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虎的哀鸣
正月初十,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三强!三强!快开门!”是李铁山的声音,透着焦急。
王三强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棉袄去开门。门外,李铁山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栓子和赵老四,三人身上都沾着雪,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咋了?出啥事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老虎……那只母老虎……死了……”李铁山声音哽咽。
王三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李铁山的胳膊:“你说啥?再说一遍!”
“昨天咱们抓的那帮盗猎者,他们杀的是公老虎。今早俺们去保护区巡查,在离现场三里地的地方,发现了母老虎的尸体……还有两只虎崽,也……也死了……”李铁山说不下去了,这个硬汉子,眼圈红了。
王三强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想起去年秋天发现老虎一家三口时的情景:公虎威猛,母虎温顺,虎崽活泼。当时他还跟社员们说,这是生态恢复的象征,是兴安岭的宝贝。
可现在,一家三口,全没了。
“带我去看看。”王三强咬着牙说。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保护区走。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冰凉。
到了现场,眼前的景象让王三强心如刀绞。
母老虎倒在血泊中,已经僵硬了。它的肚子被剖开,虎胆被取走——这是盗猎者干的,但奇怪的是,虎皮和虎骨还在。两只虎崽,才几个月大,依偎在母亲身边,也死了,但身上没有伤口。
王三强蹲下身检查。母老虎身上有打斗的痕迹,但致命伤在脖子上,是枪伤。两只虎崽,是被活活冻饿而死的——母亲死了,它们不会捕食,又出不了保护区,只能等死。
“这帮畜生!连崽子都不放过!”栓子红着眼睛骂。
王三强没说话,仔细检查母老虎的伤口。子弹是从侧面射入的,说明老虎是在奔跑中被击中的。他顺着血迹和脚印追踪,发现老虎是从东边跑来的,跑了几百米才倒下。
“它是在逃命。”王三强判断,“公老虎被猎杀时,它带着崽子逃跑。但崽子跑不快,它为了保护崽子,停下来抵抗,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一只母虎,为了保护孩子,明知是死,也要停下脚步。这种母爱,和人有什么区别?
“三强,现在咋办?”李铁山问。
王三强沉默良久,说:“埋了。把老虎一家三口埋在一起,立个碑。让后人记住,这里曾经生活过老虎,也记住人类犯下的罪。”
“那……那盗猎者……”
“依法严惩。”王三强声音冰冷,“但光惩罚不够。咱们得找到剩下的老虎,保护起来。兴安岭不能没有虎。”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社员都来了,听说老虎一家三口全死了,群情激愤。
“杀了那帮王八蛋!”
“枪毙!必须枪毙!”
“老虎招谁惹谁了?凭什么杀它们?”
王三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生气没用,报仇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剩下的老虎——如果还有的话,保护起来。”
“咋找?这兴安岭方圆几百里,上哪找去?”
“用科学方法。”王三强说,“我打算成立‘寻虎队’,用红外相机、足迹追踪、粪便分析这些办法,找到老虎的活动区域,然后建立保护站,二十四小时监控。”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担心。
“钱的事我想办法。”王三强说,“省里、国家都有野生动物保护经费,我去申请。合作社也出钱,这是咱们的责任。”
“可是,老虎要是再伤人咋办?”一个老社员问,“去年老刘家的牛就被老虎咬死过。”
王三强理解大家的顾虑。老虎是猛兽,确实有危险。但保护老虎和保护人的利益,不应该是矛盾的。
“这个问题我想过。”他说,“如果老虎伤人,咱们可以采取驱赶措施,但不能杀。另外,咱们可以建立补偿机制:如果老虎伤了牲畜,合作社按市价赔偿。如果真有伤人风险,咱们可以申请把老虎转移到动物园,但不能在野外猎杀。”
这个方案比较合理,大家勉强接受了。
接下来是组织寻虎队。王三强亲自当队长,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当副队长,再选二十个年轻力壮、熟悉山林的社员。陈明老师负责技术指导——他在林场工作过,懂一些野生动物调查方法。
准备工作做了三天。合作社仓库里,各种工具堆成了小山:红外相机二十台(从省林业厅借的),gps定位仪五台(县林业局支援的),帐篷、睡袋、干粮、药品、武器(防身用)……
正月初十,寻虎队正式出发。
二、深山寻踪
寻虎队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五个人,分四个方向搜索。王三强带第一组,往东北方向——那是老虎最可能活动的区域。
雪很深,有的地方齐腰。队员们穿着滑雪板,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深山老林里艰难前行。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观察。老虎的活动有规律:喜欢沿着山脊走,喜欢在岩石上磨爪留下标记,喜欢在树干上蹭留下气味,还会在特定的地方排便。
“大家注意看雪地上的脚印,看树干上的爪痕,闻空气里的气味。”王三强提醒。
