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来电
正月十五,元宵节。兴安屯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提着自制的冰灯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爆竹的火药味和汤圆的甜香。
王三强家院子里,覃晓敏煮了一大锅黑芝麻汤圆,八个闺女围坐在炕桌边,吃得小嘴黑乎乎的。王三强自己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可大哥王大民还在看守所里。案子已经判了:盗猎团伙主犯判了无期,从犯判了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王大民是提供情报的从犯,又是自首,加上王三强托人求情,判了一年六个月,现在在省城监狱服刑。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走过来,轻声问。
“想大哥。”王三强叹口气,“今天本该团圆的……”
“等大哥出来了,咱们再补上。”覃晓敏安慰他,“大嫂那边,俺今天送了两斤元宵过去,她挺感激的。”
“大嫂和孩子还好吧?”
“还好。合作社每个月给她们发生活费,够吃够用。大侄子学习用功,老师说能考上县一中。”
王三强点点头。大哥犯法,但大嫂和孩子是无辜的,他得照顾好。
正说着,电话铃突然响了——合作社今年装了电话,是屯子里第一部电话。
王三强走过去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理事长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城第三建筑公司的,我姓刘。你们屯是不是有个叫王大民的?他是不是你大哥?”
王三强心里一紧:“是,怎么了?”
“王大民在我们工地干活,今天下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现在在医院抢救。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没人付。你们家属得赶紧来个人,处理一下。”
王三强脑子里“嗡”的一声:“等等,你说什么?我大哥在监狱服刑,怎么会在工地干活?”
“监狱?”刘工头愣了一下,“不对啊,王大民是半个月前来的,说是老家受灾,出来打工挣钱。我们还看了他的身份证,确实是你们那儿的。”
王三强明白了:大哥越狱了。
他强压怒火:“刘工头,谢谢你通知。我马上来省城。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你们快点来,医生说要交三千块钱手术费,不交不给做手术。”
挂了电话,王三强脸色铁青。覃晓敏看他的样子,担心地问:“他爹,咋了?”
“大哥越狱了,在省城打工摔断了腿,现在在医院,需要三千块钱手术费。”
“啥?”覃晓敏也愣了,“那……那咋办?”
“我去一趟省城。”王三强说,“不管大哥犯了什么错,他是我亲大哥,不能见死不救。”
“可那是越狱犯,你去了会不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三强开始收拾东西,“人命关天,先救人再说。”
他让李铁山开拖拉机送他去县城,再从县城坐夜班火车去省城。临走前,覃晓敏给他塞了五千块钱:“他爹,多带点钱,万一不够。”
“家里就这些钱了,你都给我了,你和孩子们咋办?”
“家里有吃的有喝的,不怕。救人要紧。”
王三强心里一暖,抱了抱妻子:“等我回来。”
八个闺女都围上来:“爹,早点回来。”
“爹,注意安全。”
大丫最懂事:“爹,俺在家帮娘照顾妹妹们,你放心。”
王三强挨个亲了亲闺女们,转身出了门。
夜班火车上,王三强一夜没合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哥怎么会越狱?越狱是多大的罪?这次救了他,接下来怎么办?送他回监狱?还是……
他知道,包庇越狱犯是犯法的。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大哥死在医院里。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凌晨五点,火车抵达省城哈尔滨。王三强出了站,打了个三轮车直奔省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问清楚骨科病房,王三强一路小跑上去。病房里,王大民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个工友在旁边守着,看见王三强,站起来问:“你是王大民的家属?”
“我是他弟弟。刘工头呢?”
“刘工头去筹钱了,但筹不到。工地老板跑了,工钱都没发。”工友说,“你是他弟弟?赶紧交钱吧,医生说了,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王三强没多问,直接去缴费处交了三千块钱。回来时,王大民已经醒了,看见王三强,愣住了,然后眼泪唰地流下来。
“三弟……你……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咋办?”王三强坐在床边,看着大哥,“大哥,你糊涂啊!越狱是多大的罪,你不知道吗?”
王大民哭得像个孩子:“三弟……俺……俺实在受不了了……监狱里吃不饱,睡不好,还挨打……俺想家,想老婆孩子……那天监狱组织劳动,俺趁乱跑了……跑到省城,想打工挣点钱,再回去看她们……谁知道……”
“谁知道摔断了腿,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没人付,对不对?”王三强叹口气,“大哥,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三弟……你……你会把俺送回去吗?”
