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兴安屯合作社大院摆了三十桌流水席,比过年还热闹。这是庆功宴——庆祝合作社在广交会签了上百万订单,庆祝“兴安岭”品牌一炮而红,庆祝合作社彻底翻身。
院里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妇女们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炖着野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香气飘出三里地。男人们围坐桌边,端着酒碗,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掉在地上的花生瓜子。
王三强坐在主桌正中,左右是县里来的领导:张副县长、林业局李局长、公安局新来的赵局长——上次那个刘副局长被抓后,赵局长刚上任,特意来跟合作社搞好关系。
“三强啊,你这合作社可是给咱们县争光了!”张副县长端着酒碗,脸喝得通红,“广交会签了一百万订单!咱们县历史上头一回!来,我代表县政府,敬你一碗!”
王三强赶紧站起来:“领导言重了,都是党的政策好,乡亲们干得好。”
“谦虚!太谦虚了!”张副县长拍拍他的肩膀,“我听说,省里要把你们合作社树成典型,全省推广!三强,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可能要到处作报告了。”
作报告?王三强心里苦笑。他宁愿在山里打猎,也不愿在台上讲话。但这是政治任务,推不掉。
“三强,你这‘兴安岭’品牌咋想出来的?”李局长问,“太有创意了!把保护老虎跟卖山货结合起来,这叫……叫啥来着?对,品牌故事!现在城里人就吃这套!”
“瞎琢磨的。”王三强说,“就是觉得,咱们的东西好,得让人知道为啥好。老虎是山神,有老虎的山林,长的东西能差吗?”
“说得好!”赵局长也端起酒碗,“三强,我敬你一碗!上次抓偷猎的事,多亏你配合。那伙人背后的保护伞,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最少判十年!”
“那是公安局的功劳。”王三强跟他碰杯。
一轮酒敬下来,王三强有点晕了。他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这么多人敬。覃晓敏坐在旁边,小声说:“他爹,少喝点,伤身子。”
“知道,知道。”王三强嘴上答应,手里又端起一碗——这桌敬完了,还有下桌。合作社百十号人,每人都想跟老板喝一杯。
从中午喝到晚上,王三强不知道喝了多少碗,最后是栓子和李铁山架着回家的。覃晓敏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九丫,八个闺女排成一队,像小鸭子似的跟着。
回到家,王三强吐了一地,把覃晓敏新擦的地板弄得一塌糊涂。覃晓敏没埋怨,打水给他擦脸洗脚,又把地板拖干净。八个闺女帮着收拾,大丫端醒酒汤,二丫拿毛巾,三丫四丫扫地,五丫六丫倒脏水,七丫八丫最小,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
“都睡去吧,娘照顾爹就行。”覃晓敏对闺女们说。
闺女们回屋睡了。覃晓敏坐在炕沿上,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委屈,是心疼。男人这三年太不容易了,从一穷二白到合作社,从被人看不起到全县闻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合作社好了,男人却累垮了。
王三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妻子在哭,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晓敏……别哭……我没事……”
“还没事?喝成这样……”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往后少喝点酒吧,伤身子。”
“不喝不行啊……应酬……”王三强含糊地说,“合作社大了……事多了……”
“再大也不能不要命啊。”覃晓敏说,“你看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白天忙合作社,晚上还得写计划、算账,半夜才睡,天不亮又起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扛得住……为了你们……扛得住……”
话没说完,又睡着了。覃晓敏给他盖好被子,坐在炕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王三强醒来时头疼欲裂。覃晓敏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八个闺女安安静静吃饭,看见爹醒了,都围过来。
“爹,你好点没?”大丫问。
“好多了。”王三强揉揉太阳穴,“你们吃你们的,爹没事。”
吃过早饭,王三强要去合作社。覃晓敏拦住他:“今天别去了,在家歇一天。合作社有李叔和栓子呢。”
“不行,今天省里专家来,讲林下参种植技术,我得听。”
“听啥听,你都累成这样了……”
“晓敏,别拦我。”王三强穿上外套,“合作社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不能松劲。”
覃晓敏知道劝不住,叹口气:“那早点回来。”
“嗯。”
王三强走了。覃晓敏收拾碗筷,心里空落落的。男人现在是合作社的顶梁柱,全县的名人,可这个家,好像越来越留不住他了。
大丫看出娘的心思,小声说:“娘,爹是干大事的人,咱得多体谅。”
“娘知道。”覃晓敏摸摸大女儿的头,“就是……就是觉得,这个家不像家了。你爹在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想事,跟咱们说话都少了。”
“爹忙嘛。”
“忙也不能不顾家啊。”覃晓敏叹气,“你九妹都八个月了,他抱过几回?你七妹八妹都快不认得爹了。”
这话说得心酸。大丫也不知道咋劝,默默帮着洗碗。
合作社这边,王三强正在听省里专家讲课。专家姓林,是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林下参种植。他讲了整整一上午:选地、育苗、移栽、管理、病虫害防治……王三强听得认真,记了满满一本子。
“林教授,您看咱们合作社那地方,适合种不?”课后,王三强问。
“适合,太适合了。”林教授说,“我看了你们老黑山那片山谷,土质、气候、植被,都跟野山参的生长环境差不多。种出来的参,品质不会比野生的差多少。”
“那产量呢?”
