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六,农历二月初九。
兴安岭的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春分的第七天松动了。小海子的冰面不再是整块的白玉,裂成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纹,像老太太手背上的血管。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味儿,把冰面上那层薄薄的霜花吹成碎末,扬在半空里,闪闪烁烁的,像下着一场看不见来处的细雪。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五年的猎刀,正往一块青石上磨。刀刃已经很久没见血了,可他还是每天磨一磨,磨完用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一刮,涩手,能剃毛,收进皮鞘。
“爹!”王兴安从坡下跑上来,开裆棉裤里露出两瓣冻得红通通的屁股蛋,四岁了,跑起来还是晃晃悠悠,像刚学飞的小麻雀,“俺娘叫你回家!”
王三强把刀收起来。
“你娘咋了?”
“不几道。”王兴安喘着粗气,“俺大姐让俺来喊你,说俺娘在炕上躺着,不起来做饭。”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脖子上,大步往家走。
院子里,大丫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脸绷得紧紧的。看见爹回来,她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
“爹,俺娘肚子疼了一早晨了。”
王三强把王兴安从脖子上放下来,推开里屋门。
覃晓敏躺在炕上,侧着身,脸朝着墙。她没盖被子,就穿着一件旧棉袄,后背那块补丁让汗洇湿了一大片。
“晓敏。”王三强蹲在炕沿边。
覃晓敏没回头。
“他爹,”她说,声音闷闷的,“俺这回怕是又要生了。”
王三强愣了一下。
“不是才七个月?”
“是七个月。”覃晓敏慢慢翻过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可他急着要出来。”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肚子比怀王兴安时小一圈,可形状尖尖的,往前挺着,像扣了口小锅。
王三强把掌心贴上去。
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好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掌心上,又轻又快,像用小手指头戳了一下。
“晓敏,”他说,“这是咱第几个了?”
覃晓敏看着他。
“你忘了?”她说,“十一个。”
王三强没忘。
他记得每一个。大丫生在腊月,窗外下着大雪,产婆是他娘,剪脐带的剪刀在灶坑里烧了三遍,烫得手都拿不住。二丫生在开春,小海子刚开江,冰排在江面上撞得轰隆隆响,他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宿烟,把一包烟卷抽得一根不剩。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他从一数到十一,一个没落。
“这是第十二个。”他说。
覃晓敏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
不是哭。
是笑。
“他爹,”她闷声说,“咱家快成一个排了。”
二、老娘婆
大丫跑去请老娘婆。
老娘婆姓马,今年六十八了,是屯子里接生接得最稳当的老太太。她接生不使药、不打针,全靠一双手和几十年的经验。哪家媳妇要生了,去请她,她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蓝布包袱就来了,进屋先洗手,洗完手摸炕热不热,摸完炕摸产妇肚子,摸完肚子从包袱里掏出那把传了三代的银剪刀,在蜡烛上烧一烧,往产妇腿边一蹲。
“使劲儿。”她说。
孩子就出来了。
大丫跑得急,棉袄扣子都跑开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像条受惊的小蛇。她一头扎进马奶奶家院子,站在门槛边喘粗气:
“马、马奶奶!俺娘要生了!”
马老太太正在炕上纳鞋底。她把鞋底放下,不慌不忙把针插在线团上,把线团收进笸箩里,把笸箩推到炕柜角。
“你娘吃早饭没?”
“吃、吃了。”大丫喘着,“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俩鸡蛋。”
“疼多久了?”
“一早晨了。”
马老太太点点头。
她从炕上挪下来,把那个蓝布包袱从柜顶上取下来,挎在胳膊上。
“走。”
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大丫在她旁边跟着,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催。
“丫蛋,”马老太太边走边说,“你娘这胎怀相咋样?”
“挺好……”大丫想了想,“就是肚子不大,比俺弟那会儿小一圈。”
“尖的还是圆的?”
“尖的。”
马老太太没说话。
她走得更慢了。
大丫忍不住问:“马奶奶,尖的是啥?是小子还是闺女?”
马老太太还是没答话。
她站在王三强家门口,把蓝布包袱从胳膊上取下来,撩开门帘,走进去。
屋里,覃晓敏躺在炕上,脸色有些发白,可眼神还算清明。她看见马老太太进来,撑着要坐起来,被老太太按住了。
“躺着。”马老太太把包袱放在炕沿边,“我摸摸。”
她把那双干瘦的手搓热,隔着覃晓敏的棉袄,轻轻按在肚子上。
按了很久。
“三强媳妇,”她说,“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四。”覃晓敏说。
马老太太点点头。
“头胎是啥时候?”
“二十三。”
“生了十一个?”
