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盘珠子噼啪响
农历十月十五,霜降已过,兴安岭迎来了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还没收干净的玉米秆上,落在合作社大院新铺的水泥地上,落在王三强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秃枝上。
合作社的会计室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天。老会计姓周,六十多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是王三强从县里请来的退休老会计。他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把合作社这一年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王三强坐在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装的红枣姜茶。他看着周会计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心里也跟着那噼啪声一上一下。
“三强啊,”周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初步算出来了,你听听?”
“您说。”王三强坐直身子。
周会计清清嗓子,拿起账本:“合作社1985年度总收入,刨去成本、税收、各种开支,净利润……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多……多少?”王三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三强啊,你这合作社,了不得啊!全县,不,全地区,都没听说过农村合作社一年能挣一百万的!”
王三强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他知道今年收成好,广交会又签了大单,但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一百零六万!
这是什么概念?1985年,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一年不到一千。这一百零六万,够一千个工人挣一年!
“周叔,您没算错吧?”王三强还是不敢相信。
“错不了。”周会计把账本推过来,“你自己看。养殖收入二十八万六,药材收入二十一万四,皮毛收入十八万九,山货加工收入十五万七,旅游收入十二万三,广交会预收款十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三强翻着账本,那一串串数字像跳动的音符,奏出了合作社这一年的奋斗交响曲。
“还有,”周会计补充,“咱们合作社的固定资产,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药材基地……加起来评估价值二百三十万。要是算上这些,总资产三百多万了。”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三百多万,这在1985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叔,那分红方案……”
“按咱们合作社的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准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金。”周会计熟练地报着数字,“百分之六十就是六十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一元四角三分。合作社现在有正式社员八十六户,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配,户均……七千四百六十二元。”
“七千四百六十二元……”王三强喃喃重复。
“对。这是户均。像李铁山、栓子这些骨干,工分多,入股也多,能分到一万五左右。普通社员也能分五六千。最少的也有三千多。”周会计说着,自己都咂舌,“三强啊,你这分红一发,整个兴安屯都得炸锅。”
王三强知道会炸锅。三千到一万五,这比县城工人五六年的工资还多。屯里人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周叔,分红大会啥时候开?”王三强问。
“账目还得再核对一遍,分红方案要公示三天。我看,就定在三天后,十月十八,阴历是个好日子。”
“行,就十月十八。”
从会计室出来,王三强没回家,而是去了合作社大院。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个社员正在扫雪,看见王三强,都停下手里的活。
“三强,账算出来没?”有人问。
“算出来了。”王三强笑着说,“三天后开分红大会,到时候公布。”
“给俺透个底呗,今年能分多少?”栓子凑过来,笑嘻嘻的。
王三强拍拍他肩膀:“放心,够你娶媳妇的。”
大家都笑起来。栓子二十四了,还没对象,是屯里出了名的光棍。
“真的?那俺可等着了!”栓子眼睛放光。
王三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去了鹿场、冷库、加工厂、药材基地……每到一处,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和乡亲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三年后,成了年入百万的产业。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是勤劳致富的力量,是团结奋斗的力量。
回到家,八个闺女正在炕上玩。大丫在教二丫打算盘——这是王三强要求的,女孩子也得会算账。三丫四丫在翻看图识字,五丫六丫在玩羊拐骨,七丫八丫太小,在炕上爬来爬去。
覃晓敏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酸菜白肉,香味飘满屋。
“他爹,回来啦?”覃晓敏回头,“账算完了?”
“算完了。”王三强脱掉棉袄,抖抖上面的雪,“晓敏,你猜今年挣了多少?”
“多少?”覃晓敏停下手里的活。
王三强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万?”