“头三年没产量,第四年开始少量采收,第六年进入丰产期。”林教授说,“一亩地,丰产期年产鲜参一百公斤左右,按现在行情,能卖两万块钱。”
一亩两万!合作社计划种一百亩,那就是两百万!虽然周期长,但值得投入。
“干!”王三强拍板,“林教授,请您当技术顾问,工资您开。”
“工资好说,我就是喜欢你们这股劲。”林教授笑道,“不过三强,我得提醒你,种参投入大,风险也大。万一遇到天灾,或者市场波动,可能血本无归。”
“不怕,咱们有底子。”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订单,有品牌,撑得起。”
正说着,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不好了!运输队的车……被扣了!”
“咋回事?又被扣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不是公安局,是路政!”栓子说,“说咱们车超载,要罚款,还要扣车。李叔去理论,被他们推倒了,腰闪了!”
王三强火冒三丈:“走!去看看!”
二、祸不单行
县公路管理所门口,合作社的三辆卡车一字排开,被贴了封条。李铁山坐在地上,捂着腰,疼得直冒冷汗。几个路政人员站在旁边,叼着烟,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凭啥扣我们的车?”王三强赶到,扶起李铁山,“叔,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腰扭了……”李铁山咬着牙说。
“你是负责人?”一个胖胖的路政人员走过来,打量王三强。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我们的车手续齐全,为啥扣车?”
“手续齐全?超载了知不知道?”胖子指着卡车,“核定载重五吨,你们拉了八吨!严重超载!按规定,罚款五千,扣车半个月!”
“八吨?不可能!”王三强说,“我们拉的鹿茸胶囊,轻得很,一车最多三吨!”
“我说八吨就八吨!”胖子蛮横地说,“不服?不服去告啊!”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故意找茬。合作社现在出名了,眼红的人多了,变着法儿使绊子。
“同志,咱们好好说。”他压下火气,“我们的货是广交会订单,耽误了要赔违约金的。您高抬贵手,罚款我们认,车能不能先放行?”
“罚款?现在不是罚款的事了!”胖子冷笑,“你们暴力抗法,推搡执法人员,这事大了!车扣一个月,人拘留十五天!”
“谁暴力抗法了?明明是你们推人!”
“我说是就是!”胖子一挥手,“把他们都带走!”
几个路政人员上前要抓人。栓子他们急了,抄起车上的撬棍:“谁敢动!”
眼看要打起来,王三强大喝:“都住手!”
他走到胖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同志,你知道我们合作社是省里树的典型吗?你知道我们这批货是出口创汇的吗?耽误了交货,损失你赔得起吗?”
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软:“少吓唬我!省里树的典型咋了?典型就能违法?”
“行,你不放车是吧?”王三强拿出对讲机——这是合作社新配的,能通县里,“韩记者,韩记者,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传来韩思琪的声音:“三强,听到了,什么事?”
“我们合作社的车被路政扣了,说我们超载,要扣车一个月。货是广交会订单,耽误了要赔十万违约金。你能来一趟吗?最好带省报的记者。”
“什么?又扣车?我马上到!你让他们领导接电话!”
王三强把对讲机递给胖子:“省报记者,找你。”
胖子半信半疑接过对讲机,刚“喂”了一声,那边韩思琪就劈头盖脸一顿训:“你是公路管理所的?叫什么名字?谁给你的权力扣出口创汇企业的车?你知道这批货关系到多少外汇收入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就给省交通厅打电话,你们所长要是不想干了,就继续扣!”
