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盘下的辉煌
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兴安屯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蒸馒头、炸年货。合作社大院里却是一片肃静,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从会计室窗户里传出来,清脆而急促,像是过年放的小鞭儿。
王三强坐在会计室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装的红枣姜茶,这会儿已经凉透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会计的手指——那双手已经枯瘦得像老树根,但在算盘上却灵活得像两只蝴蝶,上下翻飞。
周会计戴着那副用线缠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着算珠,嘴里还念念有词:“鹿茸收入二十八万六千四百……熊胆收入九万八千二百……皮毛收入……”
两个年轻的会计学徒在旁边帮着核对,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周,都是县里财会学校毕业的,今年刚招来。他们算盘打得也快,但跟周会计比起来,还差着火候。
王三强不敢打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窗外的雪花又飘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合作社大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水泥地面——这是今年新铺的,屯子里头一份。
院子里,李铁山正带着几个人挂灯笼。大红灯笼一串串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喜庆。栓子带着妇女们在贴春联,合作社大门的对联是陈明老师写的,上联是“改革开放春风吹”,下联是“合作社里气象新”,横批“兴旺发达”。
王三强看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知道,今年的账目关系重大。合作社从三年前的十几户人家,发展到现在的八十六户;从几间破草房,发展到现在的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从一年收入几千块钱,到现在……
“算出来了!”
周会计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账本,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三强啊,你……你猜猜,今年净利润多少?”
王三强放下茶缸子:“周叔,您就直说吧,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周会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报出数字:“合作社1985年度总收入,二百八十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扣除成本、税收、各种开支,净利润——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多……多少?”王三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三强啊,了不得啊!去年净利润一百零六万,今年就一百二十万,增长了百分之十四!”
王三强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收拾,腾地站起来:“周叔,您没算错吧?”
“错不了!”周会计把账本推过来,“你自己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三强颤抖着手接过账本。那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跳动的音符,奏出了合作社这一年的奋斗交响曲。
鹿场:收入三十八万六,利润十八万二。
药材基地:收入二十五万四,利润十二万八。
皮毛加工:收入二十二万九,利润十一万五。
山货加工:收入二十一万七,利润十万八。
旅游度假:收入十八万三,利润九万一。
广交会订单:收入三十八万,利润十九万。
还有养殖、捕捞、运输、零售……各项收入加起来,总收入二百八十多万,净利润一百二十万!
“我的老天爷……”王三强喃喃道,“一百二十万……这……这赶上县城里一个大厂了……”
“可不!”周会计激动得脸都红了,“三强,你知道这一百二十万是啥概念吗?县城里最大的纺织厂,一年利润也就三四十万!你一个农村合作社,顶三个纺织厂!”
两个年轻会计也兴奋得直搓手。他们刚毕业时,听说要去农村合作社工作,还不太乐意。现在,他们为自己是这个集体的一员而骄傲。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飘扬的雪花,看着合作社大院里的红灯笼,看着远处兴安岭连绵的雪山。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跟十几户乡亲说:咱们办合作社,一起致富。当时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观望。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百二十万的利润报表。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全屯八十六户人家,四百多口人,起早贪黑,风里来雪里去,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周叔,分红方案呢?”王三强转回身问。
“按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准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金。”周会计熟练地报着数字,“百分之六十就是七十二万五千九百零六元二角三分。八十六户,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配……”
他拿出另一本账册:“户均分红一万二千六百八十四元。骨干户能分到两万以上,普通户一万左右,最少的也有八千多。”
“一万二千六百八十四……”王三强重复着这个数字。
1985年,县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一年不到一千。这一万二千多,够一个工人干十年!
“周叔,这个数字,暂时保密。”王三强说,“等腊月二十八开分红大会,再公布。我怕现在公布出去,大伙儿年都过不安稳,光想着数钱了。”
“明白,明白。”周会计连连点头,“是该有个仪式感。”
从会计室出来,王三强在合作社大院里转了一圈。鹿场那边,饲养员正在给鹿添草料;冷库那边,工人在出货;加工厂那边,机器还在运转;度假村那边,还有几个游客在滑雪……
这一切,都是这三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刚重生回来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八个闺女饿得哇哇哭。现在,他家住上了砖瓦房,闺女们穿上了新衣裳,吃上了白面馒头,还能上学读书。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是勤劳致富的力量,是团结奋斗的力量。
“三强,账算出来了?”李铁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算出来了。”王三强接过烟,点着,深吸一口,“铁山,你猜今年咱挣了多少?”
