有时十天半个月没活,干闲着。
“当家的,吃饭了。”媳妇刘翠花在屋里喊。
王四平没动,继续盯着车。车头瘪了一块,是上个月撞树上撞的。挡风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轮胎磨得快光了,没钱换。这车,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随时可能咽气。
“听见没?吃饭!”刘翠花出来拽他。
“吃啥吃,气都气饱了。”王四平甩开她的手。
“你跟我气有啥用?有本事跟车气去!”刘翠花也火了,“当初我说别买这破车,你不听!非要学人家跑运输!现在好了,钱没挣着,债越欠越多!”
“你懂个屁!”王四平吼,“不跑运输干啥?种地?种一年地够买件衣裳不?”
“那也比现在强!至少不欠债!”刘翠花哭起来,“昨天老韩家又来要账了,三百块钱,拖了半年了。俺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才还上……王四平,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四平不吭声了。老韩家那三百块,是修车借的。当时说好三个月还,结果拖到现在。他想起韩有福那张黑脸:“四平,不是俺逼你,俺家也等钱用……”
“别哭了!”王四平烦躁地站起来,“俺去找三哥,再借点。”
“还借?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呢!”
“不借咋办?车得修,要不真废了。”
王四平硬着头皮去了合作社。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冷库的设计图,看见他来,放下图纸:“四弟,有事?”
“三哥……”王四平搓着手,满脸堆笑,“那个……那个车又坏了,修车得三百……能不能……”
“又借?”王三强皱眉,“四弟,去年借的两千,说好一年还,这都过一年了。”
“俺知道……可……可实在是……”王四平汗都下来了,“三哥,你再帮俺一次,最后一次!等车修好了,俺好好干,一定还!”
王三强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心里叹气。前世,四弟就是因为欠债走上歪路,偷盗入狱。这一世,他以为给了机会,四弟能改好。没想到……
“四弟,钱我可以借。”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都行!”
“第一,写借条,按银行利息,一年内还清。第二,运输队别干了,来合作社上班。我给你安排工作,按月还债。”
王四平愣住了:“不……不跑运输了?那车……”
“车卖了,还能回点本。”王三强说,“四弟,你不是做生意的料。运输这行,看着容易,其实门道多。你没经验,没人脉,干不下去的。来合作社,虽然挣得少点,但稳当。”
“可……可俺……”王四平不甘心。他觉得跑运输体面,开车出门,人家都叫“王老板”。来合作社上班,不就是个打工的?
“你自己想想。”王三强说,“想好了来找我。”
王四平垂头丧气地回家,跟媳妇一说,刘翠花倒是赞成:“三哥说得对!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来合作社多好,有工资,有保障。车卖了,把债还还,剩下的存起来,日子慢慢过。”
“可俺……”
“可啥可!面子能当饭吃?”刘翠花戳他脑门,“你看看三哥,人家现在是县人大代表,合作社理事长,多风光!那是实干干出来的!你呢?就会吹牛!”
王四平被骂得哑口无言。
夜里,他睡不着,爬起来看车。月光下,破车像个废铁疙瘩。他摸着瘪掉的车头,突然想起买车那天。那天他多风光啊,开着新车在屯子里转了三圈,喇叭按得震天响。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羡慕地看着。
“王老板,发财了?”
“四平,以后有活照顾照顾!”
“王哥,带俺一个呗!”
可风光了没几天,问题就来了。第一次拉货,不认识路,绕了五十里,油钱都不够。第二次,货主赖账,拖了三个月才给钱。第三次,车坏了,修了半个月……
一年下来,算算账:买车三千,修车一千五,油钱两千,司机工资一千……总收入四千,净亏三千五。加上借的三千,总共欠了六千五。
六千五!王四平打了个寒颤。他种十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真的……干不下去了吗?”他喃喃自语。
月光冷冷的,没人回答。
二、债主上门
三天后,王四平还没做出决定,债主上门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领头的是县城开修理厂的老赵,王四平欠他八百修车费。后面两个,一个是卖轮胎的老钱,欠三百;一个是批发柴油的老孙,欠五百。
三个人开着一辆三轮摩托,直接堵在王四平家门口。
“王四平!出来!”老赵嗓门大,一喊半条街都听见。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王四平硬着头皮出来:“赵哥,钱哥,孙哥……你们咋来了?”
“咋来了?你说咋来了?”老赵瞪着眼,“欠俺的修车费,拖了四个月了!今天必须给!”
“对!今天不给,别怪俺们不客气!”老钱和老孙撸袖子。
王四平赔笑:“几位哥,再宽限几天,俺……”
“宽限几天?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老赵打断他,“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车!你这破车,拆了卖废铁也能值几百!”
