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炊烟里的年味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兴安屯的上空就飘起了炊烟。不是一家的,是几十家的,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烟里带着松木的香、炖肉的香、蒸馒头的香,还有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就是东北农村特有的年味儿。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昨晚上他又熬到后半夜,把合作社明年的规划方案最后修订了一遍。这会儿虽然困,但精神头足。
“他爹,快进屋,外头冷。”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王三强走进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台上,三口大锅都在冒气:一口炖着猪肉酸菜粉条,一口煮着鹿肉萝卜,还有一口蒸着粘豆包。八个闺女在屋里跑来跑去,大的帮着干活,小的在玩。
大丫在剥蒜,小手冻得通红;二丫在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三丫四丫在擦桌子板凳;五丫六丫在扫地,扫得尘土飞扬;七丫八丫最小,坐在炕上玩布老虎。
“都别乱跑,一会儿客人就来了。”覃晓敏一边揉面一边说,“大丫,去把你四叔四婶叫来帮忙。二丫,去合作社仓库拿两瓶好酒。三丫四丫,去你奶奶那儿,把老太太接过来。”
“好嘞!”孩子们应着,跑出去了。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心里暖洋洋的。三年了,这是头一次全家人在一起过团圆年。大哥在监狱里,但大嫂和侄子会来;四弟四弟妹也来;妹妹一家也来;加上老娘,总共二十多口人,得摆三桌。
“晓敏,菜够吗?”王三强问。
“够,咋不够。”覃晓敏指着墙角,“你看,猪肉二十斤,鹿肉十斤,鱼五条,鸡四只,还有蘑菇、木耳、粉条、豆腐……俺准备了三天呢。”
王三强走过去看了看,确实丰盛。除了传统的东北菜,还有几样稀罕物:从广交会带回来的广式腊肠,县里买的金华火腿,甚至还有一瓶茅台酒——这是省里领导来视察时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
“今天都做了,让大家尝尝鲜。”王三强说。
“中,听你的。”
正说着,四弟王四平和四弟妹来了。王四平现在变了好多,不偷不懒了,在合作社仓库当保管员,干得认真负责。四弟妹也收敛了脾气,帮着覃晓敏做饭打下手。
“三哥,嫂子,有啥活儿尽管吩咐。”王四平撸起袖子。
“来得正好,把这鹿肉切了,要薄片,涮锅子用。”王三强递给他刀。
王四平接过刀,熟练地切起来。他当过厨子,刀工好,肉片切得薄如纸,透亮。
四弟妹帮着覃晓敏包饺子。饺子馅有三种:猪肉白菜、鹿肉大葱、鱼肉韭菜。饺子皮是覃晓敏自己擀的,中间厚四周薄,包出来的饺子煮不破。
“嫂子,你这手艺真好。”四弟妹真心夸道,“俺就包不了这么好看。”
“多练就会了。”覃晓敏笑着说,“你和四平现在日子好过了,俺看着也高兴。”
四弟妹眼圈一红:“以前是俺不懂事,老跟三哥对着干。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过去的事不提了。”覃晓敏说,“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正说着,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大嫂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是县里买的,虽然不贵,但是心意。
“三弟,弟妹,过年好。”大嫂有些局促。
“大嫂来了,快进屋。”王三强迎上去,“大侄子,二侄子,来,给压岁钱。”
他掏出两个红包,每个里头装了十块钱。两个孩子不敢接,看母亲脸色。
“拿着吧,三叔给的。”大嫂说。
孩子这才接过,小声说:“谢谢三叔。”
“去跟妹妹们玩吧。”王三强拍拍他们的头。
大嫂走进灶房,看见覃晓敏在忙,赶紧洗手帮忙:“弟妹,俺来帮你。”
“大嫂,你歇着吧,马上就好了。”
“歇啥,人多力量大。”
三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说着家长里短,笑声不断。王三强看着,心里欣慰。家庭和睦,比挣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上午十点,妹妹一家也来了。妹妹嫁到邻县,平时难得回来。这次是王三强特意让李铁山开车去接的。
妹妹王秀兰一进门就哭了:“三哥,俺想死你了……”
“傻丫头,哭啥,这不是回来了吗?”王三强拍拍妹妹的肩,“来,见见你嫂子,还有你八个侄女。”
王秀兰擦擦眼泪,挨个看八个闺女:“哎呀,都这么大了!上次见大丫,才这么高……”她比划着,“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姑,俺十一了。”大丫说。
“姑,俺十岁。”二丫说。
“姑……”
八个闺女围着姑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秀兰带来的儿子,才五岁,躲在母亲身后,害羞。
“这是你表哥,叫小虎。”王秀兰把儿子拉出来,“叫舅舅。”
“舅……”小虎怯生生地叫。
“好孩子。”王三强抱起他,“走,舅舅给你拿糖吃。”
最后来的是老娘。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是王三强让栓子用爬犁接来的。一进屋,看见一大家子人,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
“娘,大过年的,哭啥。”王三强扶她坐下。
“俺是高兴……”老太太抹着泪,“咱老王家,多少年没这么团圆过了……你爹要是活着,该多好……”