“多少?有一百万吗?”
“一百二十万。”
李铁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多……多少?”
“一百二十万。”王三强重复道,“净利润。”
李铁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说不出话。这个憨厚的东北汉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的娘哎……一百二十万……这得是多少钱啊……”
“铁山,起来。”王三强拉他起来,“钱多钱少,都是大家挣的。腊月二十八开分红大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分红……俺能分多少?”
“你是骨干,能分两万多。”
“两……两万?”李铁山又差点坐地上,“三强,你掐掐俺,看是不是做梦……”
王三强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不是做梦,是真的。铁山,这是咱们应得的。这三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都记着呢。”
李铁山眼圈红了:“三强,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带着俺们干,俺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呢。是你给了俺们希望。”
两个汉子站在雪地里,看着合作社的一切,心里都涌起一股豪情。
二、分红大会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兴安屯就沸腾了。
合作社大院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彩旗插满了院子。院中央摆着二十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学徒坐在主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屯里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大人穿着新衣裳,孩子戴着新帽子,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有人凌晨三点就来了,搬着小板凳占位置。
“老赵,你猜今年能分多少?”
“咋也得有三五千吧?去年分了七千多呢。”
“我看不止,今年合作社挣大钱了,广交会签了那么多单。”
“要真能分一万,俺就盖新房!”
“俺要给儿子娶媳妇!”
议论声、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汇成一片。
早上八点,王三强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
“乡亲们,安静一下!”他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今天开分红大会,咱们长话短说。”王三强声音洪亮,“首先公布合作社1985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二百八十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净利润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二十万?”
“我的老天爷,俺没听错吧?”
“一百二十万……这得是多少钱啊……”
王三强等大家安静些,继续说:“按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就是七十二万五千九百零六元二角三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李铁山,工分一千五百六十分,入股资金八千元,应得分红两万一千八百元。”
李铁山站在前排,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跳起来:“多少?两万一?周叔,您没念错吧?”
“没错,就是两万一千八百。”周会计把两沓厚厚的钞票推过来,“点点。”
李铁山颤抖着手接过钱。两沓钱,每沓一万,还有一千八是散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手都在抖。
“下一个,赵栓子,工分一千四百八十分,入股资金七千元,应得分红一万九千六百元。”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亲了一口:“俺的娘哎!这下真能娶媳妇了!翠花,你等着,过了年俺就提亲!”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翠花是屯子西头的姑娘,栓子追了她两年,就嫌栓子穷。现在栓子有钱了,婚事准成。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两万多的,一万多的,八千多的……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惊呼,一阵欢呼。
轮到王大民家时,人群突然安静了。大嫂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会计顿了顿,看看王三强。王三强点头。
“王大民家,工分四百八十分,入股资金两千元,应得分红六千四百元。”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
“他还好意思来领钱?”
“就是,差点把合作社都毁了……”
大嫂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两个孩子也低着头。
王三强走过去,从周会计手里接过钱,走到大嫂面前:“大嫂,这是你们家应得的。”
大嫂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三弟……俺……俺没脸要……”
“拿着。”王三强把钱塞到她手里,“大哥犯了错,但你们没犯错。合作社是按章程办事,该给的一分不少。孩子要上学,家里要开销,这些钱用得着。”
大嫂接过钱,眼泪掉下来:“三弟……谢谢你……俺替你大哥谢谢你……”
“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培养好。”王三强拍拍她的肩,“等大哥出来了,还能从头再来。”
大嫂使劲点头。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生怕丢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计划着怎么花。
最后,周会计念到王三强。
“王三强,工分一千八百分,入股资金十五万元,应得分红五万八千元。”
人群再次安静。五万八,这在1985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钱。厚厚五沓,每沓一万,还有八千是散的。他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这五万八,我捐四万给合作社,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一万八,一万给屯里小学盖图书馆,八千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强,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的理事长!”