队员们都很认真。这些社员大多是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打猎、采药、伐木,对山林了如指掌。但现在他们不是来打猎的,是来保护动物的,心态完全不一样。
走了半天,在一处岩石上,王三强发现了老虎的爪痕——新鲜的,就在这几天留下的。
“有情况!”他兴奋地说,“这是成年老虎的爪痕,看深度,体重不小。”
队员们围过来看。岩石上,几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老虎在磨爪。旁边还有粪便,已经冻硬了,但能看出是食肉动物的。
王三强戴上手套,小心地取了一点粪便样本,装进密封袋:“带回去分析,能知道老虎吃了什么,健康状况怎么样。”
继续前进。在一片松林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老虎经过时碰断的),雪地上的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是虎掌),甚至还有几撮虎毛挂在荆棘上。
“这只老虎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王三强判断,“咱们在这儿设几个红外相机。”
红外相机是高科技,1985年还是稀罕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用过,懂得怎么设置:要选在老虎可能经过的地方,比如兽径、水源地、标记点;要调整好高度和角度;要伪装好,不能吓到老虎。
他们在五个地方设了相机:两处兽径,一处水源,两处标记点。相机用树枝和雪伪装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相机能自动拍照吗?”栓子好奇地问。
“能,有动物经过,感应到热量和运动,就会自动拍照。”王三强解释,“这样咱们不用整天守着,就能知道老虎的活动情况。”
设好相机,天已经黑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搭起来,篝火生起来,干粮拿出来加热。
夜里很冷,零下三十多度。队员们挤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谁也睡不着。
“三强,你说咱们能找到老虎吗?”栓子问。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老虎需要领地,需要食物,需要水源。只要找到它的活动规律,就能找到它。”
“可是找到了又能咋样?咱们又不能把它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是保护。”王三强说,“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人类进入;建立监测网络,随时掌握老虎的动态;如果老虎数量太少,还可以考虑人工繁殖,放归山林。”
“那得花多少钱啊?”
“多少钱都值。”王三强说,“老虎是顶级掠食者,是生态系统的指标。有老虎,说明这片山林是健康的,完整的。没了老虎,食草动物就会泛滥,植被就会被破坏,整个生态系统就会崩溃。到时候,咱们的鹿场、药材基地、旅游产业,全得完蛋。”
队员们沉默了。他们不懂什么生态系统,但他们懂一个道理:山里的东西,都是有联系的。兔子多了,草就被吃光;狼多了,兔子就少;老虎没了,狼就泛滥……
“三强,你说得对。”李铁山说,“俺们以前打猎,也是挑着打,不打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为啥?就是为了不断根。现在保护老虎,也是一个理。”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说,“咱们靠山吃山,就得养山护山。不能光索取,不付出。”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走出帐篷,看着满天星斗。兴安岭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东北虎几乎灭绝了,整个兴安岭可能就剩几十只。这一世,他有机会改变,有机会让老虎在这片山林里继续生存下去。
这不仅是保护一种动物,是保护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东北虎是兴安岭的灵魂,没了灵魂,山就死了。
第二天,队伍继续搜索。在一处山谷,他们发现了惊人的一幕:雪地上,一串老虎脚印旁,跟着一串小脚印——是虎崽的脚印!
“还有虎崽!”王三强激动地说,“看这脚印大小,也就三四个月大。”
“这么说,除了死掉的那一家,还有别的老虎?”栓子也兴奋了。
“对!而且有幼崽,说明老虎在繁殖,种群在恢复!”王三强仔细测量脚印,拍照记录,“这是重大发现!”
他们顺着脚印追踪。老虎的脚印很清晰,走走停停,像是在教虎崽捕猎。在一处灌木丛旁,脚印消失了,但雪地上有血迹和动物毛发。
“这是捕猎现场。”王三强分析,“老虎在这儿捕到了一只狍子,吃了之后带着虎崽走了。”
他检查了血迹和毛发,确定是狍子。这说明老虎的食物充足,这是好事。
追踪了约莫二里地,在一处岩洞外,脚印消失了。岩洞不大,但很深,里面黑漆漆的。
“老虎可能住在里面。”王三强说,“但咱们不能进去,会惊扰它们。”
他们在岩洞外设了一个红外相机,然后悄悄退走。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小组都有发现。第二组在西南方向发现了老虎的标记点——一棵大松树上,布满了老虎的爪痕和蹭痕。第三组在东南方向发现了老虎的粪便和尿迹。第四组在西北方向甚至远远看见了一只老虎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确定是老虎。
汇总所有信息,王三强画出了一张老虎活动范围图:以发现虎崽的岩洞为中心,方圆二十里,是这只老虎(可能是一家)的领地。领地内有水源,有足够的猎物,有隐蔽的巢穴。
“太好了!”王三强看着地图,兴奋地说,“这说明兴安岭的老虎种群还有希望!”
