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似的,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柴火垛上,薄薄的一层。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看着还要下。
王三强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这住了三十多年的三间土坯房,心里五味杂陈。房顶的茅草还是去年秋天新换的,墙皮是用黄泥抹的,冬天暖和,夏天凉快。东屋的炕上,九个闺女都是在这儿出生的;西屋的厨房,覃晓敏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饭。
明天,他们就要搬走了,搬到县城的新家去。
“他爹,进屋吧,外头冷。”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棉袄。
王三强接过棉袄披上,没动:“再看会儿,以后就看不着了。”
“想看随时回来看。”覃晓敏说,“房子又不卖,留着。啥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住几天。”
“话是这么说,可搬走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王三强叹气,“这房子,是俺爹俺娘留下来的。俺在这儿长大,娶妻生子。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感情。”
覃晓敏理解丈夫的心情。这房子虽然破旧,但承载了太多记忆。她刚嫁过来时,房子更破,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后来王三强一点点修,换了房顶,抹了墙皮,盘了新炕,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要不……要不咱不搬了?”覃晓敏试探着问,“在屯里也挺好,合作社在这儿,乡亲们也在这儿。”
“得搬。”王三强摇头,“合作社越做越大,以后跟县里、省里打交道越来越多,住在屯里不方便。再说了,闺女们要上学,县城的教育条件好。大丫明年就上初中了,总不能还在屯里小学吧?”
这倒是实话。屯里的小学只有两个老师,教到四年级就没了。想上高小、初中,就得去县城住校。与其让闺女们住校,不如全家搬过去。
“可俺……俺舍不得。”覃晓敏眼圈红了,“这儿是俺的家,俺在这儿过了十几年,生儿育女。县城……县城人生地不熟的……”
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有俺在,有闺女们在,哪儿都是家。再说了,县城也不远,三十里地,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合作社还在屯里,俺还得常回来。”
正说着,大丫二丫从屋里出来了。大丫抱着九丫,二丫背着画板。
“爹,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大丫说,“就剩炕上的被褥,明天早上再收。”
“嗯。”王三强看看闺女们,“你们想搬吗?”
大丫想了想:“想也不想。想是因为能去县城上学,能见世面。不想是因为舍不得屯里的小伙伴,舍不得合作社。”
二丫说:“俺想搬,县城能买好多画画的材料,还能看画展。不过俺也舍不得,屯里的风景好,画不完。”
三丫四丫跑出来:“爹,俺们能带小狗去吗?”
“能,灰灰、小花、小美都带去。”王三强说,“不过到了县城,得关在院子里,不能乱跑。”
“嗯嗯!”三丫四丫高兴地点头。
五丫六丫也跑出来:“爹,县城有电影院吗?俺想看孙悟空!”
“有,等安顿好了,爹带你们去看。”
七丫八丫还小,不懂搬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明天要坐车,高兴得直蹦。
九丫在姐姐怀里睡着了,小脸胖嘟嘟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暖烘烘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家人在,哪儿都是家。
“都进屋吧,外头冷。明天还得早起。”
一家人进屋。炕烧得热乎乎的,九个闺女挤在一铺炕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炕沿上,听着闺女们说话,相视一笑。
这就是家。
二、乔迁之喜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三辆拖拉机停在王三强家门口。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帮忙搬家。
东西不多:几口木箱装衣服被褥,几个麻袋装粮食,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家具都没带——新家那边都置办好了,老屋的家具留给后来的住户。
“三强,真要走啊?”李铁山帮忙搬箱子,眼圈有点红。
“走,但不远,常回来。”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合作社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干。”
“你放心,有俺在,合作社垮不了。”李铁山说,“不过你可不能不管啊,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那是自然,俺还是理事长,该管的还得管。”
东西装上车,人也上车。王三强一家十一口,加上三条狗,把三辆拖拉机塞得满满当当。
屯里的乡亲们都来送行。老人、孩子、妇女,站了一院子。
“三强,到了县城常回来啊!”
“晓敏,有空回来串门!”
“大丫二丫,好好学习,给咱们屯争光!”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别忘了屯里的爷爷奶奶!”
王三强和覃晓敏挨个打招呼,眼圈都红了。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说走就走,心里真不是滋味。
“各位乡亲,俺王三强谢谢大家!”王三强站在拖拉机上,大声说,“俺虽然搬走了,但心还在屯里。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俺会常回来。以后有啥事,随时找俺。俺王三强,永远是兴安屯的人!”
“好!”众人鼓掌。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王三强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老屋,看着挥手送别的乡亲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别难过,咱们还会回来的。”
“嗯,还会回来的。”
路上,闺女们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有大丫懂事,看着爹娘难过的样子,小声说:“爹,娘,等俺长大了,在县城买大房子,把你们都接去。”
王三强笑了:“傻闺女,咱们这不就是去县城住吗?”
