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霜降来得比往年早。
农历九月初九刚过,夜里一场西北风刮下来,老黑山的柞树叶子一夜间黄了半边。早晨王三强推开院门,地上的霜花足有半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
“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大丫从灶间探出头,脸蛋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得进山一趟。”王三强从墙上取下猎枪,用麂皮擦了擦枪管,“老赵头昨儿个捎话,说青石砬子那边有熊瞎子扒树的印子。”
“打熊?”二丫放下画板,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打,是瞅瞅。”王三强把枪挎上肩,“这节气,熊该找窝猫冬了。要是有合适的,打个有数儿的。”
他没说“打”,说的是“取”——这是老猎人的讲究。熊这玩意儿灵性大,你嘴里说要“打”它,它在山里隔着二里地都能感应到,早跑没影了。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从里屋出来,小家伙八个月了,虎头虎脑的,见着爹就伸胳膊要抱。王三强接过儿子掂了掂,把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凑到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上蹭了蹭。
“爹扎!”王兴安口齿不清地躲。
“扎就对了,老爷们儿就得有胡子。”王三强把他递回给覃晓敏,“中午不回来吃,给我留块饽饽揣着就行。”
大丫跑进灶间,麻利地烙了两张油饼,又从坛子里夹了块咸菜,用屉布包好塞进爹的挎包里。
“爹,你小心点儿。”十岁的丫头,说话已经像个大人了。
“知道了。”王三强摸摸大闺女的头,转身出了院门。
老赵头已经等在屯子口了。老头儿今年七十三,腿脚不如从前,但眼力还在,前儿个上山采药,一眼就瞅见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皮上三道深深的爪印。
“三强,”老赵头指着地上的熊粪印子,“你看这粪,今早的,还冒着热气儿。这熊不小,掌印有碗口大。”
王三强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堆黑褐色的粪团。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山葡萄籽,有橡子壳,还有几根野猪毛。
“公的。”他说,“母熊这个时节不带崽,早领着小熊进密林子躲人了。”
老赵头点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估摸个儿多大?”
王三强站起身,把掌印比了比:“后掌长二十七八公分,前掌宽十四五。四百斤打不住。”
“四百斤……”老赵头咂咂嘴,“这熊掌,够格进广交会了。”
王三强没接话。他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刚冒出来,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只鸟叫都没有。
这不对劲。
熊瞎子虽然凶猛,但不是老虎,不会把整片林子都吓成这样。这山里,怕是有别的东西。
“老赵叔,”王三强压低声音,“这熊,怕是被撵过来的。”
“撵过来的?谁撵?”
王三强摇摇头。
他没说,但心里隐隐有个不祥的念头。
二、熊冬眠的秘密
往回走的路上,老赵头给他讲熊瞎子猫冬的门道。
“这玩意儿看着笨,心里头精明着呢。”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烟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入秋就开始攒膘,逮着啥吃啥,山葡萄、橡子、野果、蚂蚁、蜂蜜——有一回我看见它扒开个烂树桩子,里头一窝蜂,它也不怕蜇,把前掌往蜂巢里一塞,舔得那叫一个香。”
王三强想起四弟以前讲过的笑话,笑了:“我听人说,熊冬眠的时候,饿了就舔前掌,掌心里都是秋天拍进去的果肉果汁,跟嗦罗蜜似的。”
“那都是老辈子瞎传的。”老赵头摆摆手,“熊窝冬四个月,不吃不喝,靠的是皮下攒的那层膘。你把它前掌剁下来炖了,它也饿不死,就是没味儿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熊掌确实是好东西。前掌值钱,后掌就差一多半。为啥?前掌它老舔,秋天拍果子、夏天扒蚂蚁,掌心里的肉皮子磨得厚实,筋也多,炖出来胶质足,满汉全席里都是这道大菜。”
王三强点点头。他见过省城饭店的采购单,一对上好的黑熊前掌,能卖到八百块。赶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那熊胆呢?”他问。
“熊胆更金贵。”老赵头磕磕烟袋,“明目、清热、治肝病,比人参不次。早年间走山的老客,怀里揣个熊胆,走夜路都不怕——说是熊胆挂身上,毒蛇猛兽都绕着走。”
“那为啥现在熊少了?”
