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二,龙抬头。
王三强起得比太阳还早。
他推开房门,一股子湿润的、带着泥土腥甜的风扑在脸上。院子里的老榆树一夜之间鼓满了苞芽,那些暗红色的、米粒大的小东西密密麻麻挤在枝头,有几颗已经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的叶尖。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你咋起这么早?”大丫从灶间探出头来,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
“睡不着。”王三强说,“今儿个是啥日子?”
“二月二,龙抬头。”大丫说,“俺娘说,今儿个得吃猪头肉,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
王三强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
今儿个不仅是二月二,不仅是龙抬头。
今儿个是念山满月的日子。
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跟这片山好好告别的日子。
“爹,”大丫从灶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俺娘说,今儿个全家要上山。”
王三强转过头。
“你娘说的?”
“嗯。”大丫说,“俺娘说,念山满月,得抱到山上去,让山认认咱家这个新丁。”
她顿了顿。
“俺娘还说,往后咱家再添人,都得这么办。”
王三强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还笼在晨雾里的老黑山,望了很久。
“好。”他说。
二、全家福
辰时三刻,王三强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亲戚,是自家人。
大丫站在最前头,手里抱着念山。十二岁的丫头抱一个月的婴儿,动作却比那些生过三四个孩子的媳妇还稳当。她让念山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对着太阳。
二丫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画笔和速写本。她十五了,个子蹿得比她娘还高,辫子留长了,在脑后扎成一条乌黑的马尾。
三丫十四,四丫十三,五丫十二,六丫十一,七丫十岁,八丫九岁,九丫八岁,十丫七岁。
王兴安五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姐姐们中间,努力踮起脚,想看看大姐怀里那个还在睡觉的小东西。
最小的念山,一个月零一天。
十二个孩子,从十二岁到一个月,高高低低站成一排,像十二棵高矮不齐的小白杨。
覃晓敏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这一排后脑勺。
她今年三十五了。
二十四岁嫁进王家,十一年生了十二个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饭、缝过衣、种过地、喂过鹿、在产房里攥着床单咬过牙。
她把那双手轻轻放在王兴安头顶上。
“娘,”王兴安仰起脸,“俺们要上山了吗?”
“快了。”覃晓敏说,“等你爹收拾好。”
王三强从屋里出来。
他没穿那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没穿那条覃晓敏织的黑围巾。他穿着五年前合作社成立那天穿的那件羊皮坎肩。
坎肩更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皮面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救小虎她妈时,在灌木丛里刮的。
可他还是穿着它。
“走吧。”他说。
三、上山的路
从屯子口到老黑山脚下,那条土路还是老样子。
路不宽,两边的杨树是五十年代栽的,树皮裂成龟背纹,枝丫在头顶交握成拱。春天化冻,路上全是坑,积着亮晶晶的泥水。王四平本来要开车送,王三强不让。
“上山的路,”他说,“得自己走。”
大丫抱着念山走在最前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颠着怀里这个还没出过家门的小东西。念山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二丫走在姐姐旁边,手里攥着速写本,走几步就停下来画几笔。
三丫四丫领着五丫六丫,五丫六丫牵着七丫八丫,七丫八丫拽着九丫十丫。王兴安被夹在姐姐们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新棉鞋溅上泥点子,他也不在乎。
王三强走在最后面。
覃晓敏走在他旁边。
“他爹,”她说,“你记不记得头一回带大丫上山?”