“俺说的是更大更好的房子。”大丫认真地说,“让爹娘享福。”
“好,爹等着。”
三十里路,拖拉机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已经是晌午了。
新家在县城东头,是个独立的小院,五间红砖瓦房,带个大院子。这是王三强用合作社的分红买的,花了三千块,在1986年算是“豪宅”了。
院子很宽敞,能停两辆车。房子坐北朝南,阳光充足。屋里地面铺了红砖,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是玻璃的,亮堂堂的。
“哇!好大的房子!”闺女们冲进院子,兴奋地跑来跑去。
“这间是爹娘的,这间是大丫二丫的,这间是三丫四丫的,这间是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的,这间给九丫和奶奶。”王三强分配房间。
“爹,九丫还小,跟俺睡吧。”大丫说。
“行,那这间就留给奶奶,等她来了住。”
覃晓敏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喜欢,但嘴上说:“这房子太大了,收拾起来得累死人。”
“不怕,有闺女们帮忙呢。”王三强笑着说,“再说了,你现在是城里人了,得习惯。”
“啥城里人,俺就是农村妇女。”覃晓敏说,“不过……这房子真不错,亮堂,暖和。”
正收拾着,门外来了几个人。是邻居,听说新搬来的,过来看看。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外套,一看就是城里人。
“哟,新邻居啊?搬来了?”妇女嗓门很大,“我是西院的,姓刘,纺织厂的。”
“刘大姐,你好。”王三强打招呼,“俺姓王,刚从兴安屯搬来。”
“兴安屯?就是那个搞合作社的屯子?”刘大姐眼睛一亮,“你就是王三强吧?报纸上见过你照片!哟,真是名人啊!”
“啥名人,就是个农民。”王三强谦虚。
“农民咋了?现在农民厉害着呢!”刘大姐很热情,“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对了,你家几个孩子啊?”
“九个,都是闺女。”
“九个?!”刘大姐瞪大眼睛,“我的天,你可真能生!不过……都是闺女?”
“嗯,都是闺女。”王三强坦然。
刘大姐表情有点微妙:“那……那你可得加把劲,生个儿子。”
覃晓敏脸色一暗。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对刘大姐说:“闺女挺好,俺就稀罕闺女。”
“呵呵……也是,闺女贴心。”刘大姐讪讪地说,“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刘大姐走了,其他邻居也散了。覃晓敏小声说:“他爹,你看,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带刺儿。”
“没事,习惯就好。”王三强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说啥。”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明白,在县城生活,不比在屯里。屯里都是乡亲,知根知底;县城人际关系复杂,得处处小心。
三、大丫受欺
安顿下来后,闺女们该上学的上学。大丫转学到县一中,上初一;二丫上小学五年级;三丫四丫上三年级;五丫六丫上一年级;七丫八丫还小,在家待着;九丫更小,需要人照顾。
大丫学习好,在屯里小学一直是第一名。但到了县一中,就不一样了。这里的学生都是城里孩子,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跟农村孩子不一样。
第一天上学,大丫就遇到了麻烦。
课间休息时,几个男生围着她,嘻嘻哈哈地说:“哟,乡下来的土包子!”
“听说她家九个闺女,没儿子,绝户头!”
“看她穿的,还是花布棉袄呢,真土!”
大丫气得脸通红,但不敢吭声。她记得爹的话:在县城,要低调,别惹事。
但那些男生得寸进尺,一个叫孙小胖的男生(就是刘大姐的儿子)抢走了大丫的文具盒。
“还给我!”大丫急了。
“就不还,有本事来抢啊!”孙小胖把文具盒扔给另一个男生。
文具盒在几个男生手里传来传去,大丫追不上,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班主任赵老师来了:“干什么呢!把文具盒还给王小丫!”
孙小胖不情愿地把文具盒还给大丫,还小声嘀咕:“土包子,告老师,没出息。”
大丫接过文具盒,低着头回到座位。赵老师安慰她:“别理他们,好好学习,用成绩说话。”
放学回家,大丫闷闷不乐。王三强看出来了:“大丫,咋了?在学校受欺负了?”
大丫摇摇头:“没事。”
“跟爹说实话。”王三强说,“爹是过来人,啥事看不出来?”
大丫这才把白天的事说了。王三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丫,爹教你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惹事,但事来了也别怕。明天爹送你去上学。”
“爹,你要干啥?”大丫担心,“可不能打架……”
“不打架,爹去讲道理。”
第二天,王三强送大丫上学。到校门口,正好看见孙小胖和几个男生在欺负另一个农村来的孩子。
王三强走过去:“小朋友,欺负人可不对。”
孙小胖一看是个大人,有点怂,但嘴上还硬:“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王小丫的爹。”王三强说,“昨天你们欺负我闺女,今天又欺负别人。你们老师没教你们要团结同学吗?”