王三强摇头。
“二……二百万?”覃晓敏声音发颤。
“净利润一百零六万。”王三强说,“总资产三百多万。”
覃晓敏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娘,你咋啦?”大丫跑过来捡起锅铲。
“没……没事……”覃晓敏扶着灶台,腿有点软,“他爹,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王三强扶她坐下,“分红方案都出来了,户均七千多。”
“七千多……”覃晓敏喃喃着,突然哭了,“俺爹俺娘种了一辈子地,临死都没见过一千块钱……这才三年,就七千多……他爹,你掐掐俺,看是不是做梦……”
王三强没掐她,而是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晓敏。这是咱们起早贪黑干出来的,是实打实的。”
八个闺女都围过来,虽然不太明白一百万是多少,但看爹娘这么激动,知道肯定是好事。
“爹,咱们是不是发财了?”五丫天真地问。
“嗯,发财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女儿的头,“等分了红,爹带你们去哈尔滨,买新衣服,吃好吃的。”
“真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这么多钱,咋花啊?”覃晓敏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把房子翻新了,你这几年跟着我吃苦,住这老房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覃晓敏靠在他肩上,“有你在,住哪都好。俺是说,这么多钱,得好好规划,不能乱花。”
“放心,我有数。”王三强说,“分红是社员们该得的,但合作社还得发展。明年计划我都想好了:扩建鹿场,增加养殖规模;建药材加工厂,做深加工;开发冬季旅游项目,把冬捕节办得更大……这些都要钱。”
“你想得远。”覃晓敏佩服地看着丈夫,“俺就想着眼前,你想的是三年五年后。”
“不想不行啊。”王三强叹口气,“合作社这么大摊子,几百号人指着吃饭,我得对大家负责。”
覃晓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哥那边……”
王大民的案子判了:破坏集体财产未遂,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现在在家服刑,每天要去派出所报到。王三强请了律师,争取到缓刑,算是从轻处理了。
“大哥那边,分红照给。”王三强说,“虽然他犯了错,但还是一家人。他出来了,还得在屯里生活,不能让人看不起。”
“你呀,心太善。”覃晓敏说,“大哥那么对你,你还……”
“他是我大哥。”王三强打断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他是一时糊涂,现在知道错了,得给他改过的机会。”
覃晓敏不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对外硬气,对内宽容。
窗外,雪越下越大。王三强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三天后的分红大会,想着明年的发展规划,想着兴安屯的未来……
这一夜,很多人家的灯都亮到很晚。
二、分红大会
十月十八,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合作社大院早早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院子里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徒弟坐在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捆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期待。人们互相打听,猜测自己能分多少。
“俺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两千吧?”一个老社员说。
“两千?你想得美!去年才分了八百,今年翻一番,一千六顶天了。”
“那可说不准,今年合作社挣大钱了,广交会签了那么多单……”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三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他第一次提出办合作社,当时只有十几户人响应,还都是半信半疑。三年后,全屯八十六户,一户不落,全成了社员。
“乡亲们,安静一下!”王三强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今天开分红大会,咱们长话短说。”王三强声音洪亮,“首先公布合作社1985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二百八十万元,净利润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零六万?”
“我的妈呀,俺没听错吧?”
“静一静!”王三强压压手,“按照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就是六十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一元四角三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李铁山,工分一千二百六十分,入股资金五千元,应得分红一万五千八百元。”
李铁山站在前排,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跳起来:“多少?一万五?周叔,您没念错吧?”
“没错,就是一万五千八百。”周会计把一沓钱推过来,“点点。”
李铁山颤抖着手接过钱。厚厚的一沓,用牛皮纸捆着,沉甸甸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下一个,赵栓子,工分一千一百八十分,入股资金四千元,应得分红一万四千六百元。”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亲了一口:“俺的娘哎!这下真能娶媳妇了!”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一万多的,八千的,六千的,最少的也有三千二。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惊呼,一阵欢呼。
王三强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眼睛有点湿润。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勤劳的人得到回报,让付出的人看到希望。
轮到王大民时,人群突然安静了。王大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会计顿了顿,看看王三强。王三强点头。
“王大民,工分四百二十分,入股资金一千元,应得分红三千二百元。”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
“他还好意思来领钱?”
“就是,差点把合作社都炸了……”
王大民站着不动,脸涨得通红。
王三强走过去,从周会计手里接过钱,走到大哥面前:“大哥,这是你应得的。”
王大民抬起头,眼睛红了:“三弟……俺……俺没脸要……”
“拿着。”王三强把钱塞到他手里,“过去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还是好社员。”
王大民攥着钱,眼泪掉下来:“三弟……俺……俺不是人……”
“别说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回家吧,大嫂和孩子等着呢。”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生怕丢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计划着怎么花。
最后,周会计念到王三强。
“王三强,工分一千五百分,入股资金十万元,应得分红……五万元。”
人群再次安静。五万,这在1985年,简直是巨款。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钱。厚厚五沓,每沓一万。他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这五万,我捐三万给合作社,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两万,一万给屯里小学盖新教室,一万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强,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的理事长!”
王三强摆摆手:“钱是大家挣的,就该用在大伙儿身上。明年,咱们的目标是净利润翻一番,达到二百万!到时候,分红也翻一番!”
“好!翻一番!”
“跟着三强干!”
气氛达到高潮。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希望。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电视机,彩色的!”
“俺要盖新房,砖瓦的!”
