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填仓节。
东北老话说:填仓填仓,小米干饭杂面汤。这日子一过,年才算真正过完了。屯子里的红灯笼该摘的摘了,对联让风刮得卷了边儿,猪圈里的年猪杀得只剩了几头小克朗,苞米楼子空了大半。
王三强站在养老院门口,抬头瞅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
“兴安屯养老院”——五个大字,也是二丫姥爷写的,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手还有点哆嗦,但写出来的字照样筋骨分明。王三强把匾挂上去那天,老爷子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啥话没说,就是瞅着。
“三强,”大哥王大民从院里探出头来,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铁皮壶,“水烧开了,你进来喝一碗不?”
“不喝了。”王三强把目光从匾上收回来,“今儿个咋样?”
“好着呢。”王大民把铁皮壶往地上一墩,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早晨六点半,六个能自理的老人自己起的,俺就帮着张大爷穿了回衣裳——他那只右手不得劲儿,扣子系不上。七点开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条,孙大爷吃了俩馒头,俺说您老悠着点,他说正月还没过完呢,多吃一顿是一顿。”
王三强没忍住,笑了。
王大民也跟着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他把小本子揣回兜里,声音低下去:“三强,俺干得……还行不?”
“行。”王三强说,“咋不行?”
王大民不说话了。他蹲在养老院门口的台阶上,摸出烟卷,又想起这是养老院门口,把烟卷塞回去了。
王三强看着他大哥。
三年了。三年前,他大哥王大民还是屯子里出了名的懒汉、酒懵子,跟四弟王四平合伙跑运输,赔了钱就跑回家跟老娘哭,偷合作社的药材卖私钱,被抓了现行还梗着脖子不认账。那时候的王大民,走路都仰着下巴颏,好像全屯子都欠他八百吊。
现在呢?
王大民蹲在台阶上,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多半。他穿着合作社发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破了,用白线歪歪扭扭缝了一圈,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媳妇早就跟他离了,一个人过,也没人给他缝补。
“大哥,”王三强说,“养老院交给你,我放心。”
王大民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强,俺以前……对不住你。”
“以前的事儿别提了。”王三强说,“往前看。”
王大民点点头。他还是没抬头,但王三强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铁皮壶里的水凉了,冒出的白气越来越淡。院子里,张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看见王大民,喊了一嗓子:“院长!今儿个晌午吃啥?”
王大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嗓门又亮起来:“猪肉炖粉条子!”
“肉肥点儿啊!”张大爷说。
“肥!五花三层!”王大民拎起铁皮壶,大步流星往里走,“您老就擎好吧!”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月二十五的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他没觉着冷。
二、养老院的早晨
兴安屯养老院是去年秋天扩建完的。
原来那三间土坯房是合作社临时凑合的,住了七个孤寡老人,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赵头他二舅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进耗子洞里,崴了脚脖子养了仨月。
王三强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去年合作社分红,他提出从自己的分红里拿出五千块钱建养老院二期,结果会上全票通过不说,各家各户还自发捐了两万多。栓子捐了一百,老赵头捐了五十,四弟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八十七块五毛——全捐了,连罐头厂刘婶都捐了二十。
刘婶说:“俺婆婆瘫了十年,俺伺候了十年,知道伺候老人的苦。那些没儿没女的老人,更苦。”
养老院二期就建在合作社大院西边,一溜十间红砖瓦房,坐北朝南。每间房十五六平米,能住两个老人,屋里盘了炕,炕梢摆着合作社家具厂打的炕柜。走廊尽头是公共洗漱间,安了两个水泥水池子,热水从锅炉房接过来,拧开龙头就有。
后院还留了三分菜地,王大民领着能动的老人们种的,去年收了二百多斤大白菜,一百多斤土豆,还有两垄辣椒、一畦小葱。老人们顿顿夸: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如今养老院里住了三十一位老人,本屯的十九个,外屯的十二个。年纪最大的八十七,最小的六十二。有的是五保户,无儿无女;有的是儿女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趟;还有几个是合作社社员的父母,家里房子窄巴,住不开,自愿搬过来的。
王大民是院长。
这个院长不是王三强硬派的,是民主选举选出来的。去年九月养老院扩建完工,王三强说咱们得选个院长,大家伙儿投票。栓子提名老赵头,老赵头提名栓子他二舅,俩人推来推去,角落里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俺选王大民。”
屋里安静了。
说话的是张大爷,七十三了,老伴走得早,俩儿子都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过屯子。他是第一批住进养老院的。
“俺说选王大民,”张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这俩月,王大民天天给俺打洗脚水,没一天落下。你们谁行?”