三、保护与发展的平衡
寻虎队回到屯子,带回了大量数据和照片。王三强连夜整理材料,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准备向省林业厅和国家林业部汇报。
报告里,他提出了“兴安岭东北虎保护计划”:第一,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一切人类活动;第二,建立监测网络,用红外相机、足迹调查等方法,长期监测老虎种群动态;第三,建立补偿机制,老虎造成的损失由保护基金赔偿;第四,开展公众教育,提高保护意识;第五,考虑人工繁育和放归,增加种群数量。
报告写完,已经是后半夜。王三强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月光下,合作社大院安静祥和,远处的山林在夜色中沉睡。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肯定会引起争议。保护老虎,意味着要限制人类活动,可能会影响合作社的发展。比如,核心保护区划定了,就不能再进去打猎、采药、旅游。这对靠山吃山的兴安屯来说,是个损失。
但必须这么做。发展不能以牺牲生态为代价,否则就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社员大会,把报告内容向大家通报。果然,有人反对。
“三强,不是俺不支持保护老虎。可划定核心保护区,咱们就不能进去打猎采药了,那损失谁赔?”
“就是,旅游也是,游客就想看老虎,不让进,谁还来?”
“老虎是重要,可咱们的饭碗也重要啊!”
王三强耐心解释:“大家的顾虑我理解。但我算过账:保护老虎,从长远看,对咱们有利。”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算账。
“首先,老虎是招牌。全中国,有野生东北虎的地方不多。咱们这儿有,就是金字招牌。游客来看老虎,不是非要进保护区,在保护区边缘用望远镜看,也能看到。这样既保护了老虎,又发展了旅游。”
“其次,保护老虎,能提升咱们产品的价值。咱们的鹿茸、药材、山货,如果打上‘来自东北虎栖息地’的标签,价格能提高三成。为什么?因为这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产品品质高。”
“第三,省里、国家有保护经费。咱们申请下来,能建保护站,能买设备,还能创造就业。护林员、监测员、导游,这些都需要人。”
“第四,就算有些损失,保护基金也会补偿。老虎咬了牲畜,赔;不能进保护区采药,合作社想办法在其他地方补种。”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社员们心动了。
“三强,你说得有理。可万一老虎伤人呢?”
“这个风险确实有。”王三强不回避,“但咱们可以采取措施:在保护区周围立警示牌,告诉游客不要靠近;组织巡逻队,防止人误入;如果老虎真有伤人倾向,咱们可以申请把它转移到动物园。但无论如何,不能在野外猎杀。”
“那……那听你的。”一个老社员说,“三强,你领着咱们干了三年,没让咱们吃过亏。这次俺们也信你。”
“对,信三强!”
王三强心里一暖。这就是信任,是三年奋斗积累起来的信任。
社员大会通过决议:支持“兴安岭东北虎保护计划”,合作社出资五万元作为启动资金。
接下来就是跑手续。王三强带着报告,去了县里、地区、省里。各级领导都很重视,特别是省林业厅,厅长亲自接见他。
“王三强同志,你这报告写得好啊!”厅长拍着报告说,“既有科学依据,又有可行方案,还有经济效益分析。我们林业厅全力支持!”
省里很快批复:同意建立“兴安岭东北虎自然保护区”,范围包括兴安屯及周边五十万亩山林。省里拨款二十万元,用于建设保护站、购买设备、雇佣人员。
国家林业部也来了批复,还派了专家考察组。考察组在兴安屯住了一个星期,实地调查后,高度评价合作社的保护工作。
“王理事长,你们的工作走在了全国前列。”考察组组长说,“民间自发组织保护野生动物,而且做到了保护与发展的平衡,这是典范。我们要向全国推广你们的经验。”
王三强谦虚地说:“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保护站很快建起来了,就在保护区边缘,背靠山林,面向草场。站里有办公室、实验室、宿舍、仓库,还有了望塔——站在塔上,能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保护区的情况。
红外相机拍到了珍贵的照片:母虎带着虎崽在雪地上玩耍,公虎在标记领地,老虎捕食狍子……这些照片被放大,挂在合作社的展览室里,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合作社的产品也打上了新标签:“产自东北虎栖息地——兴安岭”。果然,价格提高了,销量也增加了。
旅游更是火爆。省旅游局把兴安屯列为“生态旅游示范点”,推出了“寻虎之旅”:游客住在合作社的度假村,白天在保护区边缘用望远镜观察野生动物,晚上听护林员讲保护故事。虽然不能近距离接触老虎,但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吸引人。
年底算账,虽然划出了保护区,限制了部分活动,但合作社的总收入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旅游收入翻了一番,产品溢价带来了额外利润,保护经费也有一部分流入合作社。
更重要的是,老虎种群稳住了。红外相机监测到,除了原来的一家三口,又发现了一只独行虎。这意味着,兴安岭的老虎种群,至少有四只。
这是一个希望。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三强站在保护站的了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保护区。夕阳下,一只老虎带着两只虎崽,在雪地上慢慢走过。虎崽调皮,互相扑打玩耍,母虎在旁边看着,偶尔低吼一声,像是在管教孩子。
王三强放下望远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保护与发展相辅相成。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明天,合作社要开年终总结会,要规划明年发展,要制定新的保护计划……
但他相信,有这片山林,有这些动物,有全体社员的努力,兴安岭的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