听说要拆车,王四平急了:“赵哥,车不能拆啊!拆了俺咋挣钱还你们?”
“你还能挣钱?”老赵冷笑,“王四平,俺打听过了,你这运输队早黄了!车停这儿半个月没动了!今天不给钱,俺真拆了!”
说着,三个人就要动手。王四平想拦,被老赵一把推开:“滚一边去!”
刘翠花在屋里听见,冲出来:“你们干啥?光天化日抢东西啊?”
“抢东西?俺们是讨债!”老赵指着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连你家房子一起拆!”
正闹着,王三强来了。他是听邻居报信赶来的。
“几位,有话好好说。”王三强挡在中间。
老赵认识王三强,语气缓了缓:“王理事长,不是俺们不讲理。你弟弟欠钱不还,拖了几个月了。俺们也是小本生意,拖不起啊。”
“欠多少?”王三强问。
“俺八百!”
“俺三百!”
“俺五百!”
总共一千六。
王三强看向王四平:“四弟,有这么回事吗?”
王四平低着头:“有……可俺没钱……”
“没钱就拆车!”老赵又要动手。
“等等。”王三强说,“钱我替他还。但你们得给我个面子,别闹了,行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点头:“王理事长开口,俺们给面子。但今天必须见到钱。”
“行,跟我去合作社取钱。”
王三强带着三人走了。王四平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让三哥替他还债,比打他耳光还难受。
刘翠花拉他进屋,关上门,哭起来:“丢人啊……王四平,俺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王四平不说话,蹲在墙角,抱着头。
合作社里,王三强数了一千六百块钱,递给老赵:“点点。”
老赵点了点,没错,写了个收据:“王理事长,俺们也是没办法。以后你弟弟……”
“以后不会了。”王三强说,“运输队不干了,车也卖了。欠你们的钱,这是最后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三人拿了钱,走了。
王三强回到王四平家。王四平还蹲在墙角,像只丧家犬。
“四弟,起来。”王三强说。
王四平不动。
“起来!”王三强加重语气。
王四平慢慢站起来,眼睛通红:“三哥……俺……俺对不住你……”
“知道对不住我,就改。”王三强说,“车我找人估价了,还能卖一千二。加上你手里的钱,能把大部分债还了。剩下的,你来合作社上班,用工资还。”
“三哥……”王四平眼泪下来了,“俺……俺不是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我给你安排工作。但丑话说在前头,合作社不养闲人。你得好好干,干不好,亲兄弟也不行。”
“俺……俺一定好好干!”王四平用力点头。
第二天,王四平把车卖了,卖了一千一百五,比预计的少五十。加上手里的三百,总共一千四百五。王三强又借他五百,凑够两千,把主要债务还了。还剩下一些零碎债务,总共八百,王三强说:“这些你慢慢还,从工资里扣。”
安排工作,王三强想了很久。四弟没技术,没文化,但人还算勤快。最后安排他当仓库保管员——这个活不需要技术,但要细心,要负责。
“仓库保管员,月工资六十,管吃住。”王三强说,“你的任务是:进出货登记,库存盘点,防火防盗。一点不能马虎。”
“俺……俺能干好吗?”王四平没底气。
“只要用心,就能。”王三强说,“我让栓子带你一个月,他熟悉仓库。你好好学。”
“嗯!”
从那天起,王四平开始了仓库保管员的工作。第一天,栓子带他熟悉仓库:药材区、皮毛区、肉食区、工具区……每个区都有编号,有账本。
“四叔,你看,这是人参,得放在干燥通风处,不能受潮。这是鹿茸,得防虫,定期检查。这是皮毛,得防鼠,得晾晒……”栓子讲得很细。
王四平拿着小本本,认真记。他初中毕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得认真。
“进出货必须登记,谁领的,领多少,干什么用,都要写清楚。月底盘点,账和实物必须对上,差一点都不行。”栓子强调。
“差一点咋办?”