胖子脸都白了。省报记者,省交通厅,这两个名头把他吓住了。他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误会,误会!我们马上放车!罚款……罚款也不要了!”
“不要罚款?那不行!”韩思琪说,“该罚还得罚,但得按规定罚!你们现场过磅,超多少罚多少,不能乱罚!”
“是是是,按规定,按规定……”
挂了电话,胖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指挥放车。过磅一称,三辆车都超了,但超得不多,最多的超了五百公斤。按规定,每辆车罚一百,总共三百。
王三强交了罚款,车放行了。但他心里憋着火——这明显是有人指使,不然一个小小的路政人员,敢这么嚣张?
“三强,这事没完。”李铁山捂着腰说,“咱们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越多。今天扣车,明天可能就查税,后天查环保……防不胜防啊。”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咱们得更规范,更正规,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堵得慌。创业难,守业更难。这三年,他光顾着往前冲,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绊他。
回到合作社,又有一堆事等着:加工厂设备故障,鹿场有鹿生病,度假村游客投诉……王三强忙得团团转,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家里,覃晓敏还在等他。饭菜热在锅里,已经热了好几遍。八个闺女都睡了,九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咋才回来?”覃晓敏接过他的外套。
“事多。”王三强疲惫地坐下,“李叔腰闪了,得休息几天。合作社一堆事,都得我处理。”
“先吃饭吧。”覃晓敏端来饭菜。
王三强扒了两口,没胃口。覃晓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啥事就说。”王三强看出她有话说。
“他爹……四弟妹今天来了。”覃晓敏小声说。
“她来干啥?又借钱?”
“不是借钱……是……是想进合作社。”覃晓敏说,“她说四弟在运输队干得挺好,她也想找个活儿,在食堂或者加工厂都行。”
“她?”王三强皱眉,“她能干啥?食堂要干净利索的,加工厂要细心认真的,她哪样行?就会嚼舌根子,挑拨离间。”
“可她毕竟是你弟妹……”
“弟妹咋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走后门。”王三强说,“你告诉她,想进合作社,先报名,经过考核。合格了就要,不合格谁说情也不行。”
“那……那多伤和气啊。”
“伤和气也比坏了规矩强。”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百十号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亲戚都想进,还怎么管理?”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但乡里乡亲的,面子上过不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很急。王三强开门一看,是栓子,脸色惨白。
“三强……鹿场……出大事了!”
三、鹿场惊变
王三强赶到鹿场时,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鹿圈里,十几头梅花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兽医老陈正在抢救,但看样子希望不大。
“咋回事?!”王三强冲过去。
“中毒了!”老陈满头大汗,“看症状,像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啥毒?”
“还不确定,得化验。”老陈说,“但肯定是人为的!我刚才在饲料槽里发现了这个——”他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
王三强接过来闻了闻,没味。他前世在部队学过毒物识别,但这粉末不认识。
“送县里化验!”他下令,“栓子,你马上开车去!老陈,还有救吗?”
“难……”老陈摇头,“毒发得太快,已经死了八头了,剩下这些……也够呛。”
王三强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鹿,心像刀割一样。这些鹿是他一手养起来的,从几头到几十头,花了多少心血。现在一下子死了八头,损失上万不说,关键是——这是人为投毒!是冲着合作社来的!
“谁干的?”他咬牙切齿。
“不知道。”栓子说,“鹿场晚上有人值班,但下半夜……值班的小王说他打了个盹,醒来就这样了。”
“打盹?这么大事他打盹?”王三强火冒三丈,“把他叫来!”
小王被带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吓得浑身发抖:“三强叔……我……我就是太困了……就眯了一会儿……没想到……”
“一会儿?一会儿就死了八头鹿!”王三强气得想打人,但忍住了,“你看见可疑的人没?”
“没……没有……我醒的时候,鹿已经不行了……”
“废物!”王三强骂了一句,但知道骂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抢救剩下的鹿,还有查出凶手。
他亲自检查鹿场。栅栏完好,门锁没坏,说明投毒的人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那从哪儿进来的?他仔细观察,在鹿场东边的栅栏下,发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被人撬开了,又虚掩上。
“从这儿进来的。”王三强说,“栓子,带人顺着痕迹追!看能不能找到脚印!”