没人吭声。
王大民自己都愣了。
投票结果:王大民,三十一票全票当选。
王三强记得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蹲在养老院后墙根底下,对着那片刚收了白菜的空地,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一早,王大民把酒戒了。
三、王大民的账本
王大民有个账本,巴掌大,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都磨毛了。
账本上记的不是钱,是人。
他记张大爷哪天血压高,哪天正常,哪天半夜咳嗽了,哪天早晨多吃了半碗饭。他记孙奶奶的腿哪天下雨前会疼,比天气预报还准。他记李婶念叨了几回想吃酸菜馅饺子,记赵大爷的假牙送县医院修去了、啥时候该取回来。
账本上还画着圈,不同颜色的。
红圈是老人过生日,蓝圈是老人住院的日子,黑圈——王大民没解释过,但王三强翻了翻,发现黑圈都是他媳妇以前闹离婚的那些日期。
“大哥,”王三强合上账本,“你记这些干啥?”
王大民正给张大爷的暖水瓶灌热水,头也没回:“怕忘。”
“怕忘啥?”
“怕忘这些人对俺的好。”王大民把塞子塞紧,暖水瓶放回床头柜上,声音低低的,“三强,俺这辈子,前半辈子没人瞧得起。后半辈子,有人投票选俺当院长,有人愿意让俺伺候。俺得对得起人家。”
张大爷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弯着腰给孙奶奶铺炕——孙奶奶八十二了,眼神不好,炕上有一粒苞米碴子没扫干净,她瞅不见,硌得慌。王大民把被褥掀起来,把苞米碴子捡出去,又仔仔细细把褥子铺平。
孙奶奶摸索着摸了摸炕面,满意地点点头:“大民,你比你媳妇强。”
王大民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孙奶奶又说:“那娘们儿没福气。”
王大民还是没接话。他把褥子角掖好,站起来,拎着空暖水瓶往外走。
走到门口,跟王三强打了个照面。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俺去烧水。”
王三强看着他大哥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王大民十五,王三强八岁。爹去山里打猎,三五天不回来,娘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就剩哥儿俩。王大民不会做饭,苞米面糊糊熬糊了三回,最后还是兑了凉水硬喝下去的。晚上王三强饿得睡不着,王大民把糊锅巴抠下来塞他嘴里,说三弟你先垫垫,等明儿个哥给你掏鸟蛋去。
那锅巴焦黑焦黑的,咬不动,但甜。
王三强把账本放在炕沿上,出了养老院。
外头的风还是硬,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四、刘桂香她奶奶
刘桂香就是韩思琪收的那个徒弟,十四岁,猪肉刘大巴掌的闺女,心算快得能当计算器使。
她奶奶今年七十六,去年秋天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刘大巴掌每天天不亮起来杀猪,卖完肉还得赶回家给老娘翻身、喂饭、端屎端尿,累得走路都打晃。刘桂香她娘走得早,家里就爷儿俩,实在撑不住。
刘大巴掌找到王三强,话还没说,先抹眼泪。
王三强带他去养老院。王大民把刘奶奶安排在最东头那间房,靠窗,能晒着太阳。屋里有一铺炕,炕对面是一张折叠床——王大民自己从家搬来的,说他晚上得在这屋睡,刘奶奶起夜得有人扶。
刘大巴掌攥着王大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王大民把手抽出来,别别扭扭地说:“那个……桂香那丫头,俺听说了,算账挺厉害。往后合作社缺会计,你让她好好学。”
刘大巴掌点头,又抹眼泪。
如今刘奶奶在养老院住了四个月了。
王大民每天夜里起来两三次,扶她上厕所,给她接尿盆。刘奶奶右手蜷着,使不上劲,王大民就一勺一勺喂她吃饭。刘奶奶有时候糊涂,管他叫“老儿子”——她亲儿子四十岁那年没的。王大民也不纠正,答应着。
刘桂香每礼拜来看奶奶,从合作社食堂买两个白面馒头揣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刘奶奶牙口不好,嚼不动馒头皮,刘桂香就把皮撕了,把瓤揪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泡在开水里,泡软了喂。