王三强点点头。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年大丫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他带她上山打柴,把她架在脖子上,走了二十里山路。她在头顶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后脖颈子。
“那会儿俺就想,”覃晓敏说,“等咱老了,走不动了,孩子们还能替咱上山。”
王三强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那十二个高矮不齐的背影。
大丫已经比他肩头还高了。二丫的辫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三丫四丫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大人。五丫六丫不再需要牵着姐姐的手。七丫八丫会照顾九丫十丫了。
最小的王兴安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
最小的念山还在大姐怀里酣睡。
“晓敏,”王三强说,“咱的孩子,都长大了。”
四、青石砬子
巳时三刻,队伍到了青石砬子南坡。
那棵老青杨树还在。
它比五年前更老了,树皮裂得更深,枝丫却抽得更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压折了它一根侧枝,断口处结了层琥珀色的树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树洞口系着的那根红绳还在。
三年了,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白色。可它没断,就那么系在那儿,在二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王三强走到树洞口,蹲下。
他把手伸进去。
洞里是空的。
小虎她妈去年秋天之后就没回来过。关教授说,它带着那两个崽子往更深的林子里迁了,那儿人迹罕至,猎物更多,更适合一家子过日子。
王三强把手抽出来。
他没说话。
大丫抱着念山走到他身边。
“爹,”她说,“这就是你救小虎的地方?”
“嗯。”王三强说。
“那小虎呢?”
“在山里。”王三强望着远处那片密林,“它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大丫没再问。
她把念山抱得更紧些,让他的小脸对着那棵老青杨树。
“念山,”她轻声说,“你记住这棵树。”
念山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净的紫葡萄。他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根晃动的红绳,看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密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五、山顶
午时,队伍到了老黑山主峰。
王三强站在这片他走了三十年的山顶上,看着眼前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
山下的屯子像一把撒开的芝麻,灰的瓦、红的砖、白的墙,散落在还没完全化冻的黑土地上。合作社大院在屯子中央,三排红砖瓦房,房顶竖着几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鹿场在屯子东头,木栅栏围成规整的长方形,几十头梅花鹿在围栏里慢慢踱步,偶尔抬起头,朝山顶的方向望一望。
罐头厂在屯子西头,新盖的厂房比老车间高出一大截,墙是新刷的,白得耀眼。厂房屋顶上立着块大牌子,红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
兴安岭山林集团
职业学校在屯子北边,三排教室围成凹字形,操场上还积着残雪,可旗杆顶上的红旗已经升起来了,在风里猎猎作响。
养老院在职业学校旁边,红砖瓦房,窗明几净。院门口晒着几床棉被,花花绿绿的,像几面迎风招展的旗。
小海子在山脚下,冰面全化了,春水碧蓝碧蓝的,像一块刚从山里采出来的翡翠。岸边泊着几条小渔船,是度假村新买的,准备开春带游客下湖捕鱼。
更远处,是绵延无尽的兴安岭。
落叶松开始泛青了,一层一层往山顶铺过去,淡绿、翠绿、墨绿、黛青,最后跟天边的云霭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王三强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棵生了根的老树。
大丫抱着念山,站在他左边。
覃晓敏牵着王兴安,站在他右边。
十二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高的高,矮的矮,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化冻泥土的腥甜、还有远处小海子水面泛起的潮湿。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
“爹,”王兴安仰着脸,“你在瞅啥?”
王三强低下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儿子。
“瞅咱家的山。”他说。
“这山是咱家的?”
“是。”王三强说,“是咱合作社一百多户人家的山。”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没太听懂。
“那山里头有老虎吗?”他问。
“有。”
“有熊吗?”
“有。”
“有雪豹吗?”
“有。”王三强说,“去年冬天俺跟你栓子叔还见过一回。”
王兴安的眼睛亮起来。
“爹,”他说,“俺长大了也能当护林员吗?”