“嗯。”
马老太太把手收回来,把覃晓敏的棉袄往下拽了拽,盖住肚子。
“这胎,”她说,“怕是得去县医院。”
覃晓敏愣了一下。
“马奶奶,您……”
“不是我不接。”马老太太说,“你这身子骨,生了十一个,底子亏了。这胎又是早产,七个月,孩子小,你也没劲儿。万一有个闪失,我担不起。”
她站起来,看着王三强。
“三强,你赶紧套车,送媳妇去县医院。”
王三强站在门口,攥着那把刚磨好的猎刀,指节发白。
“马奶奶,”他说,“俺媳妇……有危险吗?”
马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送,”她说,“没危险。”
她顿了顿。
“再拖,不好说。”
三、四平的车
王四平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运输队院里擦他那辆东风140。他换新车了,就是去年跟三哥借钱买的那辆,跑了仨月,发动机还是崭新的味儿。他拿块麂皮,把车头那两道灰尘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见人影。
“四叔!”大丫跑进来,“俺爹让你开车!俺娘要去县医院!”
王四平把麂皮往兜里一塞,跳上车。
“走!”
车开到王三强家门口,他跳下来,把后座车门拉开,又跑进屋里。
“三嫂,”他弯着腰,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俺扶你上车。”
覃晓敏已经被大丫扶着穿好了棉袄。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停,可脸上没什么慌张的神色。
王三强站在她旁边,想扶又不敢使劲,手伸出去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三哥,”王四平说,“你上车坐着,扶着三嫂。”
王三强点点头,上车,坐在后座。
覃晓敏被他扶进去,靠在座位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爹,”她说,“你别绷着脸。”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王四平发动车子。东风140的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白色的烟。
“四叔!”大丫扒着车窗,“俺也去!”
“你去干啥?”王四平说,“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俺娘……”
“你娘有你爹呢。”王四平把油门踩下去,“你在家把那一窝猴崽子看好了,就是帮你娘大忙。”
大丫站在车边,攥着围巾穗子,看着那辆东风140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屯子口那条还没化透的土路上。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北炕上,王兴安正跟九丫十丫抢一床被子,抢得滚成一团。二丫趴在炕桌上画画,画的是小海子开江,冰排一块一块撞在一起。三丫四丫在写作业,五丫六丫在叠纸飞机,七丫八丫在炕梢自己玩抓嘎拉哈。
她站在炕沿边,把这一炕的孩子看了一遍。
“二丫,”她说,“你带着她们写作业。”
“三丫四丫,”她说,“你俩看着九丫十丫,别让她们从炕上摔下来。”
“五丫六丫,”她说,“你俩去灶间把晌午饭热上,娘不在家,咱不能饿着。”
“七丫八丫,”她说,“你俩别玩了,带弟弟睡觉。”
她把王兴安从被窝里捞出来,把他脸上那两道被九丫挠出的红印子用湿毛巾擦了擦。
“姐,”王兴安仰着脸,“娘啥时候回来?”
大丫没答话。
她把弟弟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快了。”她说。
四、路上
东风140在土路上颠着。
这条路王四平跑了无数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道坎、哪儿有个坑。可他今天开得格外慢,慢得像老牛拉犁,后头有骑自行车的都超过去了,他也不急。
“四叔,”王三强在后座说,“能开快点儿不?”
“三哥,”王四平盯着前面的路,“俺怕颠着三嫂。”
王三强不说话了。
覃晓敏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有些凉,指尖有些潮。
“晓敏。”他轻声叫她。
“嗯。”覃晓敏没睁眼。
“你疼吗?”
“不疼。”覃晓敏说,“就是这孩子踢得欢,跟小兴安那会儿一个样。”
王三强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条路,也是他攥着她的手,也是王四平在前面开车。那天小海子的冰裂了,他跳下去救人,她在岸边看着,哭晕过去。
那年她怀的是王兴安。
“他爹,”覃晓敏忽然睁开眼,“你说这孩子叫啥名?”
王三强愣了一下。
“你起。”他说,“你起的名儿都好。”
覃晓敏想了想。
“俺想叫他念山。”她说,“王念山。”
王三强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念山。”他说,“念着山的念,兴安岭的山。”
“嗯。”覃晓敏说,“他是咱在这片山生的最后一个了。”
王三强看着她。
“你咋知道是最后一个?”
覃晓敏没答话。
她把脸埋在他棉袄领子里,闷闷地说:
“俺老了,生不动了。”
王三强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
“不老。”他说,“你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覃晓敏没说话。
可王三强感觉到,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五、县医院
县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
王四平把车停在大门口,跑进去借了把轮椅。王三强把覃晓敏从车里抱出来,轻轻放在轮椅上,推着她往里走。
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王三强把轮椅扛在肩上,一手扶着妻子,一步一步往上迈。王四平在后面托着轮椅,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
三楼到了。
妇产科的护士迎出来,把覃晓敏推进检查室。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他蹲下来,掏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王四平蹲在他旁边。
“三哥,”他说,“三嫂肯定没事。”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揣进兜里。
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
“谁是覃晓敏家属?”