提起去世的父亲,大家都沉默了。王三强记得,前世父亲就是累死的,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没享过一天福。这一世,他让母亲过上了好日子,算是替父亲尽孝了。
“娘,爹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咱们过上好日子,他高兴。”王三强说。
“对,高兴……”老太太破涕为笑,“三儿,你是好样的,没给你爹丢脸。”
二、三桌团圆饭
中午十二点,开饭了。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摆在堂屋里。炕上摆不下,地上又冷,王三强想了个办法:把桌子架在炕沿上,一半在炕上,一半在地上,这样坐炕上的不冷,坐地上的也能夹到菜。
二十多口人,挤挤挨挨地坐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主位,左右是老太太和大嫂。八个闺女分坐在父母两边,从大到小,排成一溜。四弟一家,妹妹一家,围坐一圈。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二十多道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正中间是硬菜:虎皮肘子——其实是猪肘子,炸过再炖,皮皱得像虎皮;熊掌——是仿制的,用猪蹄和鹿筋做成,浇上鲍汁;飞龙汤——飞龙是榛鸡,兴安岭特产,炖汤鲜美无比;鹿肉饺子——鹿肉剁馅,加葱姜,皮薄馅大。
周围是配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红烧鲤鱼、锅包肉、地三鲜、蒜泥血肠、炸茄盒、炒木耳、拌蕨菜……还有几样南方菜:广式腊肠炒荷兰豆、金华火腿炖冬瓜、梅菜扣肉。
酒是茅台和本地烧酒。王三强给男人倒茅台,给女人和孩子倒果汁——是合作社自己生产的山葡萄汁。
“来,咱们先敬娘一杯。”王三强站起来,“娘辛苦一辈子,拉扯我们兄妹四个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娘该享福了。祝娘健康长寿!”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敬老太太。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颤巍巍地举起杯:“好,好……娘看着你们都好,比啥都强……”
喝了第一杯,王三强又倒上第二杯:“这杯敬大嫂。大哥不在家,大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大嫂放心,只要有我王三强在,就不会让你们娘仨饿着冻着。”
大嫂站起来,哭着说:“三弟……谢谢你……大嫂以前……”
“以前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打断她,“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第三杯,王三强敬四弟和四弟妹:“四平,四弟妹,你们现在改好了,哥高兴。合作社有你们的位子,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王四平红着眼睛:“三哥,你放心,俺再不做糊涂事了。俺一定好好干,给侄女们做个榜样。”
四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动筷子,边吃边聊。
老太太夹了块熊掌,尝了尝:“嗯,好吃,像真的一样。”
“娘,这是仿的,真熊掌犯法,咱可不能吃。”王三强说。
“对,犯法的咱不吃。”老太太点头,“三儿,你现在是明白人,知道啥该干啥不该干。”
大嫂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这都是三叔三婶的心意。”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他们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四弟妹给覃晓敏夹菜:“嫂子,你多吃点,忙活一上午了。”
“你也吃。”覃晓敏给她夹了块锅包肉。
妹妹王秀兰看着这一桌子菜,感慨:“三哥,你在家过的是啥日子啊,这比城里人还好。”
“现在政策好了,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王三强说,“秀兰,你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就回来。合作社给你安排工作。”
“不用,俺那边也挺好。”王秀兰说,“就是离得远,想娘,想你们。”
“想就常回来。”老太太说,“现在有车了,方便。”
正吃着,外头传来鞭炮声。是屯里其他人家开始放鞭炮了。王三强家的八个闺女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爹。
“去吧,小心点。”王三强说。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大丫二丫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小鞭儿、二踢脚、钻天猴,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屋里,大人们继续喝酒聊天。王三强和四弟、妹夫喝茅台,女人们喝果汁,孩子们喝山葡萄汁。
“三哥,合作社明年有啥打算?”四弟问。
“改制,建厂,扩建学校,建养老院……”王三强把规划又说了一遍,“四平,仓库那边你要管好,明年货多,任务重。”
“放心吧三哥,俺一定管好。”
“大嫂,你就在家照顾孩子,合作社每月给你发生活费。等孩子大了,你想干活,合作社给你安排。”
“哎,好……”大嫂抹着眼泪。
“秀兰,你在那边要是缺钱,跟哥说。”
“不缺,三哥,你给俺的够用了。”王秀兰说,“倒是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放心,哥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醉了,话也多了。