老赵头没答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
“三强,”他说,“有的事儿,不是打猎打没的。”
王三强看着他。
“前些年,有人养熊。”老赵头声音低下去,“不是咱屯子,是南边几个县。把熊关在笼子里,肚皮上开个口子,插根管子,天天往外抽胆汁。那熊活着,比死了还遭罪。”
王三强停住脚步。
他前世在新闻里看过这种画面。狭小的铁笼,沉重的铁马甲,黑熊被卡在栅栏里动弹不得,腹部的伤口常年不愈,每天被抽取胆汁时发出婴儿般的哀嚎。那时候他隔着屏幕看,都觉得喘不上气。
“后来呢?”
“后来让林业局查了。”老赵头说,“听说关了好几家,熊也救走了。但没救走的呢?谁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林。
“这山里剩下的熊,都是命大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青石砬子就在前面了。
三、树洞
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足有两人合抱粗。
王三强绕着树转了三圈,仔细看树皮上的爪痕。不是新伤,也不是练爪子——黑熊上树通常用爪钩,下树才用掌拍。这棵树的爪痕集中在树干南侧,由下往上,间距匀称,明显是熊往上爬时留下的。
“找着窝了。”王三强压低声音。
老赵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瞧。树冠中部,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磨得光滑——那是熊进进出出蹭的。
王三强往后退了二十步,找个枯树墩子坐下,掏出旱烟卷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
“等?”老赵头问。
“等。”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林子里静悄悄的,连松鼠都不过来。王三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棵长在地上的树。
老赵头陪他坐着,烟袋锅子空叼着,也没点。
申时三刻,日头开始偏西了。
树洞里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黑瞎子先在洞口趴了一会儿,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山里秋天的风都是从西往东刮的,王三强他们坐在东边下风口,气味飘不过去。
黑瞎子嗅了半天,没嗅出异常,慢腾腾地爬出树洞。
王三强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好家伙,足有四百斤往上,皮毛油光水滑,胸前那道v形白毛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它趴在树干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两只前爪往前一搭,后腿蹬直,整个身子抻得像张弓。
“三强,”老赵头用气声说,“能打。”
王三强没动。
他在等。
黑瞎子伸完懒腰,慢慢溜下树。它没往林子深处走,而是绕到树后,在一丛灌木根下刨起来。刨了没几下,拱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是头野猪崽,死了有些日子了,皮肉都风干了。
熊把死猪崽叼起来,三两口撕开,开始大嚼。
“埋食呢。”老赵头低声说,“这熊精,知道快猫冬了,藏点儿口粮。”
王三强还是没动。
黑瞎子把半只野猪崽吃完,舔舔前掌,又慢悠悠爬回树上,钻进树洞。
夕阳把西天烧成一片火红。
王三强站起来,把叼了一下午的旱烟卷收进兜里。
“老赵叔,”他说,“这熊,不打了。”
老赵头愣了一下。
“膘够厚,胆也够大,掌也够肥。”王三强说,“但它没伤人,没祸害屯子,也没糟蹋合作社的林子。它在自己的地盘上,过自己的日子。”
他把猎枪挎上肩。
“咱们走吧。”
老赵头看着他,烟袋锅子在手里攥了半天。
“三强,”他说,“你变了不少。”
王三强没答话,转身往屯子走。
身后,老青杨树的树洞里,黑瞎子已经蜷成一团,沉入了漫长冬眠的第一个梦。
四、四弟的消息
从青石砬子回来第三天,四弟王四平带来了个坏消息。
“三哥,南边出事了。”王四平把卡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跳下来,脸都急白了,“三道沟那边,有人设阎王碓!”
王三强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了。
“阎王碓?”
“对,就是那种地下挖坑、坑里钉木桩铁钉的老法子。”王四平说,“二道贩子进山收熊胆,出了高价,三道沟几个二流子眼红,在林子里下了七八个阎王碓。昨儿个晚上,有个猎人踩进去了,腿扎穿了,人还在县医院躺着呢!”
王三强脸色沉下来。
阎王碓——他听老赵头讲过。这是民国时候长白山猎人用的老法子,在野兽必经之路上挖两米多深的大坑,坑底铺上钉满铁钉的木板,上头用枯枝浮土伪装好。老虎、黑熊、野猪,踩进去就没命,连人都躲不开-5。
这法子太阴损,解放后就没人用了。没想到这几年熊胆价格飞涨,又有人打起了这歪主意。
“公安知道了吗?”