王三强摆摆手:“钱是大家挣的,就该用在大伙儿身上。明年,咱们的目标是净利润达到一百五十万!到时候,分红也水涨船高!”
“好!一百五十万!”
“跟着三强干!”
气氛达到高潮。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希望。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彩色电视机!”
“俺要盖砖瓦房,带暖气的那种!”
“俺给儿子在县城买套房,将来结婚用!”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一万八千块钱——捐了四万后剩的一万八——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大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把房子翻新了,你们娘跟了我这么多年,住这老房子,委屈她了。”
“不委屈。”覃晓敏眼圈红了,“有你在,住哪都好。”
“新房得盖,这是脸面。”王三强说,“剩下的钱,存起来,给你们上学用。你们八个,将来都要上大学,都得花钱。”
“爹,俺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大丫说。
“爹,俺也要上大学。”其他闺女也争着说。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好,都是好孩子。爹挣再多钱,也不如你们有出息。”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腊月二十八,分红大会。净利润一百二十万,分红七十二万,户均一万二千余元。社员欢腾,信心倍增。此乃三年奋斗之果,亦为未来征程之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乡亲们富足,孩子们有希望,山林有生机,未来有奔头。
三、明年规划
腊月二十九,合作社召开年终总结暨新年规划大会。县里、地区、甚至省里都来了领导,合作社大院里坐满了人。
王三强做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报告,总结了三年的成绩,分析了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明年的规划。
“乡亲们,领导们,合作社三年来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但咱们不能满足,不能止步。明年,咱们要有更高的目标,更大的发展。”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规划图。
“第一,合作社改制股份公司。这是大势所趋。咱们要成立‘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社员们的股份,可以转让,可以继承,可以分红。这样,合作社就真正成了大家的产业,世代相传。”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二,建山产品加工厂。咱们现在卖原料,附加值低。明年要建加工厂,把鹿茸加工成胶囊、口服液,把山野菜加工成速食包,把松子加工成巧克力。深加工,附加值能翻几倍。”
“第三,扩建职业学校。咱们的‘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今年招了一百个学生,还不够。明年要扩建校舍,增加专业,不光招本地学生,还要招外地学生。把咱们的技术传出去,把人才引进来。”
“第四,建养老院。咱们屯里老人多,子女在外打工,没人照顾。明年要建‘兴安屯敬老院’,本屯老人免费,外屯低费。让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第五,开发新旅游项目。除了冬捕节、冰钓,明年要开发‘森林探险’‘野生动物观察’‘民俗体验’等项目。把旅游做深做透,做成品牌。”
“第六,扩大生态保护。东北虎保护区要扩大范围,增加监测点。还要建立‘野生动物救助站’,救助受伤的动物。”
“第七,改善基础设施。修路,通电,通电话,通自来水。让兴安屯和城里一样方便。”
“第八,加强文化建设。建图书馆,建文化活动中心,办合作社自己的报纸。物质富裕了,精神也要富裕。”
八条规划,条条实在,条条振奋人心。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省里来的领导站起来讲话:“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农村要致富,就要走合作社的路子;合作社要发展,就要有长远规划。你们做到了,做得很好!”
县里的刘副专员也讲话:“兴安屯合作社,是全县的骄傲!明年县里要重点支持你们,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大会开了一整天。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八个闺女都等着他,饭已经做好了。
“爹,你今天讲得真好。”大丫给他盛饭,“俺们都听懂了,合作社要越来越好。”
“好,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接爹的班。”王三强说。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明年这么多事,你忙得过来吗?”覃晓敏担心地问。
“忙不过来也得忙。”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这辈子图啥?不就是图个儿女出息,乡亲富裕,家乡变好吗?现在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俺知道,就是心疼你太累。”
“不累。”王三强搂住妻子,“有你,有孩子们,有这片山林,再累也值得。”
窗外,雪花又飘起来了。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八个闺女,心里充满希望。
明年,合作社要改制,要建厂,要扩建学校,要建养老院……
路还很长,但方向明确,脚步坚定。
他有信心,兴安屯的明天,会更好。
合作社的明天,会更好。
孩子们的明天,会更好。
这片山林的明天,会更好。
这就是他的梦,他的奋斗,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