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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344章 二月二的春雪

第344章 二月二的春雪

    一九八八年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头一天,老黑山又落了一场春雪。


    这雪跟腊月那几场不一样。腊月的雪是硬的,像砂子,打在脸上生疼;二月的雪是软的,像鹅绒,落在手心里还没等看清楚就化成一汪水。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伸着手掌接了好一会儿雪,掌心里的水洇成一片,顺着指缝往下滴。


    “爹,你手不冷啊?”大丫从坡下爬上来,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还是冻得红扑扑的。


    “不冷。”王三强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明儿个集团挂牌,你韩老师啥时候到?”


    “晌午那趟车。”大丫说,“俺跟四叔说好了,开车去县城接她。”


    王三强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老黑山,望了很久。


    “爹,”大丫挨着他蹲下,“你瞅啥呢?”


    “瞅山。”王三强说,“瞅这山往后十年能变成啥样。”


    大丫没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望着那片山。


    她十二岁了,跟着爹在这片山坡上蹲过无数回。春天看雪化,夏天看鹿群,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线。她早把这山的模样刻在心里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哪道梁子高、哪条沟塘深、哪片林子密。


    可她从没想过,这山十年后会变成啥样。


    “爹,”她说,“十年后俺二十二了。”


    “嗯。”


    “俺那会儿该毕业了吧?”


    “嗯。”王三强说,“中专三年,大专两年,毕业正好二十二。”


    大丫低着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爹,”她小声说,“俺毕业还回屯子来。”


    王三强没答话。


    “俺不是怕在外头混不下去,”大丫说,“俺是……俺是舍不得这儿。”


    她把雪地上划拉出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又描了一遍。


    “俺从记事起,就在合作社大院里跑。鹿场的小鹿是俺看着长大的,罐头厂的香味俺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养老院的张大爷、孙奶奶、刘婶,见了俺就问‘大丫啥时候毕业’‘大丫回来不回来’……”


    她顿了顿。


    “俺要是不回来,他们该多失望。”


    王三强把大闺女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大丫,”他说,“你想回来,爹高兴。”


    他顿了顿。


    “可你得先把书念完,把本事学到手。回来不是当账房先生,是当财务科长、财务处长。咱集团往后越做越大,账面上的钱不是几千几万,是几十万、几百万。一笔账记错了,不是扣几毛钱工分,是让几百号人白干一年。”


    大丫把头埋在爹的棉袄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爹,”她说,“俺一定好好学。”


    王三强没再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山,望着雪雾里若隐若现的青石砬子,望着那棵系了三年红绳、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的老青杨树。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


    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盘算着咋把合作社办起来。


    那时候他不敢想五年后的事。


    现在他敢想十年后了。


    二、韩思琪的皮箱


    晌午,王四平的解放卡车从县城开回来,车斗里坐着韩思琪。


    她这回带的行李比哪回都多。一只大皮箱,鼓鼓囊囊的,拴着两根麻绳;一只帆布挎包,塞满了文件和账本;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王四平小心翼翼地捧下来,像捧着一尊瓷菩萨。


    “韩老师!”大丫从合作社大院里冲出来,跑得比追风还快。


    韩思琪蹲下,把冲过来的丫头接了个满怀。


    “大丫,”她说,“你长高了。”


    大丫把脸埋在韩思琪的围巾里,没抬头。


    她十二了,知道在外人跟前掉眼泪不好看。


    可她忍不住。


    韩思琪也没劝她。她就那么抱着大丫,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韩老师,”大丫闷闷地说,“俺把你这二十天落下的账都补上了。”


    “是吗?”


    “嗯。”大丫从韩思琪怀里挣出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俺还做了三组松子油压榨实验,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四十分钟,出油率比说明书上高了百分之五。”


    韩思琪愣了一下。


    她蹲下,跟大丫平视。


    “你自己做的?”