“知道了,已经进山搜了。”王四平说,“可三道沟那片林子挨着咱合作社的林场,我怕……”
“怕啥?”
“怕阎王碓没清干净,伤着咱的人。”王四平搓着手,“咱狩猎队过几天要进山打狍子,万一……”
王三强站起来。
“栓子!”他朝外头喊了一声,“把狩猎队的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合作社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栓子、小李、老赵头,还有狩猎队的十几个骨干,个个脸色凝重。
“三道沟的阎王碓,大伙儿都听说了。”王三强站在桌前,“公安进山搜了,但那边林子密,肯定有漏下的。咱合作社的林场跟三道沟搭界,万一阎王碓埋到咱这边来了……”
“那咱自己搜!”栓子一拍桌子,“咱对林场的路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野兽常走的道。公安搜他们的,咱搜咱的,两不耽误!”
“对,咱自己搜!”小李也应和。
王三强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儿个一早,狩猎队全体进山,把咱合作社林场这一片从头到尾过一遍。有阎王碓,填平;有捕兽夹,起掉。不能留一个。”
“明白!”
“还有,”王三强顿了顿,“要是碰见设阎王碓的人……”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老赵头磕磕烟袋锅子:“三强,你放心,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王三强点点头。
会议散了。王三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兴安岭地图。
三道沟那片林子,他太熟悉了。十年前他跟着爹进山打猎,走过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那时候熊多,一个秋天能见着七八头,鹿更多,狍子满山跑。
现在呢?熊少了,鹿也少了。不是打没的,是让那些二道贩子、让那些阎王碓、让那些铁夹子、让那些铁马甲——祸害没的。
他把地图摘下,卷起来,放进柜子里。
明天,他得亲自进山。
五、阎王碓
第二天天没亮,狩猎队就出发了。
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负责一条沟。王三强带的是最危险的那组——三道沟与合作社林场的交界处,也是公安通报中发现阎王碓最多的区域。
栓子走在他旁边,猎枪攥得死紧。
“三强,”他压低声音,“你说这阎王碓,真那么厉害?”
王三强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前世看过资料。阎王碓的恐怖不在于杀伤力,而在于防不胜防。它不像枪,响一声全林子都知道;也不像夹子,得用铁链拴在树上。它就是个坑,伪装好了,人踩进去都来不及反应-5。
据说民国时候,长白山有个猎人,设阎王碓想猎熊,结果忘了在四周树干上系红绳警示。当晚另一个猎人路过,一脚踩空掉进去,坑底的铁钉从脚底扎穿到大腿。等被人发现时,血都流干了-5。
从那以后,阎王碓就被人叫做“没良心碓”。
“三强,你看!”小李突然指着前面。
王三强快步走过去。在一棵老椴树下,地面有一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浮土上还留着清晰的脚印——不是野兽,是解放鞋。
“刚设不久。”王三强蹲下,用树枝轻轻拨开浮土。
一个深坑露出来,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栓子从旁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进去。
“噗”——闷响,石头砸在什么硬物上。
王三强把手电筒打开,往坑里照。
坑底铺着厚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钉着铁钉,有的锈了,有的还闪着冷光。最长的那根铁钉足有筷子长,钉尖朝天,在电筒光里森森发亮。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王三强没说话。他站起来,从旁边搬了块大石头,推进坑里。石头砸在钉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填了。”他说。
二十个人一起动手。二十分钟后,那个黑洞洞的阎王碓被黄土填平,压上石头,又铺了层枯枝落叶。
远远看去,跟周围的地面没两样。
可王三强知道,他们填平的不只是一个坑,是一颗心。
这山里,有人为了钱,已经不顾人命了。
六、活着的熊
狩猎队在林场边界搜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发现并填平了十一个阎王碓,起出二十七个捕兽夹,还有三处被抽干了胆汁、奄奄一息的死熊。
最惨的一头,是第四天傍晚发现的。
那是个树洞,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死了。王三强带着栓子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挪开,手电筒往里一照——一头成年母熊蜷缩在洞底,已经死了。
死相很惨。它肚子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皮毛都磨秃了,露出暗红色的肉。一根生锈的铁管插在窟窿里,管口用破布塞着。
“养熊取胆的。”栓子声音发紧,“这是从养熊场跑出来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爬进树洞,蹲在母熊跟前。
它死了至少一个月了。尸体已经僵硬,但皮毛还在,胸前那道v形白毛依稀可辨。它的前爪蜷在胸口,后腿蹬直,死前显然挣扎过。
王三强伸出手,轻轻合上母熊的眼睛。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这山里剩下的熊,都是命大的。
可命再大,也有跑不掉的时候。
“三强,”栓子在洞口喊,“你出来吧。”
王三强没动。他用手电筒照着母熊的腹部,仔细看那道伤疤。伤疤边缘有缝合的痕迹,但针脚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崩开。铁管周围结着厚厚的黑色血痂,一碰就掉渣。
它在养熊场至少被关了五年。
五年来,它每天被卡在狭小的铁笼里,肚子上插着管子,流着胆汁。它穿着沉重的铁马甲,被铁链拴着脖子,想挠一下伤口都够不着。