王三强沉默。按道理,他应该立刻报警,把大哥送回监狱。可看着大哥断了的腿,苍白的脸,他狠不下心。
“先治伤,别的以后再说。”
二、医院里的抉择
王大民的伤很重: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做手术,打钢板。医生说得住院一个月,然后回家休养三个月。
三千块钱只够手术费,住院费、药费、生活费,还得再准备两千。王三强身上的钱不够,他给合作社打电话,让周会计汇了三千块钱过来。
交完费,他回到病房。王大民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什么。王三强坐在床边,看着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大哥对不起他。为了钱,出卖合作社,差点毁了合作社的根基。现在又越狱,给他添了这么大麻烦。
可是,这是大哥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带他掏鸟窝、打弹弓的大哥,冬天给他捂脚、夏天给他扇扇子的大哥。
血脉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正想着,病房门开了,一个警察走了进来。王三强心里一紧,站起来。
“你是王大民的家属?”警察问。
“我是他弟弟。”
“我们接到医院报告,说有个骨折病人是越狱犯,来看看。”警察说着,走到床边,看了看王大民,又看了看病历,“确实是在逃犯。我们要带他回监狱。”
“警察同志,他刚做完手术,腿还没好,不能动。”王三强赶紧说。
“那也得带走。越狱犯,必须归案。”警察态度坚决。
王三强知道不能硬来,他想了想,说:“警察同志,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理事长王三强,去年省里表彰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能不能通融一下,等他伤好了再回去?我保证,这期间他不会跑,我二十四小时看着他。”
警察打量了王三强一会儿:“你就是王三强?我听说过你。但是,越狱犯不是小事,我做不了主。”
“那……那能不能让我跟你们领导谈谈?”王三强说,“我大哥是初犯,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去也干不了活,还得监狱花钱治。不如让他在这儿治好了再回去,还能给监狱省点医疗费。”
这话说得在理。警察想了想:“这样,我回去汇报一下。但是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他伤好之后回监狱,期间如果跑了,你要负责。”
“行,我写。”
警察走了,王三强松了口气。他找来纸笔,写了保证书,签了字,按了手印。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就在医院照顾大哥。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
王大民心里愧疚,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三弟……俺……俺对不住你……”
“别说了,好好养伤。”
“等俺好了,回去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嗯,这才是正路。”
王三强知道,大哥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人往往要摔个大跟头,才能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住院期间,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抽空去了省林业厅,汇报东北虎保护工作;去了省外贸公司,谈今年的山货出口;还去书店买了一大堆书,关于养殖、加工、旅游、管理的。
每天晚上,他都给家里打电话。覃晓敏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闺女们懂事,合作社运转正常。
“他爹,你啥时候回来?”
“等大哥伤好一点,能坐火车了,我就带他回去。”
“那……那他要回监狱吗?”
“嗯,得回去。不过我跟监狱那边说好了,他腿没好利索,回去后在监狱医院养伤,不用干活。”
“那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暖暖的。有家人在背后支持,再难的事也不怕。
半个月后,王大民的伤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下地了。王三强决定带他回县城——不是回监狱,是回兴安屯,先养好伤再说。
他给监狱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监狱那边考虑到王大民的情况,同意让他在家养伤,但必须定期到派出所报到,伤好后立刻回监狱。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王三强同意了。
正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大哥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王大民拄着拐杖,一路沉默。
“大哥,回家后,好好养伤,好好反省。”王三强说,“等刑满了,好好做人,合作社给你留个位置。”
“三弟……你……你还要俺?”
“你是我大哥,永远都是。”王三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但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回去后,你得给全屯人一个交代。”
“俺知道……俺对不起大伙儿……”
火车到站,李铁山开着拖拉机来接。看见王大民,李铁山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帮着把王大民扶上车。
回屯子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在雪野里回荡。
三、家的温暖
到了兴安屯,已经傍晚。屯子里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拖拉机开进屯子,有人看见王大民,都愣住了,然后窃窃私语。
“那不是王大民吗?咋回来了?”