王三强看着他。
五岁的小子,眉眼还没长开,鼻梁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鼻涕。可他说这话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扬着,眼神亮晶晶的。
“能。”王三强说。
他顿了顿。
“你长大想干啥都行。”
六、家宴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申时了。
王三强家的院子里摆开了三张圆桌,桌上是覃晓敏带着大丫二丫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酸菜炖白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木须肉,炒鸡蛋,拌凉菜,蘸酱菜,还有两大盘王大民一大早送来的猪头肉——二月二,龙抬头,得吃猪头肉剃龙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三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南炕那张坐着老娘。她今年七十四了,半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可精神头比前两年还好。王大民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碗,正把炖得烂烂的五花肉夹成小碎块,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大嫂坐在王大民旁边,正给老娘剥鸡蛋。她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嫩光溜溜的蛋白,搁在小碟子里,推到老娘手边。
老娘没动那个鸡蛋。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把鸡蛋推到儿媳妇面前。
“你……你吃。”她说。
大嫂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个鸡蛋慢慢吃了。
北炕那张坐着栓子、老赵头、刘老三、小李,还有集团几个骨干。栓子喝得脸通红,正跟刘老三比划去年冬天追风追那只狍子时跑得有多快。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没点,笑眯眯地听着。小李抱着追风的脑袋,把啃干净的骨头一根一根搁在它嘴边。
院当央那张坐着王三强一家。
十二个孩子,从十二岁到一个月,围成一圈。大丫抱着念山,二丫给三丫四丫夹菜,三丫四丫给五丫六丫添饭,五丫六丫把碗里最大的肉块夹给七丫八丫,七丫八丫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拨到九丫十丫碗里。
王兴安端着空碗,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中央那盘猪头肉。
“娘,”他说,“俺要那块带耳朵的!”
覃晓敏把那块带耳朵的猪头肉夹到他碗里。
王兴安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油光。
“爹,”他边嚼边问,“今儿个过年吗?”
“不是过年。”王三强说,“今儿个是二月二。”
“那为啥吃这么好?”
王三强没答话。
他放下筷子,把念山从大丫怀里接过来。
小家伙醒了,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头顶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红灯笼。
他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念山,”王三强说,“这是咱家。”
念山的小手指动了一下。
他攥住了王三强的食指。
攥得很紧。
七、春夜
夜饭吃完,客人散了。
王大民推着老娘回了养老院,大嫂跟在轮椅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鸡蛋的空篮子。栓子牵着追风,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嘴里还在念叨那条没追上的狍子。老赵头拄着拐杖,烟袋锅子终于点上了,一明一灭的,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刘老三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院门口,把白天没系好的护林队铜徽章又系了一遍。
“王主任,”他说,“俺明儿个一早去巡山。”
王三强点点头。
“雪快化透了,”他说,“南坡那片落叶松该补苗了。”
“俺记着了。”刘老三说。
他把徽章又摸了一遍,转身走进夜色里。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后面。
他站了很久。
覃晓敏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她说,“进屋吧,外头凉。”
王三强没动。
“晓敏,”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合作社刚办那年,也是二月二。”
覃晓敏点点头。
“那会儿咱家还在老屋住,”她说,“屋里四面透风,炕烧一宿也不热。你蹲在灶坑门口,拿根火筷子捅炉子,捅了半宿,把手指头烫了。”
王三强看着自己那根食指。
疤早没了。可他还记得那股钻心的疼。
“那会儿你问俺,”他说,“往后的日子咋过。”
覃晓敏看着他。
“俺说,往前走,别回头。”
王三强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看了很久。
“晓敏,”他说,“俺这五年,没回头过。”
覃晓敏轻轻握住他的手。
“俺知道。”她说。
八、远方
亥时三刻,孩子们都睡了。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们洗了脚、刷了牙、铺了被,把念山安顿在自己身边。二丫趴在炕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白天画的速写一笔一笔描在正式画纸上。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挤在北炕,睡得横七竖八。
最小的王兴安四仰八叉躺在被窝里,脚丫伸出被外,露着两瓣冻得红通通的脚后跟。
王三强把儿子的脚塞回被子里。
他走到外屋,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
二月二的月亮不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银白色的印。
他望着那道印,望了很久。
远处,山路上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车灯。
那光从山脚转过来,沿着那条还没修通的土路,一颠一簸地往屯子方向移动。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扫过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扫过还没化尽的残雪,扫过屯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车在屯子口停下了。
王三强眯起眼。
那是一辆他没见过的吉普车,车身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离得太远,看不清。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站在车边,朝屯子这边张望。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隔着二里地,隔着二月二清冽的夜风,隔着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人影。
他没动。
风把他的棉袄领子吹起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
他也没躲。
远处,那几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又上了车。
车灯灭了。
吉普车停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下,像一只伏在夜色里打盹的巨兽。
王三强还站在院子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覃晓敏没睡。她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那双还没纳完的鞋底。
“他爹,”她说,“外头来人了?”