    “嗯。”大丫点点头,“爹帮俺调试机器,俺自己记的数据。”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韩思琪。


    韩思琪接过来看。


    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日期、温度、投料量、出油量、出油率、油色、香气、口感……每一项都有记录,每一项都有签字。最后一行的结论写着:


    1988.2.26,第八组实验,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40分钟,出油率38.7%,油色淡金,香气浓郁,口感清润。建议将此参数定为红松子油生产标准。


    韩思琪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大丫,”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丫摇摇头。


    “这叫科研成果。”韩思琪说,“可以写论文,可以申请专利,可以在学术期刊上发表。”


    她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在大丫手里。


    “你十二岁,做出科研成果了。”


    大丫低着头,盯着账本封皮上那道被自己摩挲得发亮的折痕。


    “韩老师,”她小声说,“俺就是想把松子油做好。”


    “这就是科研。”韩思琪说,“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做到底,做到没人能挑出毛病。不是非要穿白大褂、泡实验室、读几十本专业书才叫科研。”


    她站起来,把那只长条形的黑匣子捧过来。


    “这是送你的。”


    大丫打开黑匣子。


    是一把算盘。


    不是刘桂香那把枣木的,是黄花梨的。十三档,牛角珠,边框打磨得油光水滑,在二月的薄阳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俺姥爷留下的。”韩思琪说,“他干了一辈子会计,打了四十年算盘。临走前跟俺说,这把算盘传给真正爱惜它的人。”


    她看着大丫。


    “俺觉得你爱惜。”


    大丫捧着那把算盘,捧了很久。


    “韩老师,”她说,“俺一定好好学。”


    这话她今儿个说了两遍。


    两遍都是真心实意。


    三、栓子的发言稿


    二月初一下午,栓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憋那份明儿个挂牌仪式的发言稿。


    他憋了三个时辰,烟抽了八根,稿纸撕了十七张,桌上那个搪瓷茶缸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后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王三强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栓子把第十八张稿纸揉成一团,往墙角的纸篓里扔。纸团砸在篓沿上,弹出来,滚到王三强脚边。


    王三强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社员同志,大家好!我是栓子,大号叫李德顺……


    后面就没了。


    “栓子,”王三强把纸团放下,“你紧张啥?”


    “俺能不紧张吗?”栓子把烟头掐灭,又点上根新的,“明儿个省里、县里来多少人你知道不?王处长、关教授、李主任、电视台林记者……俺这辈子没当着这么多领导讲过话!”


    “你就讲你这些年咋干的。”


    “俺咋干的?”栓子挠头,“俺就是跟着你干,你让俺往东俺往东,你让俺追狗俺追狗,你让俺打围俺打围。这有啥好讲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头一回进山打围?”


    “记得。”栓子说,“那会儿猎犬队还没影,就三条土狗,追野猪追到一半撂挑子不干了,气得你直跺脚。”


    “你当时说啥?”


    栓子愣了一下。


    “俺说……俺说三强你别急,等合作社挣了钱,俺去内蒙给你买几条好狗。”


    王三强转过身。


    “后来呢?”


    “后来你从内蒙带回来追风它们五个崽子。”栓子说,“瘦得跟大耗子似的,站都站不稳。”


    “谁把它们养大的?”


    栓子没答话。


    “是你。”王三强说,“追风断奶那会儿病了,拉稀拉得脱了相,你把它揣在棉袄里捂了三天三宿,喂药、喂水、喂奶,自己一宿没合眼。”


    栓子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包揉烂了的烟卷。


    “闪电那条后腿被野猪豁开那年,你背着它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县城兽医站。人家大夫说这狗废了,治不好了。你蹲在人家门口不走,蹲了半宿,人家大夫心软了,硬是给接上了。”


    栓子还是没说话。


    “雷霆让阎王碓夹伤那年,你抱着它哭了半宿。”王三强说,“你说这狗跟你五年了,它要是没了,你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栓子把烟头掐灭,没点新的。


    “三强,”他哑着嗓子说,“你别说了。”


    王三强没再说。


    他走过去,把桌上那包揉烂了的烟卷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栓子,”他说,“明儿个你就讲这些。”


    栓子抬起头。


    “你就讲你咋把追风从大耗子养成猎犬队的头犬,咋背着闪电走二十里山路求大夫,咋抱着雷霆哭半宿。”王三强说,“讲这些,不用稿子。”


    栓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


    四、王大民的条凳


    二月初一晚上,王大民把那条坐了三年的条凳从养老院扛回自己家。


    条凳是槐木的,又沉又笨,边角让他的屁股磨得油光发亮。他扛着它走了二里地,肩膀硌出一道红印子,愣是没歇一下。


    大嫂在屋里听见动静,迎出来。


    “你扛这玩意儿回来干啥?”