“我。”王三强站起来。
“你是她爱人?”
“是。”
女医生看着他。
“产妇今年三十四岁,之前生过十一个孩子,对吧?”
“对。”
女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她这个年纪,这个生育次数,能平安怀到七个月,已经是奇迹了。”她说,“今天必须剖腹产,孩子等不了,她也等不了。”
王三强攥着拳头。
“医生,”他说,“俺媳妇……能平安吗?”
女医生看着他。
“手术有风险,”她说,“但你送来得及时,我们会尽力的。”
她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识字不多,可“手术意外”“大出血”“风险”这几个字,他看懂了。
他接过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王三强”。
他把同意书递回去。
“医生,”他说,“保大人。”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
“两个都保。”她说。
她转身走回手术室。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再一次关上。
他蹲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根折成两截的烟卷。
还是没点。
他把两截烟卷都叼在嘴里,叼了很久。
六、走廊
手术做了一下午。
王三强就蹲在走廊里,蹲了一下午。
王四平去楼下买了两瓶水,一瓶放在他手边,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了。
“三哥,”他说,“你喝口水。”
王三强没动。
他把那两根折成两截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对齐,又折成四截。
王四平不说话了。
他也蹲下,跟三哥并排蹲着,盯着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轱辘碾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偶尔有产妇的家属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一眼这两个蹲在墙根的男人,又匆匆走开。
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条一条金红色。那光影一寸一寸往西挪,挪到墙根,挪到他们脚边,挪到身后,然后暗下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母子平安。”她说,“男孩,四斤二两,虽然是早产,但各项指标都不错,先放保温箱观察几天。”
王三强站起来。
他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医生,”他说,“俺媳妇呢?”
“产妇情况稳定,”女医生说,“麻醉还没过,等会儿就推出来了。”
王三强点点头。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又蹲下了。
王四平站在他旁边,咧着嘴。
“三哥,”他说,“你又得了个小子!”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揉烂了的烟卷。
一根完整的都没有了。
他把那些碎烟丝倒在掌心里,攥着,攥了很久。
七、十二个
覃晓敏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全醒。
她闭着眼,脸色比进手术室时还白几分,嘴唇干得起皮。王三强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嘴边。
“晓敏。”
她没睁眼。
可她的手动了一下,在被子里摸索着,摸到他的手,轻轻攥住。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妻子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保温箱里那个小人儿,比王兴安刚出生时还小一圈。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像只刚出壳的小麻雀。
“四斤二两,”护士说,“别看小,肺活量挺好,哭起来嗓门大着呢。”
王三强趴在保温箱边,看着这个小人儿。
他看了很久。
“念山。”他轻声叫他。
小人儿的小手指动了一下。
“王念山。”他又叫了一遍。
小人儿没再动。
他睡着了。
王三强还趴在那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两根细细的眉毛,看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他想起十二年前。
大丫出生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小海子也刚开江。他蹲在产房外头,听见里面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烫了手背,他都没觉着疼。
十二年了。
他从三十一走到四十三。
从一个大闺女走到十个闺女、两个小子。
从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盘算咋把合作社办起来,到蹲在县医院妇产科走廊里等着母子平安的消息。
他把手伸进保温箱,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山的小拳头。
小人儿的五指张开,攥住他一根手指。
那么小,那么轻,像攥着一根羽毛。
王三强没敢动。
他让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攥着自己,攥了很久。
八、病房
覃晓敏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线。王三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下巴抵在手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不大,像老猫在灶坑边打盹。
覃晓敏没动。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在睡梦里依然皱着的眉头,看着他鬓边那一片藏不住的白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三年前救小虎时被虎爪划开的旧伤疤。
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
那年她十九,她娘托人给她说媒,说兴安屯王家大儿子老实本分,会过日子。她嫁过来那天,王大民来迎亲,站在她家门口,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话:
“俺家穷,你跟着俺,得吃苦。”
她没说话。
她跟着他上了那辆借来的马车,走了三十里土路,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进了王家门。
那年王三强十七,还在部队当兵,没赶上婚礼。
她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后他复员回来。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剃得短短的,脸晒得黝黑。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叫了声“大嫂”。
她应了一声。
那声“大嫂”,她听了二十二年。
“他爹。”她轻声叫他。
王三强猛地抬起头。
“晓敏?”他揉着眼睛,“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俺给你倒水……”
“他爹,”覃晓敏说,“你看见念山了吗?”