栓子带人去了。王三强留在鹿场,跟老陈一起抢救剩下的鹿。灌绿豆水,灌蛋清,能用的土办法都用上了。又死了三头,最后救活了四头。
十一头鹿,死了十一头!损失至少一万五!
天快亮时,栓子回来了,垂头丧气:“三强,追出去二里地,脚印没了……那人很狡猾,专挑硬地走,留不下脚印。”
“妈的!”王三强一拳砸在墙上,“别让我抓住,抓住了弄死他!”
“三强,现在咋办?”李铁山也赶来了,腰还疼着,拄着拐棍。
“报警!”王三强说,“这是刑事案件,让公安局来查。”
“报了,公安局的人在路上。”栓子说。
正说着,公安局的车到了。赵局长亲自带队,还带了法医和勘查人员。勘查了现场,取了证,法医初步判断毒物是“毒鼠强”——一种剧毒鼠药,人吃了都救不活,别说鹿了。
“这是故意杀人罪——哦不,故意毁坏财物罪。”赵局长严肃地说,“性质很恶劣。三强,你们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得罪的人多了。”王三强苦笑,“眼红合作社的,想分一杯羹的,被合作社挡了财路的……都有可能。”
“有怀疑对象吗?”
王三强想了想:“有一个——孙小虎他爹。孙小虎因为盗猎被判了八年,他爹一直记恨我,说是我害的。前几天还在屯子里放话,说要让我好看。”
“孙瘸子?”赵局长知道这个人,“他有前科,确实可疑。我这就派人去查。”
公安局的人走了。王三强看着鹿场里横七竖八的鹿尸体,心里一片冰凉。创业难,守业难,没想到这么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三强,先回去休息吧。”李铁山劝他,“这儿有我们呢。”
王三强摇摇头:“我得在这儿守着。凶手没抓住,可能还会来。”
“那也不能不睡觉啊。你都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王三强说,“叔,你腰不好,回去歇着吧。我年轻,扛得住。”
李铁山知道劝不动,叹口气走了。王三强坐在鹿场门口,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这会儿心里堵得慌,想抽一根。
天亮了,屯里人听说鹿场出事,都来看。看见死了那么多鹿,都心疼,都骂投毒的人缺德。
“三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喊,“肯定是外屯人干的!咱们找他们算账去!”
“对!找他们算账!”
群情激奋。王三强赶紧制止:“都别冲动!公安局已经在查了,咱们要相信政府。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剩下的鹿照顾好,别让凶手再得逞。”
“那这些死鹿咋办?”
“埋了。”王三强说,“深埋,防止二次中毒。”
正说着,覃晓敏领着大丫来了,提着饭盒。“他爹,吃点东西吧。”覃晓敏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王三强接过饭盒,是小米粥和咸菜。他吃了一口,没滋味。
“爹,鹿死了还能再养。”大丫小声说,“你别太难过。”
“爹知道。”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爹问你,要是合作社垮了,咱们又穷了,你怕不怕?”
“不怕。”大丫挺起胸脯,“有爹在,咱家就不会穷。爹能白手起家建合作社,就能东山再起。”
这话说得王三强心里一暖。是啊,他能白手起家,就能东山再起。这点挫折,打不倒他。
“好闺女,爹没白疼你。”他笑了,“走,跟爹回家。鹿场的事交给栓子叔。”
回到家,王三强迫自己睡了一觉。下午醒来,精神好了些。他坐在炕上,开始想对策:鹿场要加强安保,安装照明灯,养几条狼狗。合作社要成立护厂队,二十四小时巡逻。还要跟公安局搞好关系,争取支持。
正想着,外头传来吵闹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四弟妹,正跟覃晓敏吵呢。
“咋回事?”他问。
“三哥,你可算出来了!”四弟妹看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说说,咱们是不是一家人?我想进合作社,你媳妇百般阻拦,啥意思?看不起我们四房咋的?”
“我没阻拦……”覃晓敏委屈地说,“我就是说,得按规矩来……”
“规矩?啥规矩?一家人还讲规矩?”四弟妹嗓门更大了,“三哥,你现在发达了,当大老板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当年你穷的时候,我们可没少帮衬你!”
王三强头疼。这个四弟妹,胡搅蛮缠是一把好手。
“弟妹,你想进合作社,我欢迎。”他说,“但得按程序来:先报名,经过考核,合格了就能进。合作社现在不是小作坊了,是正规企业,得有规章制度。”
“那要是考核不合格呢?”
