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月里的猎号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年味儿就像融化的雪水,渐渐淡了。但兴安屯的汉子们却摩拳擦掌,准备着今年的最后一次冬猎——为新建的养老院储备肉食。
这事儿是王三强提议的。养老院正月初八破土动工,计划五一前完工。按照设计,能收容三十位老人,管吃管住管医疗。屯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四十多个,除了有儿女照顾的,剩下二十多个孤寡老人都会搬进去。
“养老院是善事,咱们得尽份力。”王三强在合作社大会上说,“最后一次冬猎,不为挣钱,就为给老人们储备够吃一年的肉食。马鹿肉低脂肪、高蛋白,最适合老人吃。狍子肉嫩,好消化。咱们这次的目标,就是马鹿和狍子。”
这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屯里人都记着王三强的好,他办合作社让大家致富,建学校让孩子们有书读,现在又要建养老院让老人有依靠。这样的带头人,说啥大家都听。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合作社大院里就挤满了人。五十个猎手,清一色的壮年汉子,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背着猎枪,牵着猎狗,精神抖擞。院子里停着十辆马爬犁,爬犁上装着帐篷、干粮、锅碗瓢盆,还有特制的冷藏箱——是冷库淘汰下来的旧货,修了修还能用。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做动员:“乡亲们,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进山。目标明确:马鹿六头,狍子十只。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打母鹿,不打幼崽;第二,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第三,保护环境,垃圾带走。能做到吗?”
“能!”五十条汉子齐声回答,声音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好,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屯子,往深山老林走去。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李铁山、栓子、赵老四这几个老猎手。八条猎狗在前头开路,鼻子贴着雪地,不停地嗅着。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零下二十度,但没风,不算太冷。雪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脚印和爬犁印,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老林子。这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齐腰。猎狗突然兴奋起来,朝着一个方向狂吠。
“有情况!”李铁山说。
王三强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跟着猎狗往前走。在一片灌木丛旁,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是马鹿的脚印,而且不小。
“成年公鹿,体重得有四五百斤。”王三强蹲下测量脚印,“看这步幅,走得挺悠闲,没受惊。”
“顺着脚印追?”栓子问。
“不急。”王三强站起来观察地形,“马鹿喜欢在向阳的山坡活动,吃嫩芽和树皮。咱们分两路,铁山带一队从左边包抄,栓子带一队从右边迂回,我带人在正面驱赶。记住,要活的,用麻醉枪。”
麻醉枪是合作社新买的,一共五把,专门用于捕捉活体动物——有时候需要给鹿治病,或者转移受伤的野生动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用过,知道怎么掌握剂量。
队伍分成三组,悄悄围了上去。果然,在一片白桦林里,发现了一群马鹿,总共八头:三头公鹿,五头母鹿。公鹿的角很漂亮,像树枝一样分叉。
王三强用望远镜观察,选中了两头公鹿:一头体型最大,估计有五百斤;另一头中等,但角形漂亮。他决定抓这两头。
“铁山,栓子,瞄准那两头公鹿,打麻醉弹。其他人警戒,防止鹿群惊跑。”
李铁山和栓子都是神枪手,找好位置,瞄准,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轻响,麻醉弹准确命中目标。两头公鹿中弹后,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跑,但跑了不到一百米,药效发作,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成了!”栓子兴奋地说。
其他鹿群受惊,四散奔逃。王三强没追,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大家围上去,检查两头公鹿。麻醉剂量刚好,鹿还活着,但昏迷了。王三强检查了它们的身体状况:皮毛光滑,肌肉结实,是健康的成年鹿。
“好货!”李铁山拍着鹿背,“这肉肯定香。”
“先绑起来,等醒了再处理。”王三强说,“继续前进,找狍子。”
狍子比马鹿好找,这玩意儿傻,好奇心重,有时候你喊一声,它不但不跑,还会停下来看你。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发现了一群狍子,有十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
“狍子肉嫩,老人爱吃。”王三强说,“要五只,挑肥的。”
这次不用麻醉枪了,直接打。五个猎手同时开枪,五只狍子应声倒地。其他的狍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溜烟跑了。
一个上午,收获颇丰:马鹿两头,狍子五只。但离目标还差得远。
中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休息。篝火生起来,锅架起来,煮了一锅鹿肉汤。热汤下肚,浑身暖和。
王三强一边喝汤一边说:“下午往深处走,听说那边有更大的鹿群。”
“三强,再往里就是原始林了,雪更深,路更险。”赵老四有些担心。
“没事,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王三强说,“养老院的肉食,不能凑合,得挑好的。”
吃完饭,队伍继续前进。果然,越往深处走,雪越深,有的地方甚至齐胸。马爬犁走不动了,大家只好下来推。猎狗也累得直吐舌头。
但收获也更大。下午又遇到了两群马鹿,麻醉了三头;狍子更是见到好几群,打了八只。到傍晚时,已经超额完成任务:马鹿五头,狍子十三只。
“够了够了,再多拉不回去了。”李铁山说。
王三强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收拾收拾,准备回程。今晚在林子边扎营,明早回屯子。”
大家开始收拾猎物。马鹿用绳子绑好,放在爬犁上;狍子收拾干净,装进冷藏箱。正忙活着,突然,负责警戒的栓子大喊一声:“有情况!”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端起猎枪。
二、雪豹惊现
只见不远处的山梁上,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修长,皮毛灰白相间,在雪地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是……是雪豹!”赵老四倒吸一口凉气。
雪豹!这可是比东北虎还稀罕的动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多年,也只见过一次雪豹标本。野生的,更是只在纪录片里看过。
“我的老天爷,真是雪豹!”李铁山声音发颤,“俺打猎三十年,头一回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只雪豹。它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眼神警惕但并无攻击性。它的皮毛厚实,尾巴粗长,体态优雅,像雪山上的精灵。
“别开枪!”王三强低声命令,“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比老虎还珍贵。谁也不许动!”