    王大民把条凳放在院当央,喘着粗气。


    “明儿个集团挂牌,”他说,“俺想坐这条凳。”


    大嫂愣了一下。


    “坐这条凳?你那条凳都磨成啥样了?让人家省里来的领导看见,不笑话?”


    王大民没答话。


    他蹲下,用手摸着条凳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


    这儿是张大爷坐过的。张大爷腿脚不好,坐久了要起来活动活动,手扶着凳沿,指甲把那块漆皮抠掉了一小块。


    那儿是孙奶奶坐过的。孙奶奶眼神不好,坐哪儿都得靠窗,这条凳挪了八回,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白印子。


    凳面正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他自己坐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坐在这条凳上给老人们剪过脚指甲、修过假牙、念过报纸、剥过橘子。


    他把手放在那块磨亮的地方,掌心贴着木头。


    木头还是温热的。


    “这凳,”他说,“比俺坐过的任何椅子都值钱。”


    大嫂没再说话。


    她从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拿了块抹布,蹲下,跟他一起擦那条条凳。


    两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抹布擦过木头的沙沙声。


    擦到凳腿那道白印子时,大嫂停了一下。


    “这是俺妈坐过的。”她说,“去年冬天她来住那几天,天天坐这旮旯晒太阳。”


    王大民点点头。


    “这印子俺没舍得磨。”他说,“留着,等老太太下回再来,还坐这旮旯。”


    大嫂低着头,没答话。


    她把那道白印子轻轻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没擦掉。


    她也没使劲。


    五、刘老三的护林服


    二月初一夜里,刘老三把那套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熨了三遍。


    工作服是藏蓝色的,布料厚实,肩膀和膝盖处都加了衬。他领到手半个月了,一直没舍得穿,挂在柜门上,每天睡前看一遍,早起看一遍。


    今儿个晚上,他把工作服从柜门上取下来,铺在炕上,用电熨斗一点一点熨。


    他媳妇在旁边纳鞋底,瞅他一眼。


    “你熨三遍了,再熨就熨出窟窿了。”


    刘老三没理她。


    他把衣领翻起来,熨平;把袖口展开,熨平;把裤线对齐,熨平。电熨斗哧哧冒着白汽,把他的手指头熏得通红。


    “你明儿个真穿这个去?”他媳妇问。


    “嗯。”


    “人家省里来的领导都穿西装打领带,你穿个护林服,不寒碜?”


    刘老三把熨斗放下。


    “俺是护林员,”他说,“不穿护林服穿啥?”


    他媳妇没再说话。


    刘老三把熨好的工作服叠起来,整整齐齐码在炕头。他又从柜子底下摸出那双新买的解放鞋——攒了仨月工分,跑了县城三趟才买到——用湿布把鞋帮上的浮灰擦干净,搁在工作服旁边。


    “俺明儿个早起点,”他说,“把这身行头穿上。”


    他媳妇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看着他。


    “老三,”她说,“你真变了。”


    刘老三没答话。


    他把电熨斗的插头拔下来,绕好,放回柜子顶上。


    “不是俺变了,”他说,“是俺本来就这样。”


    他顿了顿。


    “以前没人给俺机会,俺只能当个二流子。现在王主任给俺机会了,俺要是还当二流子,那不成畜生了?”


    他媳妇低着头,把鞋底又纳了几针。


    “老三,”她小声说,“你好好干。”


    “嗯。”


    “往后咱家,就指着你了。”


    刘老三没答话。


    他把那双解放鞋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回炕头。


    窗外,二月的月亮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他看了那月亮很久。


    六、十一年


    二月初二,龙抬头。


    寅时三刻,王三强就醒了。


    他没惊动覃晓敏,没惊动炕上那一排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他轻手轻脚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刚露出一线青白色的光,把老榆树的枝丫拓成剪影。院子里那口老井的辘轳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他站了很久。


    “爹。”


    王三强回头。


    大丫站在门口,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


    “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大丫走过来,挨着他站着,“爹,你紧张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大丫,”他说,“你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不?”