“越狱回来的?”
“三强咋把他带回来了?”
王三强没理会这些议论,直接把大哥送到家。大嫂正在做饭,看见丈夫回来了,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爹……你……你回来了……”
王大民看见妻子,也哭了:“孩儿他娘……俺……俺对不住你……”
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跑出来,看见爹,又惊又喜,扑上去抱着爹的腿哭。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楚。这就是家,再大的错,回了家,就有温暖。
“大嫂,大哥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养三个月。这期间,他定期去派出所报到就行。你们好好照顾他,有啥困难跟我说。”
“三弟……谢谢你……”大嫂哭着说,“要不是你,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们好好团圆。”
回到家,八个闺女都围上来。她们已经听说了大伯的事,但不懂越狱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伯受伤了,爹去接他了。
“爹,大伯的腿好了吗?”大丫问。
“还没,得养几个月。”
“那大伯还走吗?”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等腿好了,还得回去。”
“为啥?大伯不是回家了吗?”
“因为大伯犯了错,得接受惩罚。”王三强认真地对闺女们说,“你们记住,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大伯越狱是不对的,所以得回去服完刑。等他改好了,才能真正回家。”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大哥这事,屯里人会不会有意见?”覃晓敏担心地问。
“有意见也没办法。”王三强说,“大哥是我亲大哥,我不能见死不救。但原则不能破:他得继续服刑,这是法律。我照顾他家人,供他孩子上学,这是我作为弟弟的情分。法律和情分,得分清楚。”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就是苦了你了,两头为难。”
“没事,扛得住。”王三强说,“等大哥刑满了,我想让他在合作社干点活。他这次吃了大亏,应该知道珍惜了。”
“就怕屯里人不同意。”
“我会做工作的。”王三强说,“大哥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改过的机会,也是给全屯人看看:咱们合作社不光能挣钱,还能容人,能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果然开始做工作。他先找李铁山、栓子这些骨干谈。
“铁山,栓子,我知道你们对大哥有意见。他确实做错了事,差点毁了合作社。但咱们不能一棍子打死,得给人改过的机会。”
李铁山叹了口气:“三强,俺不是不给你面子。可王大民那事,太伤人心了。为了钱,出卖合作社,出卖老虎,这……”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他得坐牢,得接受惩罚。但惩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改好。等他出来了,咱们给他个机会,看他表现。如果表现好,咱们就接纳他;如果还不行,再赶他走也不迟。”
栓子想了想:“三强,你说得有理。可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因为他是你大哥就破例。”
“不破例。”王三强说,“等他出来了,从最基层的活干起,按工分挣钱。干得好,提拔;干不好,开除。跟其他人一样。”
这么一说,大家勉强接受了。
王三强又召开社员大会,把情况说清楚:“乡亲们,我大哥王大民回来了,但只是回来养伤,伤好了还得回监狱。等他刑满了,我想让他在合作社干活,从最基层干起。同不同意,大家投票决定。”
投票结果:同意票占六成,反对票占四成。勉强通过。
王三强知道,这已经是大家给他面子了。他得让大哥争气,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王大民在家养伤期间,王三强经常去看他,跟他聊天,开导他。
“大哥,等你伤好了回去,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出来了,合作社给你留个位置,但得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大民激动地说,“三弟,你放心,俺这回一定改好!再不让你失望!”
“不光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让全屯人失望。”王三强说,“大家给你机会,你得珍惜。”
“俺知道……俺一定珍惜……”
看着大哥诚恳的样子,王三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个月后,王大民的腿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王三强送他回监狱。临走前,王大民给全屯人鞠了一躬。
“乡亲们,俺王大民对不起大家!俺犯了错,差点毁了合作社!俺回去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给大家赔罪!”
屯里人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些。毕竟,知错认错,总比死不悔改强。
送走大哥,王三强回到家,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件事处理得很艰难,但他做到了: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保全了兄弟的情分,还给了大哥改过的机会。
夜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兴安岭的春天快来了,雪开始化了,风也柔和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大哥的事解决了,合作社的路还得继续走。明天,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新一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目标……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吧。
屋里,八个闺女已经睡了,小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安宁。覃晓敏在缝衣服,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柔而坚韧。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奋斗。
路还长,但他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