“可它要是攻击咱们咋办?”一个年轻猎手紧张地问。
“不会。”王三强观察着雪豹的姿态,“它只是在观察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咱们慢慢后退,别惊扰它。”
队伍开始缓缓后退,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猎狗不听话,冲着雪豹狂吠。雪豹被激怒了,低吼一声,露出锋利的牙齿。
“把狗拉住!”王三强喝道。
栓子赶紧把猎狗拴住,捂住了它们的嘴。
雪豹见人群后退,狗也不叫了,慢慢放松下来。但它没有离开,反而从山梁上走下来,在距离人群五十米的地方停住,继续观察。
这个距离,王三强能看清它的每一个细节:灰白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玫瑰状斑纹,四肢粗壮,爪子宽大——适合在雪地行走,尾巴几乎和身体一样长——用来保持平衡。
“太美了……”王三强喃喃道。这种美丽,是野性的,原始的,震撼人心的。
雪豹似乎对这群人失去了兴趣,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头被麻醉的马鹿醒了,挣扎着站起来,发出惊恐的叫声。
雪豹立刻转身,目光锁定在马鹿身上。这是它的猎物本能。
“不好!”王三强心里一紧。麻醉的马鹿没有反抗能力,如果雪豹攻击,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开枪打雪豹,那是犯法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马鹿被咬死,那是给养老院准备的肉食。
怎么办?
危急时刻,王三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慢慢走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马鹿和雪豹之间。
“三强!你疯了!”李铁山要冲过来。
“别动!”王三强喝道,“都别动!”
他面对着雪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雪豹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做出了攻击姿势。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学过动物行为学。他知道,面对猛兽,不能跑,不能背对,要正面相对,但眼神不能对视——对视会被认为是挑衅。要慢慢后退,给动物留出逃跑的空间。
他照着做:身体微微侧向,眼睛看着雪豹的脖子而不是眼睛,慢慢向后退。
雪豹犹豫了。它可能第一次遇到不怕它的人类。双方对峙了约莫一分钟,雪豹突然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山林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冷汗湿透了内衣。
“我的娘哎,吓死俺了……”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三强也腿软,但强撑着:“快,把马鹿再麻醉,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儿。”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那头醒了的马鹿又被补了一针麻醉剂,重新绑好。其他猎物也检查了一遍,确保都捆结实了。
天快黑了,不能再耽搁。队伍迅速收拾完毕,拉着爬犁往回走。一路上,大家还在议论刚才的事。
“三强,你胆子也太大了,敢挡在雪豹前面。”
“那不是没办法吗?”王三强说,“马鹿是给养老院准备的,不能让它咬了。雪豹是国家保护动物,也不能打。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说雪豹咋跑咱这儿来了?这玩意儿不是在高山上吗?”
“可能是追猎物下来的。”王三强分析,“这些年咱们保护生态,动物多了,食物链完整了,雪豹这种顶级掠食者才会出现。这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恢复得好。”
“可它要是伤人咋办?”