它好不容易逃出来,拖着没愈合的伤口翻山越岭,找到这个隐蔽的树洞。
它以为安全了。
可伤口感染了,化脓了,溃烂了。山里没有药,没有医生,它只能趴在洞里,舔着自己的伤口,一点一点等死。
王三强从树洞里爬出来,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痂。
“三强,你手……”栓子看着他。
王三强没看自己的手。他蹲在树洞口,掏出一根旱烟卷,点上。
夕阳把山林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的声响。
“栓子,”他说,“回去跟大伙儿说一声。”
“说啥?”
“从今天起,合作社林场设立黑熊保护区。”王三强说,“这片山,谁也不准打熊。活的不准打,死的也不准捡。”
栓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
王三强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埋进土里,站起来。
“把这头熊埋了吧。”他说,“就在这棵树底下。不用立碑,它认得回家的路。”
七、夜话
从林场回来,王三强一宿没睡着。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怕吵着覃晓敏和孩子们,干脆披上棉袄,一个人坐到灶间里抽烟。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剩一点余温。他把脚搭在灶口,就着那点热气,一根接一根地抽。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挑,覃晓敏披着衣裳出来了。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
覃晓敏没再问。她蹲到灶边,划着火柴,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火苗慢慢蹿起来,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你白天在林场,碰着啥了?”她问。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说了。
覃晓敏听完,没说话。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他爹,”她说,“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俺没念过几年书,不懂那些大道理。”覃晓敏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可俺知道,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遭罪的时候,那眼神是一样的。”
王三强看着她。
“那头母熊,”覃晓敏说,“它逃出来的时候,心里想的肯定是回山,回它打小长大的地方。它不知道自己会死,它就是想回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它没家了。养熊场不是家,树洞也不是家。真正的家,早让那些捕兽夹、阎王碓、还有那些抽胆汁的人给毁了。”
王三强伸出手,握住她的。
覃晓敏的手冰凉,指尖有些粗糙,是这些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子。
“他爹,”她说,“俺不拦你打猎。可你要是想保护这片山,想让熊有个真正的家,俺支持你。”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慢慢熄了。
窗外,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八、青石砬子
一周后,王三强又去了青石砬子。
这回他没带枪,只带了那把跟了他四年的夹钢猎刀。刀是新磨的,刀刃闪着冷光,但他没打算用。
老青杨树还在,树洞里那头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瞎子还在。它还没醒,蜷成一团毛茸茸的黑球,鼻头埋在尾巴里,睡得呼呼的。
王三强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他从挎包里掏出块油饼,掰成小块,一粒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油饼是大丫烙的,葱花搁得多,咸滋滋的,带着面食特有的甜。
嚼完油饼,他又掏出根旱烟卷,点着,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在风里慢慢燃尽。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树洞里还是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像老人打鼾。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到树洞口,把一样东西放了进去。
是一把红绳。
那是老把头教他的规矩。阎王碓四周要系红绳警示,猎人的窝棚门口要挂红绳避邪,熊洞入口也可以系红绳——不是怕它跑出来伤人,是告诉别的猎人:这洞里住着熊,别打扰它。
他把红绳系在洞口的树杈上,打了个死结。
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树洞,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洞口那根红绳还在晃。
他忽然想起老赵头说的那句话:熊这玩意儿灵性大,你心里对它好,它隔着二里地都能感应到。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份算不算“好”。
他只是觉得,这片山林,应该有一些活着、自由、不必逃命的熊。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下山去。
身后,老青杨树的树洞里,那头四百斤的黑瞎子翻了个身,前掌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梦里拍进了一颗秋天最甜的山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