“乡巴佬,多管闲事!”孙小胖骂了一句。
王三强脸色一沉,盯着孙小胖。他当过兵,打过猎,眼神很凶。孙小胖被盯得发毛,往后退了几步。
“小子,我告诉你:农村人咋了?农村人种粮食养活你们城里人!没农村人,你们吃啥?穿啥?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不起人,长大了还得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周围的学生都围过来看。
孙小胖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不敢。他爹是纺织厂科长,平时在家也看不起农村人,但他从没想过,农村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时,赵老师来了:“王同志,怎么了?”
“赵老师,这孩子欺负同学,还骂人。”王三强说,“我想见见他们家长,说道说道。”
“这……”赵老师为难,“孙小胖家长工作忙,可能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抽时间。”王三强说,“孩子教育是大事,不能耽误。我今天就在学校等着,等他们家长来。”
赵老师没办法,只好去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孙小胖的妈——就是那个刘大姐,急匆匆来了。
“谁啊?谁要见我?”刘大姐嗓门很大,“我儿子咋了?”
王三强站出来:“刘大姐,是我。你儿子欺负我闺女,还骂人,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刘大姐一看是王三强,愣了:“王……王三强?是你啊。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嘛,何必大惊小怪。”
“打打闹闹是正常,但骂人、抢东西就不正常了。”王三强说,“刘大姐,咱们是邻居,我不想把事闹大。但孩子得教育,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不起人。”
刘大姐脸上挂不住:“我儿子咋看不起人了?他就是调皮……”
“他说我闺女是土包子,说我家九个闺女是绝户头。”王三强盯着她,“这话,是跟谁学的?”
刘大姐脸一白。这话她在家说过,被儿子听见了。
“这……这……”她支支吾吾。
“刘大姐,咱们都是当爹娘的,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王三强说,“农村人咋了?我王三强就是农村人,但我靠自己的双手,带着全屯致富,上了省报。你儿子要是有能耐,将来也上上报纸,那才叫本事。”
一番话,说得刘大姐哑口无言。周围的学生家长也围过来,纷纷议论:
“王三强说得对,不能看不起农村人。”
“孙小胖这孩子,是该管管了。”
“赵老师,这事你得严肃处理。”
赵老师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孙小胖,跟王小丫道歉。刘大姐,你回家好好教育孩子。王同志,你看这样行吗?”
王三强点点头:“行,我要的就是个态度。大丫,过来。”
大丫走过来。王三强对她说:“大丫,爹教你:被人欺负了,不要怕,要勇敢。但记住,不是用拳头勇敢,是用道理勇敢。今天爹帮你,以后你得靠自己。”
“嗯,爹,俺记住了。”大丫用力点头。
孙小胖不情愿地道了歉。刘大姐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很快在学校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初一(2)班的王小丫,有个很厉害的爹,不能惹。大丫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再没人敢欺负她。
但王三强知道,这事还没完。
四、邻里风波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这次不是孩子的事,是狗的事。
王三强家养了三条狗:灰灰(狼狗杂交)、小花、小美(都是蒙古细犬和土狗的串儿)。三条狗都很听话,平时关在院子里,不叫不闹。
但邻居不干了。先是刘大姐来敲门:“王三强,你家狗太吵了,晚上叫得人睡不着觉!”
“刘大姐,我家狗晚上不叫啊。”王三强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就是你家狗叫的!”刘大姐很肯定,“我昨晚被吵醒三次!你们农村人养狗不讲究,在城里不能这么养!”
王三强心里明白,这是找茬。但他不想闹僵:“行,我晚上注意点,把狗关屋里。”
但刘大姐不依不饶:“关屋里也不行!狗有味儿,传过来熏人!要我说,你们把狗送走,城里就不该养狗!”
这话王三强不爱听了:“刘大姐,养狗是我们的自由。狗办了证,打了疫苗,合法合规。你要是觉得吵,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但送走不可能。”
“你……你不讲理!”刘大姐气呼呼地走了。
第二天,又有几个邻居来找,都说狗吵。王三强观察了几天,发现自家狗真不吵,晚上安安静静的。他怀疑,是有人在捣鬼。
这天夜里,他留了个心眼,没睡,在院子里守着。半夜时分,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翻墙进来,手里拿着块石头,要砸狗。
“谁!”王三强大喝一声,打开手电筒。
那人吓了一跳,石头掉在地上。灯光一照,是刘大姐的丈夫——孙科长。
“孙科长,你这是干啥?”王三强冷冷地问。
孙科长慌了:“我……我听见狗叫,过来看看……”
“看看需要翻墙?需要拿石头?”王三强捡起石头,“孙科长,咱们无冤无仇,你为啥要害我家狗?”