“一般不会。”王三强说,“雪豹性情孤僻,远离人类活动区。只要咱们不侵犯它的领地,它不会主动攻击人。”
正说着,前方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吼。大家立刻警惕起来,端起猎枪。
但雪豹没有出现,只是吼了一声,像是在警告: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快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天黑前,终于走出了原始林,在林子边扎营。
夜里,篝火旁,大家还在讨论雪豹的事。王三强却陷入了沉思。
雪豹的出现,意义重大。这说明兴安岭的生态系统正在全面恢复:从底层的植物,到中层的食草动物,再到顶层的食肉动物,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这是对他三年来工作的最好肯定。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平衡保护与发展?雪豹需要大片的领地,需要足够的猎物。而合作社需要发展旅游,需要开采资源。这两者如何协调?
他想了很久,渐渐有了思路: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类活动;在保护区外围发展生态旅游,让游客远距离观察野生动物;建立补偿机制,如果野生动物造成损失,由保护基金赔偿……
这很难,但必须做。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走出帐篷。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洒在山林上。远处,隐约传来雪豹的吼声,悠长而神秘。
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片山林,这些动物,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人类的邻居。他有责任保护好它们,为了现在,也为了将来。
三、满载而归
第二天一早,队伍启程回屯。十辆爬犁满载着猎物:五头马鹿,十三只狍子,总重超过三千斤。爬犁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猎狗在前面欢快地跑着。
中午时分,回到了兴安屯。屯子里早就得到了消息,男女老少都出来迎接。合作社大院门口,像过节一样热闹。
“回来了!回来了!”
“这么多猎物!够养老院吃一年了!”
王三强跳下爬犁,对迎接的乡亲们说:“这次冬猎很成功,超额完成任务。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一只雪豹。”
“雪豹?”人群骚动起来。
“对,雪豹,比东北虎还稀罕。”王三强说,“这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了,连雪豹都来了。这是咱们合作社的骄傲,也是咱们的责任。”
他让李铁山把猎物拉到合作社大院,过秤、登记、分割。马鹿肉和狍子肉,一部分送到养老院工地,给工人们改善伙食;大部分送进冷库,等养老院建好了,给老人们吃。
分割猎物时,王三强特意留下了两头狍子:“这两头,给屯里的孤寡老人送去,一家分点。过年时他们可能没吃好,补补。”
“三强,你想得真周到。”一个老人感动地说。
“应该的。”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全屯人的努力。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了任何人。”
下午,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通报雪豹的事。
“雪豹的出现,是好事,也是挑战。”他说,“好事是生态好了,挑战是如何保护它。我建议,在原来保护区的基础上,再划出一片‘雪豹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进入。”
“那旅游咋办?”有人问。
“旅游在外围搞。”王三强说,“建了望塔,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雪豹很神秘,能看到一眼就是福气。这种‘神秘感’反而更能吸引游客。”
“要是雪豹伤人呢?”
“建立预警机制。”王三强说,“在保护区周围设红外感应器,有动物靠近就报警。另外,组织巡逻队,防止人误入。”
大家都同意。现在的合作社,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打小闹了。有了钱,有了技术,有了人才,很多事情都能做到。
会后,王三强去了养老院工地。工地已经初具规模,十间砖瓦房盖好了框架,工人们正在砌墙。看见王三强来了,工头老张迎上来。
“三强,你放心,五一前肯定完工。”
“不急,质量第一。”王三强说,“老人们要在这里住很多年,房子得结实,得保暖。”
“那肯定的,用的都是好材料。”
王三强在工地转了一圈,很满意。他想象着几个月后,老人们住进来,晒太阳、下棋、聊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从工地回来,天已经黑了。家里,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在桌边,等着爹回来。
“爹,听说你们见到雪豹了?”大丫好奇地问。
“嗯,见到了。”
“雪豹长啥样?好看吗?”
“好看,像雪山上的精灵。”王三强描述着,“灰白色的毛,黑色的斑纹,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漂亮。”
“那它能跟大棕小瘸做朋友吗?”二丫问。大棕小瘸是那两只棕熊,孩子们还记得。
“它们不住在一起。”王三强笑着说,“雪豹住高山,棕熊住山林。就像咱们人,有的住山上,有的住山下。”
“那它们会打架吗?”
“一般不打架,各过各的日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正月十八,最后一次冬猎。获马鹿五头,狍子十三只,为养老院备足肉食。途中遇雪豹,惊险万分。雪豹现身,乃生态恢复之明证。当划定保护区,加强保护。发展旅游,当以不扰动物为前提。平衡之道,在于敬畏自然,尊重生命。”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岭。那里有老虎,有熊,有鹿,有狍子,现在又有了雪豹。这片山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的理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保护与发展相辅相成。
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为了这片山林,为了这些动物,为了子孙后代。
明天,合作社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新一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保护计划……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这一刻的满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