“扣工资,严重的开除。”栓子说,“三强叔说了,仓库是合作社的心脏,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四平心里一紧。他没想到,一个仓库保管员,责任这么大。
一个月下来,王四平瘦了一圈,但学到了很多。他会看秤了,会记账了,会识别常见的药材和皮毛了。月底盘点,账物相符,一分不差。
栓子向王三强汇报:“四叔学得认真,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王三强很满意。他专门去仓库看了看,货物摆放整齐,账目清晰,卫生干净。
“四弟,干得不错。”他表扬。
“三哥……”王四平眼睛又红了,“俺……俺以前不是人……你骂俺打俺都行……”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三、家庭和睦
王四平的变化,全家人都看在眼里。最欣慰的是老娘。
老太太现在住在王三强家,但经常去王四平家看看。看见四儿子早出晚归,认真工作,回来还帮媳妇干活,乐得合不拢嘴。
“四儿啊,这就对了。”老娘拉着儿子的手,“跟你三哥学,踏实干活,本分做人。日子慢慢就好了。”
“娘,俺知道了。”王四平说,“以前是俺糊涂,总想一步登天。现在明白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刘翠花的变化更大。以前她爱抱怨,爱攀比,现在踏实了。她在合作社食堂帮忙,一个月也有三十块钱工资。加上王四平的六十,一个月九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关键是稳定,不用担心欠债,不用看人脸色。
“三哥,谢谢你。”有一天,刘翠花专门来找王三强,“要不是你拉四平一把,俺家就完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说,“翠花,你也好好干。等过两年,合作社盖家属房,给你们分一套。”
“真的?”刘翠花眼睛亮了。
“真的。”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是合作社的骨干,得干出成绩。”
“俺们一定努力!”
王四平家的日子,慢慢走上正轨。还清了债,有了稳定收入,夫妻关系也好了。以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现在和和气气,有商有量。
这天是周末,王三强召集全家吃饭。大哥王大民一家,四弟王四平一家,妹妹王秀兰一家(嫁到邻村,今天特意回来),加上王三强一家,总共二十多口人,热热闹闹。
饭桌摆在合作社食堂,开了三桌。菜是覃晓敏和刘翠花做的,都是家常菜,但量大管饱。
“来,咱们一起敬娘一杯!”王三强站起来,“祝娘健康长寿!”
“祝娘健康长寿!”大家齐声说。
老娘笑得满脸褶子:“好,好,都好。看着你们兄弟和睦,俺就放心了。”
王大民也站起来:“三弟,四弟,以前大哥糊涂,做了错事。今天借这杯酒,给两位弟弟赔个不是。”
“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互相帮衬,把日子过好。”
“对,互相帮衬!”王四平红着眼圈,“三哥,大哥,俺以前混账,对不起你们。以后你们看俺表现!”
三兄弟碰杯,一饮而尽。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丫二丫带着弟弟妹妹们做游戏,笑声不断。王三强和两个兄弟坐在屋檐下,喝茶聊天。
“三弟,合作社现在越做越大,你得多注意身体。”王大民说,“看你这些日子,又瘦了。”
“没事,扛得住。”王三强说,“大哥,你现在管养殖场,干得不错。我听陈老师说,猪崽成活率提高了两成。”
“嘿嘿,就是多上心。”王大民说,“三弟,你说咱们合作社,将来能做成啥样?”
“做成全省第一。”王三强自信地说,“不光搞养殖、搞旅游,还要搞深加工,搞品牌,搞出口。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兴安岭的东西好。”
“那得挣多少钱啊?”王四平咂舌。
“钱是次要的。”王三强说,“重要的是,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都有出息,让这片山林永远富饶。”
王四平若有所思:“三哥,俺现在明白了。以前俺就想自己发财,结果差点家破人亡。现在俺懂了,大家好了,个人才能好。”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欣慰地说,“四弟,你长大了。”
王四平不好意思地挠头:“都三十多了,才长大……”
“多大都不晚。”王大民说,“俺四十了,不也才明白?”
三兄弟都笑了。
月光下,三个身影靠在一起。曾经的矛盾、争吵、隔阂,都被这笑声冲淡了。血缘终究是血缘,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三强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充满感恩。前世他孤苦伶仃,这一世他有兄弟,有家人,有乡亲。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夜里,他回到家,闺女们已经睡了。覃晓敏在灯下补衣服,见他回来,放下针线:“他爹,今天高兴吧?”
“高兴。”王三强坐下,“看着大哥四弟和好,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是啊,家和万事兴。”覃晓敏说,“他爹,有时候俺想,你这人真奇怪。别人有了钱,兄弟反而生分了。你有了钱,兄弟反而和睦了。”
“因为我看得远。”王三强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兄弟和睦,互相帮衬,比多少钱都值钱。你看那些兄弟反目的,哪个有好下场?”
“嗯,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咱们现在日子好了,可别忘了本。屯子里的老人,该帮的还得帮;穷亲戚,该拉一把还得拉一把。”
“放心,忘不了。”王三强说,“合作社明年要建养老院,让屯里的老人老有所养。还要设助学基金,让穷孩子都能上学。这些我都计划好了。”
“那就好。”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
王三强搂着妻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熟睡的山林上,洒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他知道,前路还有挑战。黄世仁的威胁,合作社的发展,生态的保护……每一个都不容易。
但他不怕。有家人支持,有兄弟相助,有乡亲信任,他有无限的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天,他很满足。
因为,家人在身边,兄弟在身旁,山林在眼前。
这就是幸福。
简单,真实,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