王大民蹲在门口抽烟——他现在一天只抽三根,早晨一根,晌午一根,傍黑一根——看着这祖孙俩,也不进去打扰。
有一回刘桂香出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王院长,”她说,“俺奶说你是好人。”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塞进自己兜里——养老院门口不让乱扔烟头,这规矩是他定的。
“俺不是好人。”他说,“俺以前……算了,不说了。”
刘桂香看着他,十四岁的眼睛清亮亮的。
“俺奶还说,好人好报。”她说。
王大民没接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烟灰,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那丫头,”他说,“你好好学会计。”
五、饺子宴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北老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这一天得吃猪头肉、吃饺子,还得剃头,寓意鸿运当头。
养老院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王大民把菜单改了八遍,最后定下来:猪肉酸菜馅饺子、红烧肉、木须肉、地三鲜、大骨头炖酸菜、还有一盆甩袖汤。菜是合作社食堂支援的,肉是刘大巴掌按进价给的,饺子皮是养老院的老人们自己擀的。
二月二一大早,王大民把锅炉烧得滚烫,走廊里暖烘烘的。张大爷穿上那件压在箱底三年的中山装,孙奶奶把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个黑发卡。李婶把自己腌的糖蒜抱来两大坛子,非要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王三强带着九个闺女来了。
大丫拎着两盒点心,二丫抱着她新画的一幅《松鹤延年》,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每人手里都攥着几块糖,两个双胞胎妹妹还不会走路,被大丫一边一个抱着。
九个闺女往养老院院子里一站,跟九棵小杨树似的,整整齐齐给老人们鞠躬:“爷爷奶奶过年好!”
张大爷的假牙差点笑掉。
孙奶奶摸索着把大丫拉过来,摸摸她的辫子,又摸摸她的脸:“好孩子,好孩子……”
养老院的老人大多没儿没女,或是有儿女也难得见一面。忽然来了这么多孩子,满院子“爷爷奶奶”地叫着,有些老太太当场就抹眼泪了。
王大民系着围裙,在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今天要煮六十个人的饺子——三十一个老人,加上合作社来帮忙的、来慰问的,再加上王三强一家子,满满当当六桌。
“大哥,我帮你。”王三强撸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陪老人们说话。”王大民把他往外推,“这灶台你使不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谁说的?”王大民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张头!孙奶奶家的擀面杖你送过去没?”
张大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送了送了!刘婶说她一个人擀皮供不上,让再派个人!”
“栓子媳妇!你去帮刘婶!”王大民又喊。
“哎!”栓子媳妇应了一声,颠颠儿地跑了。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大哥。
王大民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掀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用笊篱搅动翻滚的饺子,一个个白胖子在沸水里挤来挤去,鼓起圆滚滚的肚子。
“大哥,”王三强说,“你这手艺啥时候练的?”