    “二月初二,龙抬头。”大丫说,“咱集团挂牌的日子。”


    王三强摇摇头。


    “是咱合作社成立五周年的日子。”


    大丫愣了一下。


    “五年前的正月十八,”王三强说,“咱合作社头一回开全体社员大会。那会儿就在老赵头家的院子里,拢共来了二十七户人家,蹲着的、站着的、倚墙根的,连个正经凳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


    “那会儿俺站在门槛上,跟大伙儿说,咱合作社往后要办鹿场、办加工厂、办学校、办养老院。栓子他二舅在下头喊,三强,你吹牛吧?”


    大丫没笑。


    “五年。”王三强说,“鹿场办起来了,加工厂办起来了,学校办起来了,养老院办起来了。”


    他看着大丫。


    “你从七岁长到十二岁,俺从三十一长到三十六。”


    他把手放在大闺女肩上。


    “咱合作社的娃,没有一个失学的。咱屯子的老人,没有一个没人管的。咱这片山,老虎回来了,熊回来了,雪豹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五年,值。”


    大丫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霜花。


    “爹,”她小声说,“下一个五年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天空下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林。


    “下一个五年,”他说,“咱把集团做大。”


    “再下一个五年呢?”


    “再下一个五年,”他说,“咱把集团做强。”


    “再下一个五年呢?”


    王三强没再答话。


    他把大闺女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大丫,”他说,“你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顿了顿。


    “爹陪你慢慢走。”


    七、挂牌


    辰时三刻,合作社大院里站满了人。


    三百多号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那张揉了十八遍又捋平的发言稿,手心里全是汗;王大民扛着那条槐木条凳,挤在人群角落里,大嫂站在他旁边,把他工作服领子上的褶子又捋了一遍。


    刘老三穿着那套熨了三遍的护林服,站在人群外圈。他不敢往前挤,就那么站着,把胸口那枚护林队的铜徽章擦了又擦。


    追风蹲在栓子脚边,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扇形。它七岁了,后腿那处旧伤让它的步幅比年轻时短了两寸,可它今天精神得很,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台上,王三强站在话筒前。


    他没穿那身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没系那条覃晓敏给他织的黑围巾。他穿着五年前合作社成立那天穿的那件羊皮坎肩。


    坎肩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皮面上有几处划痕。可他穿在身上,还是那么合身。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社员同志。”他开口。


    台下安静了。


    “五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儿,咱合作社成立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写的合作社章程。红纸褪色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几道细纹。


    “这上面写着,”他把红纸展开,“合作社宗旨:团结互助,共同富裕;发展生产,改善生活;保护山林,造福子孙。”


    他顿了顿。


    “五年来,咱照着这上面写的,一条一条干了。”


    他把红纸重新叠好,揣回怀里。


    “往后五年、十年、二十年,咱还照着这上面写的干。”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蒙着红绸的牌子。


    红绸掀开。


    兴安岭山林集团


    七个大字,黑底金字,在二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他把牌子挂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挂在那块挂了五年的旧牌子旁边。


    掌声像春雷一样炸开了。


    追风第一个叫起来,接着是闪电、黑豹、雷霆、旋风、大花、二花、三花——八条猎犬的吠声汇成一片,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栓子站在人群里,把那揉烂了的发言稿展开,看了三秒钟。


    他没念。


    他把稿子叠起来,揣进兜里。


    “俺叫栓子,”他对着话筒说,“大号李德顺。俺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养了几条狗。”


    他把追风抱起来,举到胸前。


    “这是追风。五年前三强从内蒙带回来的,瘦得跟大耗子似的,俺揣在棉袄里捂了三天三宿才养活。”


    追风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条腿,”栓子摸着追风后腿那道旧伤疤,“让野猪豁开的。俺背着它走二十里山路去县城,人家大夫说废了,俺蹲在人家门口不走,蹲了半宿。”


    他顿了顿。


    “后来腿接上了,跑起来有点瘸,可追风还是猎犬队的头犬。”


    他把追风放下,站起来。


    “俺没啥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俺就知道,咱集团往后不管做多大,得对得起这片山,对得起山里这些不会说话的活物。”