王三强点点头。
“看见了。”他说,“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护士说他肺活量好,哭起来嗓门大。”
覃晓敏笑了。
“跟你一样。”她说,“你年轻时嗓门也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你在山上喊。”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的手又攥紧了些。
“晓敏,”他说,“往后不生了。”
覃晓敏看着他。
“咱有十二个孩子了。”王三强说,“够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爹,”她说,“你把头低下来。”
王三强低下头。
覃晓敏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那些白发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小海子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枯草上。
“你老了。”她说。
“嗯。”王三强说。
“俺也老了。”
“嗯。”
“可俺不后悔。”覃晓敏说,“嫁给你,生十二个孩子,在这屯子过了二十四年,俺不后悔。”
王三强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俺也不后悔。”他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县医院病房楼的窗户外头。月光把病房照成淡淡的青白色,照在王三强花白的后脑勺上,照在覃晓敏苍白的手背上,照在床头柜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里。
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二十四年,值了。
九、回家
念山在保温箱里住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护士把他抱出来,放在覃晓敏怀里。他比刚出生时重了半斤,皮肤不皱巴了,眉眼也舒展了些,睁开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女人。
覃晓敏低下头,把脸贴在他额头上。
“念山,”她轻声说,“咱回家。”
王四平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
覃晓敏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王三强坐在她旁边。东风140发动起来,低吼着,从县城的柏油路拐上通往屯子的土路。
土路还没全化,有些背阴的地方还积着冰,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路边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刚冒头的野草,是婆婆丁,是小根蒜。
“三哥,”王四平说,“屯子里大伙儿听说三嫂生了,都张罗着要去看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山。
老黑山的雪线退了一大截,只剩主峰顶上还顶着一小片白,像老太太戴的白帽子。山脚下的落叶松开始泛青了,不是那种浓郁的绿,是淡的、嫩的、茸茸的一层,像刚出壳的小鸡崽身上的绒毛。
“他爹,”覃晓敏说,“你看,山绿了。”
“嗯。”王三强说。
他把念山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他的脸贴在王三强胸口,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蹭着。
东风140开进屯子口。
老榆树还是那棵老榆树,枝丫上鼓满了暗红色的苞芽,有些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树下站着人,不是三两个,是黑压压一片。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牵着追风,站在他旁边。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大嫂站在轮椅后头。刘老三穿着那身熨了无数遍的护林服,胸口那枚铜徽章擦得锃亮。
大丫领着十一个弟弟妹妹,从人群里挤出来。
王兴安跑在最前面,开裆棉裤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爹!娘!”他扒着车窗,“俺弟呢?”
王三强把念山抱起来,让他看见车窗外的孩子们。
王兴安踮着脚,扒着车窗沿,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
“爹,”他小声说,“他咋这么小?”
“你刚出生时也这么小。”王三强说。
“那他啥时候能跟俺玩?”
“再等一年。”
王兴安点点头。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山攥着的小拳头。
念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他。
王兴安愣了一下。
“爹,”他说,“他攥俺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这一车窗外的脸。
老赵头、栓子、王大民、大嫂、刘老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在合作社干了五年、十年、一辈子的乡亲们。
他把念山抱得更紧了些。
“晓敏,”他说,“咱到家了。”
覃晓敏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这片生她养她、嫁了二十四年、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土地。
“嗯。”她说,“到家了。”
十、念山
念山回家的第三天夜里,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抱着这个还没睁开眼的小人儿,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
覃晓敏睡着了。
大丫领着弟弟妹妹们睡着了。
整个屯子都睡着了。
只有他还醒着。
他把念山抱在胸前,用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那儿还软软的,没长合。马奶奶说过,这叫囟门,得等一岁多才能长严实。这期间得小心护着,不能碰,不能磕。
念山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吧唧,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王三强把手指轻轻放在他嘴边。
念山含住他的手指,用力嘬了几口,嘬不出奶,松开,继续睡。
王三强看着这个小东西。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
大丫出生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坐在炕沿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那会儿他二十七,媳妇二十三,爹刚走一年,娘一个人住在老屋。他复员回来没工作,种地不会种,打猎手艺生疏,天天蹲在屯子口抽烟。
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咋过。
他更不知道,十二年后,他能有一百多户社员的集团,有鹿场、罐头厂、职业学校、养老院、野生动物放归基地,有十二个孩子。
他把念山往上抱了抱,让他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脸。
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
他忽然想起关教授说过的那句话。
“这片山能不能养得住一只虎?”
他当时没答话。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能。
这片山能养得住虎,能养得住鹿,能养得住熊,能养得住雪豹。
也能养得住他这十二个孩子。
他把念山轻轻放在炕上,放在覃晓敏身边。
覃晓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揽住孩子。
王三强看着他们娘儿俩。
一个睡着了,一个还没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推开房门。
春夜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化冻的腥甜。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那些暗红色的苞芽,已经裂开了缝。
再过几天,就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