“不合格就培训,培训还不合格,那就不能进。”王三强说,“这不是针对你,所有人都一样。我亲大哥想进合作社,也得考核。”
“你……你这是六亲不认!”四弟妹气得跳脚,“行!王三强,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气冲冲走了。覃晓敏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他爹,这下可把四房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王三强说,“合作社要发展,就不能讲人情。今天让她进,明天别的亲戚也要进,合作社成啥了?家族企业?那还怎么发展?”
“理是这个理,可……”
“别可是了。”王三强搂住妻子的肩膀,“晓敏,我知道你为难。但有些事,必须坚持原则。咱们不能为了面子,毁了合作社。”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但王三强能感觉到,妻子心里的委屈。这个家,因为合作社,承受了太多压力。
四、晓敏病倒
鹿场投毒案三天没破,公安局那边没进展。孙瘸子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邻村喝酒,十几个人作证。线索断了。
合作社的气氛很压抑。虽然订单照常生产,货照常发,但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王三强更忙了。白天处理合作社的事,晚上要巡查,还要配合公安局调查。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覃晓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帮男人分担,但除了照顾好家,别的也帮不上。八个闺女要管,九丫要喂,家里一大摊子事。她也是个要强的人,啥事都自己扛,不跟男人说。
这天,王三强又忙到半夜才回家。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缝衣裳——男人的猎装又破了,得补。
“咋还不睡?”王三强问。
“等你。”覃晓敏说,“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不饿,吃过了。”王三强脱鞋上炕,“九丫睡了?”
“睡了。”覃晓敏继续缝衣裳,“他爹,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俺……俺想去合作社干活。”覃晓敏小声说,“食堂或者加工厂都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干活还能挣点钱,帮你分担分担。”
王三强一愣:“你去干活?那家里咋办?九个闺女谁管?”
“大丫大了,能管妹妹们。”覃晓敏说,“再说了,闺女们白天上学,就晚上在家。俺下班回来做饭,不耽误。”
“不行。”王三强摇头,“合作社现在是非多,你去不合适。再说,你去了,别人咋想?说老板媳妇也来抢饭碗。”
“俺凭劳动挣钱,有啥不合适的?”覃晓敏有点急,“他爹,你是不是觉得俺啥也不会,去合作社给你丢人?”
“胡说什么!”王三强也急了,“我是怕你累着!家里九个孩子还不够你累的?再去合作社干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俺扛得住!”覃晓敏眼泪下来了,“俺看你天天累成那样,心里难受!俺想帮你,哪怕只能帮一点点……”
王三强心里一酸。他知道妻子是心疼他,可他也心疼妻子啊。这三年,妻子为他生了九个孩子,操持这个家,从没抱怨过。现在还要去干活,他怎么能答应?
“晓敏,听话。”他握住妻子的手,“家里离不开你。合作社的事有我呢,你别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打断她,“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覃晓敏不说话了,默默躺下。但这一夜,夫妻俩都没睡好,各怀心事。
第二天,王三强又早早去了合作社。覃晓敏像往常一样,给闺女们做饭,送她们上学,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喂猪喂鸡——家里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补贴家用。
忙到中午,她觉得头晕,以为是没吃早饭,强撑着做了午饭。等闺女们放学回来,她饭还没做完,眼前一黑,晕倒在灶台边。
“娘!娘!”大丫吓坏了,赶紧叫妹妹们,“快去叫爹!娘晕倒了!”
三丫四丫跑着去合作社。王三强正在开会,听说妻子晕倒,会也不开了,飞奔回家。
覃晓敏已经被大丫扶到炕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王三强抱起她就往外跑:“栓子!开车!去医院!”
合作社的卡车一路狂奔,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贫血,营养不良,劳累过度。还有……她怀孕了,快四个月了。”
怀孕?王三强如遭雷击。覃晓敏又怀孕了!第十个孩子!可她从来没说过!
“医生,她……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但得住院观察。”医生说,“她这身体,亏空得厉害。再这么劳累,孩子保不住,大人也有危险。”
王三强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光顾着合作社,忽略了妻子。妻子怀孕四个月了,他竟然不知道!还天天让她操劳!
覃晓敏醒了,看见男人在床边,想坐起来。“他爹……俺咋在这儿……”
“别动,躺着。”王三强按住她,“晓敏,你怀孕了,咋不告诉我?”