老太太拉着王三强的手:“三儿,娘有句话,憋了好久了……”
“娘,你说。”
“你……你该要个儿子了……”老太太小声说,“八个闺女是好,可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得给老王家留个后啊……”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覃晓敏低下头,脸红了。
王三强笑了笑:“娘,都啥年代了,还讲究这个。闺女咋了?八个闺女,顶八个儿。你看大丫,学习全县第一;二丫,画画全省获奖;三丫四丫,懂事能干……将来她们长大了,一样有出息。再说了,现在计划生育,想要也不让要了。”
“可……可没儿子,人家笑话……”老太太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谁笑话?谁敢笑话?”王三强正色道,“娘,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有八个闺女,我骄傲。将来她们出嫁了,我招个上门女婿,一样传宗接代。”
这话说得豪气,大家都笑了。
“对,三哥说得对!”四弟说,“现在男女平等,闺女儿子都一样。”
“就是,俺就觉得侄女们好。”四弟妹也说,“懂事,孝顺,学习好。”
老太太见大家都这么说,也不坚持了:“好,好,你们说得对。是娘老糊涂了……”
“娘不老,娘是关心我们。”王三强给母亲夹菜,“来,多吃点。”
三、守岁夜话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上了煤油灯和蜡烛,亮堂堂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守岁。
东北的习俗,除夕夜要守岁,熬得越晚越好,象征来年精神头足。孩子们熬不住,陆续睡了。大丫二丫还能坚持,但眼睛也睁不开了。
王三强让覃晓敏带孩子们去睡觉,自己陪着母亲、弟妹、妹妹守岁。
煤油灯下,老太太讲起了过去的事。
“那会儿日子苦啊……你爹在的时候,过年能吃顿饺子就不错了。猪肉舍不得多放,一半白菜一半肉,还得掺点豆腐。你爹把肉饺子给你们兄妹四个吃,自己吃素的……”
“有一年大雪封山,家里没粮了,你爹进山打猎,三天三夜没回来。俺急得直哭,以为他出事了。第四天,他回来了,背着一只狍子,脸冻得发紫,脚都冻烂了……那只狍子,救了咱们一家人的命……”
老太太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王三强记得这事。那年他七岁,饿得直哭。父亲拖着冻伤的脚,把狍子肉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只喝汤。后来父亲的脚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疼。
“现在好了……”老太太擦擦泪,“三儿有本事了,咱们不用挨饿了,还能吃上这么好的饭……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啊……”
“娘,爹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王三强说。
“对,高兴……”老太太握住儿子的手,“三儿,你是好样的,没给你爹丢脸,没给老王家丢脸。”
夜深了,四弟一家和妹妹一家也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王三强和母亲。
老太太靠在炕头,盖着棉被,看着儿子:“三儿,你跟娘说实话,累不累?”
“不累。”
“别骗娘。”老太太说,“娘看你,这三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手上都是茧子……你是理事长了,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能不累吗?”
王三强沉默了。累,确实累。身心俱疲。但他不能说,不能让母亲担心。
“累是累,但值得。”他说,“娘,你看咱们屯,以前是啥样?现在是啥样?以前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现在家家户户盖新房、买电视、孩子上学……这都是合作社带来的变化。我累点,值。”
“值,值……”老太太点头,“可你也不能太拼命。晓敏跟了你,没享过福,光跟着你吃苦了。八个闺女,你得照顾好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
“娘,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叹了口气,“娘老了,帮不上你啥忙了。就盼着你们都好,盼着咱老王家兴旺。”
“娘,你放心,都会好的。”
凌晨时分,外头传来了鞭炮声——是新年的第一串鞭炮。紧接着,全屯的鞭炮都响起来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新的一年,到了。
王三强扶着母亲走到院子里。夜空中,雪花还在飘,鞭炮的火光把雪地映得红彤彤的。远处,合作社大院灯火通明,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兴安岭的雪野里。
“三儿,许个愿吧。”老太太说。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愿:愿母亲健康长寿,愿妻子平安喜乐,愿八个闺女茁壮成长,愿合作社兴旺发达,愿兴安岭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里充满力量。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与他同行。
明天,大年初一,要拜年,要走亲戚,要开始新一年的奋斗。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团圆,这一刻的温暖吧。
这就是年,这就是家,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