王大民把笊篱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半年。”他说,“咱妈中风那阵子,俺伺候了仨月。她爱吃饺子,俺就学。”
王三强不说话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王大民又搅了一遍,把浮上来的饺子按下去。
“三强,”他低着头,“咱妈那回住院,俺没露面。这事儿俺一直记着。”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俺不是不想来,”王大民说,“俺是没脸来。那会儿俺还在县城晃荡,钱让人骗光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俺怕……怕咱妈看见俺那熊样,更上火。”
王三强走过去,站到他大哥旁边。
“饺子熟了。”他说。
王大民愣了一下,赶紧抄起笊篱,手忙脚乱地捞饺子。
饺子出锅,一帘一帘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被端上六张桌子。张大爷带头举杯——杯子里是茶水,王大民定的规矩,养老院里不准喝酒——颤巍巍地喊:“祝咱合作社越来越好!祝咱养老院越来越红火!”
“好!”满屋子应和。
王三强没坐主桌,端了碗饺子蹲在灶间门槛上吃。王大民也蹲在他旁边,围裙都没解,手里也端着碗。
“三强,”王大民咬了一口饺子,酸菜馅的,又酸又香,“咱妈……啥时候来养老院住?”
王三强筷子停了。
“俺不是那意思,”王大民赶紧解释,“俺是说,咱妈半身不遂,在家你嫂子伺候着也累。养老院有俺,有陈大夫,条件比家里强。她想来,随时来。”
王三强把饺子咽下去,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我问过咱妈。”他说,“她说,不给你添麻烦。”
王大民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她原话是,”王三强说,“‘大民好不容易让人瞧得起了,俺一个瘫老婆子去了,让人家咋看他?俺不去。’”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饺子,盯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墩,围裙解下来揉成一团,大步往外走。
“大哥?”王三强站起来。
王大民没回头。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棉袄都没穿。
王三强追到养老院门口,看见他大哥蹲在院墙根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他没追过去。
二月的风还硬着,但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他大哥哭,看着院里老人们笑,看着闺女们像小燕子似的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初春,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盘算着咋把合作社办起来。
那时候他没想到,三年后,合作社能有一百多户社员,能办罐头厂、职业学校,能建养老院,能把一个酒懵子变成院长。
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
酸菜还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肉是刘大巴掌摊上买的,饺子皮是王大民带着老人们一张一张擀的。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六、中秋晚会
八月十五,养老院办中秋晚会。
王大民从八月节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他把节目单改了十二遍,最后定下来的有:张大爷的二人转《小拜年》,孙奶奶的口琴独奏——老太太年轻时在扫盲班学的,五十多年没吹了,这次为了中秋晚会,硬是把压箱底的老口琴翻了出来——还有合作社小学孩子们的合唱,职业学校学生们的诗朗诵,以及压轴的、王大民本人的二胡独奏。
栓子听说王大民要拉二胡,笑得从炕上滚下去。
“你大哥?拉二胡?他识谱不?”
王三强也心里没底。他大哥这辈子,除了酒瓶子,没拿稳过啥乐器。
可王大民是真练。
每天傍晚,养老院的老人们吃完饭、看完新闻联播、回屋歇着了,王大民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拉那首《十五的月亮》。
一开始拉得锯木头似的,张大爷投诉说像野猫叫春。王大民也不恼,第二天接着拉。拉了半个月,锯木头的声音渐渐有了调子,有了起伏,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把养老院的水泥院子照得白亮亮的。
老人们早早吃了晚饭,搬着小马扎坐到院子里,身上披着王大民发的薄毯子。合作社的社员们也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赵头拄着拐杖坐在最前排,栓子蹲在最后头的墙根上,王三强带着一家子——九个闺女、覃晓敏抱着刚会坐的王兴安——坐在东边那棵老榆树下。
节目一个一个演。张大爷的二人转把孙奶奶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孙奶奶的口琴虽然漏风了,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五十年前扫盲班学的《东方红》。合作社小学的孩子们站成三排,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声音嫩得像刚冒头的韭菜苗。