覃晓敏低下头:“俺……俺怕你分心。合作社事多,你够累了……”
“再累也不能不管你啊!”王三强眼睛红了,“我是你男人,是你孩子的爹!你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把我当啥了?”
“俺错了……”覃晓敏眼泪掉下来,“他爹,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对不起,这三年,我光顾着合作社,忽略了你,忽略了孩子们。我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
“别这么说……”覃晓敏哭得更厉害了,“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夫妻俩抱头痛哭。三年来的委屈,压力,辛酸,全化成了眼泪。
哭够了,王三强擦擦眼泪:“晓敏,我决定了。合作社的事,我放一放。从今天起,我多陪陪你,多陪陪孩子们。咱们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了。”
“那合作社咋办?”
“有李叔,有栓子,有吴大爷,他们能撑起来。”王三强说,“我要再这么下去,合作社没垮,家先垮了。那我要合作社有啥用?”
覃晓敏感动得说不出话。男人终于明白,家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真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他天天在医院陪妻子,给她喂饭,擦身,陪她说话。八个闺女轮流来看娘,病房里天天欢声笑语。
合作社那边,李铁山和栓子撑起来了。他们按照王三强的计划,加强安保,成立护厂队,一切井井有条。鹿场也恢复了,虽然死了十一头鹿,但剩下的鹿长得很好,新买的小鹿也适应了环境。
一周后,覃晓敏出院了。医生叮嘱:卧床休息,加强营养,不能再劳累。
王三强把妻子接回家,像伺候皇后一样伺候她。八个闺女也懂事,抢着干活:大丫做饭,二丫洗衣,三丫四丫喂猪喂鸡,五丫六丫带妹妹,七丫八丫虽然小,也知道不吵娘。
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但合作社那边,又出事了。
五、风雨欲来
这天,王三强正在家给覃晓敏熬鸡汤,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不好了!度假村……着火了!”
“什么?!”王三强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是真的!刚起的火,已经报警了,消防车在路上!”栓子急得满头大汗,“李叔带人去救了,但火势太大,控制不住!”
王三强看看炕上的妻子。覃晓敏也听见了,说:“他爹,你快去!俺没事!”
“那你好好躺着,别动。”王三强交代闺女们,“照顾好娘!”说完,跟栓子冲了出去。
度假村在屯子东头,离山林不远。王三强赶到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三栋木屋已经烧成了火海,火借风势,正向山林蔓延。
李铁山带着几十个人在救火,用水桶泼,用湿棉被扑,但杯水车薪。消防车还没到——从县里到屯子,得半个时辰。
“咋起的火?!”王三强大喊。
“不知道!突然就着了!”李铁山脸上全是黑灰,“三强,得砍隔离带!不然火烧到山林,就全完了!”
对!砍隔离带!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学过森林灭火,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阻止火势蔓延。
“所有人!拿砍刀!斧子!以火场为界,往山林方向砍出十米宽的隔离带!快!”
几十个人立刻行动。王三强亲自带头,抢过一把斧子,拼命砍树。树枝飞溅,汗水湿透了衣裳,但他顾不上了。这是合作社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烧了!
砍了约莫一刻钟,隔离带初见雏形。但火势太猛,火星被风吹过来,落在没砍完的树上,又着起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李铁山绝望地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呜呜”的警报声——消防车到了!三辆消防车,十几名消防员,立刻投入战斗。
水枪喷射,泡沫覆盖,专业的就是不一样。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一个时辰后,终于扑灭了。
清点损失:三栋木屋烧毁,损失约五万元。幸好没烧到山林,不然损失更大。
消防队勘查现场,结论是人为纵火——在木屋周围发现了汽油残留物,还有点火装置。
又是人为!王三强气得浑身发抖。鹿场投毒,度假村纵火,这是要把合作社往死里整!
“查!一定要查出来!”他对赵局长说,“赵局长,这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这是有预谋的破坏!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我知道。”赵局长脸色严肃,“三强,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公安局立案侦查。王三强回到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
“大家看到了,有人不想让合作社好过。”王三强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挺住!度假村烧了,咱们重建!鹿场死了鹿,咱们再养!合作社不能垮!”
“对!不能垮!”众人齐声喊。
“从今天起,合作社进入战时状态。”王三强下令,“李叔,你负责生产,订单不能耽误;栓子,你负责安保,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逻;吴大爷,你带人重建度假村,要快,要结实!”