“俺给儿子说媳妇,这下彩礼够了!”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两万块钱——捐了三万后剩的两万——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大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明天去哈尔滨,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学习用品,买好吃的。”
“耶!”孩子们欢呼。
覃晓敏却有些担心:“他爹,一下子花这么多,是不是太招摇了?”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年,也该享受享受。再说了,孩子们跟着咱们吃苦,也该补偿补偿。”
第二天,王三强雇了辆大客车,拉着全家人去哈尔滨。同去的还有李铁山一家、栓子一家,总共二十多口人。
哈尔滨的中央大街,八个闺女眼睛都不够用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王三强兑现承诺:给每个闺女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书包文具,买了洋娃娃和画册,还去照相馆照了全家福。中午在国营饭店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下午,王三强又带大家去了百货大楼。他给覃晓敏买了一件呢子大衣——咖啡色的,修身款,覃晓敏穿上,整个人都变了样。
“他爹,这太贵了……”覃晓敏摸着柔软的料子,心疼钱。
“不贵,你穿着好看。”王三强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没给妻子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给八个闺女买完,王三强又给李铁山、栓子他们买了礼物:给铁山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给栓子买了件军大衣,给孩子们买了糖果点心……
一天下来,花了八百多块钱。覃晓敏心疼得直抽气,但看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回家的路上,客车里欢声笑语。孩子们抱着新买的玩具,大人们说着明年的打算,每个人都对生活充满希望。
王三强望着窗外的雪原,心里踏实而充实。
三、家庭会议
从哈尔滨回来的第二天晚上,王三强召开了家庭会议。不是合作社的家庭会议,是他自己家的家庭会议。
八个闺女在炕上坐成一排,从大到小:大丫十一岁,二丫十岁,三丫九岁,四丫八岁,五丫六丫双胞胎四岁,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被覃晓敏抱着。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覃晓敏坐在他旁边。桌上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但温暖。
“今天开家庭会议,说说咱家的事。”王三强开口,“首先,爹要表扬你们。大丫,学习好,还能帮娘干活;二丫,画画得好,给合作社画宣传画;三丫四丫,懂事,照顾妹妹;五丫六丫,虽然调皮,但也帮着捡松塔;七丫八丫,不哭不闹,是好孩子。”
孩子们被表扬,都挺直腰板,小脸上洋溢着自豪。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咱家现在有钱了,不能乱花,更不能养成坏习惯。爹立几条规矩,你们都记着。”
孩子们认真听着。
“第一,不许攀比。咱们有钱,是爹娘和全屯人一起挣的,不是天上掉的。不能跟别的小朋友比吃比穿,要比就比学习,比品德。”
“第二,要勤俭。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衣服能穿就不买新的,玩具能玩就不买贵的。谁要是浪费,爹要批评。”
“第三,要感恩。咱们过上好日子,要感谢国家政策好,感谢乡亲们帮忙。以后有能力了,要帮助别人。”
“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王三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八个小红包:“这是爹给你们的奖励,每人二十块钱。怎么花,你们自己决定,但要跟爹娘说一声。”
孩子们接过红包,兴奋得小脸通红。二十块钱,在1985年,对小孩子来说是巨款了。
大丫第一个说:“爹,俺的钱存起来,将来上学用。”
二丫说:“俺想买更好的画纸和颜料。”
三丫四丫说:“俺们合起来买书,大家一起看。”
五丫六丫挠挠头:“俺……俺想吃糖……”
王三强笑了:“可以,但不能多吃,小心蛀牙。”
七丫八丫还小,红包由覃晓敏保管。
发完红包,王三强又说:“还有件事。爹打算把咱家老房子翻新,盖成砖瓦房,带暖气,带卫生间。你们有啥想法?”
孩子们互相看看,大丫代表发言:“爹,俺觉得老房子挺好的,冬暖夏凉。盖新房得花好多钱,不如省下来,给合作社用。”
其他孩子也点头。
王三强心里一暖。孩子们懂事,知道顾全大局。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你们娘跟了我这么多年,住这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爹心里过意不去。盖新房,不光是为了住得舒服,也是为了证明:只要肯干,咱农村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覃晓敏眼睛红了:“他爹……”
“就这么定了。”王三强拍板,“明天找施工队,开春就动工。”
家庭会议开完,孩子们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他爹,孩子们真懂事。”覃晓敏说,“特别是大丫,才十一岁,就知道为家里着想。”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三强说,“她们跟着咱们吃苦,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这是好事,长大了不会走歪路。”
“你说,咱们真有八个闺女,以后……”
“闺女咋了?”王三强知道妻子想说什么,“八个闺女,顶八个儿。只要教育好了,一样有出息。”
“可屯里人……”
“管他们说什么。”王三强搂住妻子,“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看别人脸色。再说了,你看看咱们这八个闺女,哪个比男孩差?大丫学习全县第一,二丫画画全省获奖,三丫四丫懂事能干……将来,她们都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咱们当爹娘的,把她们培养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覃晓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他爹,你说得对。是俺想岔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洒在八个闺女熟睡的小脸上。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重生这一世,他最大的成就不是挣了多少钱,不是办了多少产业,而是有这么个温暖的家,有这么群懂事的孩子,有这么个贤惠的妻子。
钱可以再挣,产业可以再建,但家和亲情,是无价的。
他轻轻起身,给孩子们掖好被角,给七丫八丫换好尿布,然后回到炕上,搂着妻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兴安屯的未来:砖瓦房成排,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孩子们在新建的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养老院里晒太阳,合作社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山货通过铁路公路运往全国,运往世界……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正在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