压轴,王大民的二胡。
他把那把借来的二胡夹在腰间,坐在院子中央的马扎上,对着三百多号人,手指搭上琴弦。
院子里静下来。
他拉的是《十五的月亮》。
第一声出来,王三强就愣住了。
不是锯木头。不是野猫叫春。是真的二胡声,苍苍凉凉的,像八月的夜风从老黑山顶上刮过,像屯子口那口老井辘轳的吱呀声,像三十年前爹进山打猎时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王大民闭着眼,下巴抵着琴筒,肩膀微微晃动。他拉得很慢,有些地方甚至磕磕绊绊的,指法也不标准,可每个音都落在人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张大爷摘下老花镜,低头擦眼睛。
孙奶奶的口琴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放下,烟丝灭了也没再点。
王三强看着大哥。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给他塞糊锅巴的少年。想起十年前那个喝酒喝到半夜、醉倒在屯子口的男人。想起三年前那个偷合作社药材、被当场抓住还梗着脖子不认账的混账。
也想起今年开春那个蹲在墙根底下哭的背影。
琴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大民睁开眼睛,好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他站起来,把二胡还给老赵头——那是老赵头借给他的,是他已故老伴留下的——低着头,谁也不看,闷声闷气地说:
“拉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好!”栓子带头喊,“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三百多号人跟着起哄。
王大民的脸腾地红了。他摆摆手,想逃,被人群堵住了。老赵头把二胡塞回他手里,张大爷带头拍巴掌,连孙奶奶都颤巍巍地站起来喊:“拉!拉一个《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王大民攥着二胡,站在人群中央,手足无措。
他往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了王三强。
王三强没喊“再来一个”。他就那么看着大哥,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大民愣了愣。
他把二胡重新架起来,深吸一口气。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的前奏响起来了,还是那苍苍凉凉的调子,可这回,有些不一样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个兴安屯都笼在白亮亮的光里。养老院的水泥地上,三百多号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暖暖的。
七、秋收
九月末,养老院后院的菜地丰收了。
那三分地是王大民带着老人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去年秋天撒的粪,今年开春翻的土,清明种下的辣椒、茄子和西红柿,芒种又补了两垄豆角、一畦小葱。老人们像伺候孩子似的伺候这些菜苗,天天浇水、搭架、掐尖、打杈。
张大爷年轻时种过菜,是这帮老头老太里的技术指导。他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指挥孙奶奶摘辣椒,指挥李婶绑豆角架,指挥王大民蹲在地里拔草。王大民蹲了半个时辰,腰疼得站不起来,张大爷还不满意:“你那是蹲吗?你那是猫着!拔草得蹲实了,屁股挨着脚后跟,你这样明儿个腰准疼!”
王大民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拔。
他腰疼了三天。
可菜地丰收了。
九月二十那天,养老院组织秋收大会。能动的老人们全体出动,摘辣椒的摘辣椒,摘茄子的摘茄子,刨土豆的刨土豆。刘奶奶右手不能动,就用左手捧着辣椒,一个一个往筐里放。孙奶奶眼神不好,看不清茄子和西红柿的区别,摘错了三回,李婶也不恼,把摘错的西红柿拣出来放回筐里,笑着喊:“孙奶奶,那个是西红柿,还没红透呢!”
孙奶奶眯着眼瞅了半天,自己也笑了。
王大民从合作社借了杆秤,把收上来的菜一样一样称重,记在那个牛皮纸封皮的小账本上。
辣椒:四十三斤。
茄子:三十七斤。
西红柿:五十二斤。
土豆:一百一十六斤。
豆角:十九斤。
小葱:八斤。
“够咱们吃一冬天了。”王大民合上账本,脸上是少有的得意。
张大爷蹲在地头抽烟——王大民特许的,地头上可以抽一根——眯着眼说:“明儿个腌咸菜吧?辣椒、豆角、芥菜疙瘩,俺会腌。”
“您老歇着吧。”王大民把账本揣进兜里,“腌咸菜我来。”
“你?你会腌?”张大爷不信。
王大民没答话,把一筐辣椒扛上肩,大步流星往养老院伙房走。
他腌的咸菜,是他娘教的手艺。半身不遂的老娘在炕上躺了两年,他也学了两年。辣椒切丝、蒜片、姜末、盐、糖、酱油,比例都在他心里装着,比账本记得还牢。
那一年冬天,养老院的老人们吃上了王大民腌的辣白菜、酱辣椒、酸豆角。张大爷尝了一口酱辣椒,愣了半天。
“这味儿,”他说,“像俺老家那边的。”
王大民蹲在伙房门口,叼着没点的烟卷,没接话。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后院的菜地盖成一片白。
八、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养老院挂了红灯笼,王大民自己踩梯子挂的,孙奶奶在下头扶着梯子,颤巍巍地喊:“高了!左边高了!再往下来点!”