“那你呢?”李铁山问。
“我……”王三强犹豫了一下,“我在家照顾晓敏。她怀孕了,身体不好,我不能不管。”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王三强是合作社的主心骨,这个时候不在,合作社能行吗?
“三强,晓敏那边,我们轮流去照顾。”李铁山说,“合作社离不开你啊。”
“离不开也得离。”王三强说,“李叔,这三年,我把合作社看得比家重,结果呢?晓敏累倒了,孩子不认识爹。我不能再这样了。合作社很重要,但家更重要。要是家没了,我要合作社有啥用?”
众人沉默了。这话说得在理。王三强这三年,为了合作社,确实亏欠了家里太多。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说,“我相信你们,能撑起合作社。真有大事,我自然会出面。平时,就靠你们了。”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听说了度假村着火的事,担心地问:“他爹,合作社没事吧?”
“没事,火扑灭了,损失不大。”王三强坐在炕边,“晓敏,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从今天起,我少管合作社的事,多陪你和孩子们。”王三强说,“合作社有李叔他们,能行。”
覃晓敏不敢相信:“真的?那……那合作社……”
“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王三强说,“我不能为了合作社,不要家。你为我生了九个孩子,现在又怀了第十个,我再不好好对你,还是人吗?”
覃晓敏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他爹……你……你想通了?”
“想通了。”王三强握住她的手,“钱是挣不完的,合作社是做不完的。但你和孩子们,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本末倒置。”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三年的隔阂,终于化解了。
六、患难见真情
王三强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他真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天天在家陪妻子孩子。早上给闺女们做饭,送她们上学;上午陪覃晓敏散步,晒太阳;下午教闺女们写字,画画;晚上给她们讲故事,哄她们睡觉。
合作社那边,李铁山他们撑起来了。虽然忙,但井井有条。度假村重建进展顺利,鹿场新进了小鹿,加工厂订单按时完成。公安局那边也有进展,纵火案锁定了嫌疑人——是外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有人出钱让他干的。但幕后指使是谁,还没查出来。
这天,王三强正在家给覃晓敏熬安胎药,外头来了一个人——是韩思琪。
“思琪?你咋来了?”王三强很意外。
“来看看晓敏姐,也来看看你。”韩思琪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听说你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真的假的?”
“真的。”王三强说,“这三年,我亏欠家里太多了,得补上。”
“你想通了就好。”韩思琪说,“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别光顾着事业,忽略了家庭。但看你那么拼,没好意思说。”
“现在说也不晚。”王三强笑道,“进屋坐,晓敏在炕上呢。”
韩思琪进屋,跟覃晓敏聊了半天。两个女人说得投机,王三强插不上话,就去院子里劈柴。
正劈着,栓子又来了,这回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三强!公安局破案了!纵火案的幕后指使抓住了!”
“谁?”
“你猜都猜不到——是四弟妹她娘家哥!”栓子说,“那小子赌博欠了高利贷,有人出钱让他纵火,他就干了。出钱的人是……是南方那个商人!就是上次想买老虎那个!他记恨你,花钱报复!”
原来如此!王三强恍然大悟。那个商人上次没得逞,怀恨在心,勾结四弟妹的娘家哥,纵火烧度假村。鹿场投毒可能也是他干的,但没证据。
“四弟妹知道吗?”王三强问。
“应该不知道。”栓子说,“她娘家哥被抓了才交代的。四弟妹听说后,哭得死去活来,说要来给你赔罪。”
正说着,四弟妹果然来了。一进门就跪下了:“三哥……俺……俺不是人……俺不知道俺哥干这种缺德事……你要打要骂,随你……”
王三强扶起她:“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三哥……你……你不怪俺?”四弟妹不敢相信。
“不怪。”王三强说,“但弟妹,我得说你几句。你想进合作社,是好事,但得走正道。托关系,走后门,那不是长久之计。你要真想干,就好好学,通过考核进来。到时候,我欢迎你。”
“三哥……俺……俺知道错了……”四弟妹哭得更凶了,“往后俺一定改……好好干活……不给三哥丢人……”
“行了,别哭了,回家吧。”王三强说,“告诉你哥,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四弟妹千恩万谢地走了。王三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案子破了,合作社的阴云散了。王三强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但大的方向还是他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