    他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鞠了一躬。


    “俺说完了。”


    掌声比刚才还响。


    追风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比刚才还欢。


    八、守山人的十年


    挂牌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了。


    王三强没走。他一个人站在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底下,看着那块新牌子,也看着那块旧牌子。


    旧牌子上写着:兴安屯生产合作社。


    那是五年前韩思琪亲手写的,字迹还很清楚,木框边角让风雨磨得发白了。


    新牌子上写着:兴安岭山林集团。


    也是韩思琪写的,一笔一划,跟五年前一个样。


    关教授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身边。


    “王主任,”他说,“你那十年规划,省厅领导看了。”


    王三强转过头。


    “咋说?”


    关教授没答话。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王三强。


    关于将兴安岭山林集团列为全省生态林业建设示范点的批复


    黑林发〔1988〕18号


    兴安岭山林集团:


    你单位报送的《兴安岭山林集团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七年发展规划》收悉。经研究,批复如下:


    一、同意将你单位列为全省生态林业建设示范点。


    二、你单位提出的“生态保护、产业发展、民生改善、人才培养”四位一体发展思路,符合我省东部山区林业发展实际,具有较强的创新性和示范性。


    三、省林业厅将在政策、技术、资金等方面给予重点扶持。首期拨付示范点建设补助资金十五万元……


    四、希望你单位认真落实发展规划各项内容,积极探索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山区林业振兴新路子,为我省乃至全国同类地区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王三强把文件看了三遍。


    “关教授,”他说,“这十五万……”


    “不是补助金,是奖励。”关教授打断他,“省厅领导说,你们合作社这五年干得好,这是奖励。”


    他顿了顿。


    “往后十年,省厅还指着你们当标杆。”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文件折起来,揣进贴身内兜。


    那里已经揣了四样东西:五年前的合作社章程、广交会的合同、野生动物放归基地的批文、还有这份全省生态林业示范点的批复。


    他隔着棉袄,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兜。


    “关教授,”他说,“往后十年,俺有三件事想干。”


    “你说。”


    “头一件,把老黑山三百平方公里全部划成自然保护区。”王三强说,“不是咱集团自己护着,是让省里正式下文,立界碑、设机构、配编制。”


    关教授点点头。


    “二一件,把咱职业学校的毕业生送到省林学院进修。”王三强说,“三年学制,公费派遣,学成回来当技术员。”


    关教授又点点头。


    “三一件,”王三强顿了顿,“俺想在青石砬子给老把头立块碑。”


    关教授愣了一下。


    “老把头?”


    “就是那个在山里住了三十年、教咱合作社一百多个学生认药的关把头。”王三强说,“他去年冬天走了,临走前跟俺说,把他埋在那棵老青杨树底下。”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林。


    “俺想给他立块碑,碑上就写四个字:守山之人。”


    关教授沉默了很久。


    “王主任,”他说,“你这三件事,前两件我能帮你办。”


    他顿了顿。


    “第三件,我陪你一起去办。”


    九、月亮升起来


    酉时三刻,天黑了。


    王三强还站在那两块牌子底下。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从家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他爹,”她说,“回家吃饭了。”


    王三强没动。


    他把王兴安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架在脖子上。


    “兴安,”他说,“你瞅瞅这牌子。”


    王兴安仰着小脸,瞅着那两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的木牌。


    “爹,”他说,“这俩牌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个是旧的,”王兴安说,“一个是新的。”


    王三强笑了。


    “旧的好还是新的好?”


    王兴安想了想。


    “都好。”他说。


    王三强没再问。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家走。


    覃晓敏走在他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


    王三强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


    青石砬子看不见了,老青杨树看不见了,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兽道也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就像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


    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旧的是来路,新的是去路。


    他站了很久。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回家了。”


    王三强转过身。


    “嗯。”他说,“回家。”


    他们一家三口,踏着月光,慢慢走回那片亮着灯火的屯子。


    身后,老黑山沉沉地睡着。


    山里头的雪豹、老虎、黑熊、狍子、鹿,也都睡着了。


    它们不知道,这片山刚刚被人规划了往后十年。


    它们也不知道,那个规划这十年的人,此刻正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它们只知道,这片山今夜很安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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