王大民往下挪了挪。
“还高!”
又挪。
孙奶奶满意了:“行了,正了。”
王大民从梯子上下来,一脑门汗。他抬头看着那两只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忽然说:“孙奶奶,您眼神不是不好吗?”
孙奶奶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回走。
“是不好。”她说,“可灯笼红啊,红得俺瞅得见。”
王大民站在雪地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娘。
今年开春,老娘也住进养老院了。不是他请的,是王三强送来的。王三强把老娘推进那间朝阳的大房间时,老娘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儿子。
王大民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他媳妇——前妻——在旁边扯他袖子,低声说:“你倒是进去啊。”
他还是没动。
最后还是老娘先开的口。她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大民,娘对不住你。”
王大民那年在墙根底下没哭出声的眼泪,这回全涌上来了。
他跪在炕沿边,把脸埋在老娘的被子里。
“娘,”他说,“是俺对不住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养老院的伙房里热气腾腾,王大民煮了两大锅饺子。酸菜猪肉馅的,白菜猪肉馅的,还有素馅的——张大爷吃素,初一十五吃,小年也吃。
老人们围坐在活动室的圆桌旁,一人面前一碗饺子,热气蒙了眼。电视里播着春晚彩排的花絮,冯巩和牛群在台上说相声,孙奶奶听不清词儿,但乐得假牙都露出来了。
王三强带着一家子又来了。九个闺女——不对,现在是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满满登登坐了一长条板凳。覃晓敏抱着王兴安,小家伙七个月了,虎头虎脑的,张着没牙的嘴冲张大爷乐。
张大爷把他抱过去,举高了,对着灯光端详。
“这小子,眉眼像三强,”他说,“鼻子像他娘。长大了准是个俊后生。”
王大民端着饺子从伙房出来,一眼看见老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咬着一个饺子。
他走过去,把一碟醋放在老娘手边。
“娘,蘸醋吃,香。”
老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老黑山上的沟壑。可那一眼,王大民觉得,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站在屯子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娘。
“大民,”老娘说,“饺子是你包的?”
“嗯。”
“好吃。”
王大民站在老娘旁边,没走。
窗外,雪停了。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着,把雪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老赵头拿出他那把二胡,调了调弦。张大爷清了清嗓子,准备唱一段《小拜年》。孙奶奶把口琴从怀里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含在嘴边试了一个音。
王大民蹲在门口,点着他今天最后一根烟。
他听见二胡声响起来,听见张大爷的嗓子亮起来,听见满屋子的老人跟着拍子哼哼。
他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苦笑,是正正经经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王三强不知啥时候蹲到他旁边。
“大哥,”他说,“娘今年在这儿过年。”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塞进自己兜里。
“嗯。”他说。
“大嫂也来。”
王大民没说话。
“她让我问你,”王三强说,“当初闹离婚,是她的错。你愿不愿意……”
“三强,”王大民打断他,“饺子凉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大步往伙房走。
王三强蹲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热气腾腾的门帘后面。
他没追过去。
屋里,二胡声、笑声、唱戏声混成一片。孙奶奶的口琴吹跑了调,张大爷笑骂她“五十多年白练了”,老太太也不恼,把口琴往怀里一揣,说:“明儿个俺接着练!”
王大民从伙房端出新煮的饺子,挨桌添。
走到老娘那桌时,他多放了一碟醋。
老娘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红灯笼还在晃。
雪地还是橘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