“我……我没害……”孙科长还想狡辩。
“行了,别说了。”王三强摆摆手,“孙科长,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农村人,觉得我们搬来占了你们的地方。但我要告诉你:这房子是我花钱买的,合法合规;狗是我养的,也合法合规。你们要是再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孙科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翻墙走了。
王三强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二天,他去了街道办,把情况说了。
街道办主任老张是个明白人:“王三强同志,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孙科长那边,我会找他谈。不过,你也要理解,城里人跟农村人生活习惯不一样,需要时间磨合。”
“张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王三强说,“但有人故意找茬,我不能忍。这样,我提个建议:咱们街道办组织个邻里联谊会,让大家互相认识,互相理解。农村人进城,城里人去农村,都体验体验对方的生活。”
“这个主意好!”老张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几天后,邻里联谊会开了。王三强把合作社的产品带来:人参酒、鹿茸片、山野菜罐头,请大家品尝。还放了合作社的纪录片,介绍兴安屯的发展。
城里邻居们看了,很震撼。他们没想到,农村合作社搞得这么好,产品这么高档。
“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真厉害!”一个退休教师说,“这些产品,在城里卖得很贵呢!”
“是啊,我以前以为农村就是种地,没想到还能搞加工、搞旅游。”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招工吗?我儿子在家待业,能不能去试试?”
气氛一下子融洽了。刘大姐和孙科长也来了,脸色不太自然,但没再找茬。
王三强趁机说:“各位邻居,我们农村人进城,很多地方不懂,请大家多包涵。我们也会尽快适应城里的生活。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合作社的产品,给大家打八折!”
“好!”众人鼓掌。
从那天起,邻里关系好多了。刘大姐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不再找茬。其他邻居也主动跟王三强家来往,有时还互相送点东西。
王三强知道,这只是开始。要在县城立足,光靠合作社的名气不够,还得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
五、家的意义
搬到县城一个月后,王三强第一次带全家回兴安屯。
拖拉机开进屯子,乡亲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三强,在县城住得惯吗?”
“晓敏,城里好不好?”
“大丫二丫,学校咋样?”
王三强一家笑着回答,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家的感觉:亲切,自然,没有隔阂。
回到老屋,房子空着,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李铁山经常来打扫,说等他们回来住。
“还是这儿舒服。”覃晓敏坐在炕上,感慨地说,“虽然房子旧,但踏实。”
“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王三强说,“不过,县城那边也得适应。咱们得两条腿走路:合作社在屯里,家在县城。来回跑,虽然累,但值得。”
“爹,俺觉得这样挺好。”大丫说,“在县城上学,长见识;回屯里干活,接地气。”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你是老大,要给妹妹们做榜样。既不能忘本,也不能守旧。要学着把农村的朴实和城市的开放结合起来。”
“俺记住了。”
在屯里住了两天,王三强处理了一些合作社的事,又带着全家回县城。临行前,李铁山说:“三强,你放心,合作社有俺们。你就在县城好好发展,给咱们合作社打通关系。”
“嗯,辛苦你们了。”
回到县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大丫在学校成绩很好,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三。二丫的画被选送到省里参展。三丫四丫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五丫六丫学会了骑自行车。七丫八丫上了幼儿园。九丫会叫“爹”“娘”了。
王三强和覃晓敏也慢慢适应了城里的生活。王三强经常跑县里各部门,为合作社争取政策支持;覃晓敏在家照顾孩子,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种了点蔬菜。
灰灰、小花、小美也适应了。它们不再被关在屋里,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邻居们习惯了狗的存在,有时还过来逗它们玩。
这天晚上,王三强一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县城没有屯里那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汽车声,但也有了电灯,有了自来水,生活方便多了。
“他爹,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覃晓敏问。
“算,但也不算。”王三强说,“咱们骨子里还是农村人,踏实,肯干,不忘本。但咱们也在学习城里人的长处:讲卫生,守规矩,重视教育。”
“那咱们到底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
“都是,又都不是。”王三强笑着说,“咱们是新时代的农民:有土地,有产业,有文化,有眼界。农村是根,城市是叶,根深才能叶茂。”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
月光下,九个闺女在院子里玩耍,笑声像银铃一样。三条狗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王三强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足。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家的感觉。
县城新家,是新的起点,不是终点。合作社还要发展,闺女们还要成长,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家人在,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晓敏,等过年,咱们把娘接来住几天。”他说,“让娘也看看咱们的新家,享享福。”
“嗯,娘肯定高兴。”
远处,县城灯火通明。近处,家里温馨安宁。
这就是家。无论在哪儿,有爱,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