王三强点点头。
“省里的,”他说,“考察团。”
覃晓敏看着他。
“你咋知道是省里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边衣架上。
“晓敏,”他说,“明儿个俺得早起。”
覃晓敏把鞋底放下。
“俺知道。”她说。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等他躺下。
王三强躺进被窝,枕着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鞋底是黑条绒面,千层布底,针脚细密匀称。他认出来了,那是他闺女们给他做的。
“晓敏,”他说,“俺这辈子,值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把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窗外,二月二的月亮还挂在天边。
远处,那辆吉普车静静停在屯子口。
更远处,老黑山沉沉地睡着。
山里头的小虎,应该也在某个树洞里蜷着,尾巴盖住鼻头,耳朵偶尔动一下,在梦里听见春天化雪的声音。
它不知道,它的救命恩人此刻正躺在这片山脚下的土炕上,听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浅浅的呼吸。
它也不知道,明天,这片山会迎来新的客人、新的机遇、新的挑战。
它只知道,今夜很安静。
这就够了。
九、春回大地
王三强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炕席上印出一道一道金黄色的条纹。灶间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是大丫在张罗早饭。院子里有孩子们的追打声,是王兴安在追着九丫十丫抢那根昨天捡的木棍。
覃晓敏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念山,正给他喂奶。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使劲抵在娘胸口,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王三强躺着没动。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被烟火熏黑的椽子,望着墙角那把他挂了五年的猎枪,望着窗台上那盆刚冒出绿芽的野百合。
“他爹,”覃晓敏说,“你醒了?”
“嗯。”王三强说。
他没起来。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写的合作社章程。
红纸褪色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几道细纹。
他把红纸展开,一行一行看着那些自己写的字。
兴安屯生产合作社章程
第一条 本社定名为兴安屯生产合作社。
第二条 本社宗旨:团结互助,共同富裕;发展生产,改善生活;保护山林,造福子孙。
第三条 …………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纸叠起来,小心地揣进贴身内兜。
“晓敏,”他说,“俺起了。”
他坐起来,把棉袄披在肩上,趿拉着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榆树的枝丫上,那些暗红色的苞芽一夜之间全绽开了,露出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的新叶。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把积了一夜的霜花震得簌簌往下掉。
大丫在灶间门口摘菜,二丫趴在窗台上画画,三丫四丫领着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鸡。七丫八丫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九丫十丫抱着那只赖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猫,把它的毛捋得乱蓬蓬的。
王兴安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那根抢来的木棍。
“爹!”他喊,“你看俺像不像大将军!”
他把木棍当枪使,对着老榆树瞄准。
“砰!”他嘴里发出子弹出膛的声响,“打中啦!”
王三强看着他。
五岁的儿子,棉袄扣子系串了,辫子歪到一边,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灶灰。可他站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净的黑葡萄。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
他把儿子系串的扣子解开,一粒一粒重新系好。
“大将军,”他说,“你今儿个要巡山不?”
王兴安愣了一下。
“巡山?”他眨巴眨巴眼,“俺……俺还没吃早饭呢。”
王三强笑了。
他站起来,把儿子架在脖子上。
“走,”他说,“先吃饭。”
他扛着儿子,穿过满院子的阳光,穿过满院子的孩子,穿过满院子的鸡飞狗跳,走向灶间门口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苞米茬子粥。
远处,老黑山的雪线又退了一截。
更远处,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屯子口。
车边站着几个人,正朝屯子这边张望。
王三强看见了。
他没停下。
他扛着儿子,走进灶间。
他把儿子放在灶台边,从锅里舀出一碗热腾腾的粥,搁在他面前。
“吃吧。”他说。
王兴安拿起勺子,呼呼吹着粥上的热气。
“爹,”他仰起脸,“你不吃?”
王三强没答话。
他站在灶间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
山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