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井台边的碎嘴子
屯子中央那口老井,是闲话的集散地。谁家媳妇怀了、谁家男人喝了多少酒、谁家的猪下了几个崽,全是从井台边传出去的。早晨来打水的人最多,东家长西家短,你一句我一句,比广播还快。
那是个阴天。腊月的云压得低,铅灰色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井台边结了厚厚的冰,踩上去出溜出溜的,打水的人得扶着井沿才站得住。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一手扶着井沿,一手摇着辘轳,把水桶一点一点往上摇。桶沉,她不敢使劲,怕抻着肚子里的孩子,慢慢地摇,摇一圈歇一下。
“三强媳妇,你咋自己来打水了?”隔壁的刘婶从家里出来,端着一盆脏水要往沟里泼。
“他进山了。”覃晓敏笑了笑,继续摇辘轳。
刘婶把脏水泼了,端着空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不好上手——怀了孕的女人金贵,帮好了行,帮不好出了事担不起责任。她站了站,端着盆回去了。
井台边的碎嘴子却没散。
“听说没?王三强又进山了。”说话的是孙寡妇,四十出头,嘴碎,屯子里没有她传不到的话。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棒槌在搓衣板上砸得“咣咣”响。
“可不是嘛,天天进山,也不知道打出个啥了。”接话的是张老蔫媳妇,矮胖,爱凑热闹,哪儿有闲话哪儿就有她。
“打出啥?打出一身虱子!”孙寡妇把棒槌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俺听说他在山里跟老赵头学采药,学了快一年了,采回来啥了?几把烂草!”
张老蔫媳妇压低声音:“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说,王三强是瞎折腾。他爹打了一辈子猎,也没打出个名堂,他比他爹强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可尖,像锥子,扎在覃晓敏心口上。
覃晓敏把水桶从井口提上来,桶底的水洒了一裤腿,冰凉冰凉的,她没觉着。她把扁担搁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水桶,弯着腰,慢慢地挑起来。肚子顶着扁担,扁担压着肚子,走一步,肚子一颤,腰就酸一下。
“三强媳妇,慢点走啊!”孙寡妇在后头喊,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关心”。
覃晓敏没回头。她挑着水,一步一步走回家,桶里的水晃出来,在雪地上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二、门槛上的泪
到家了。覃晓敏把水倒进缸里,扁担靠在门框边,水桶扣在灶台脚。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然后慢慢走到里屋,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大丫在里头踢了一脚。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翻身,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她轻声说:“大丫,你爹不在家,你可别折腾俺。”
肚子安静了。
覃晓敏坐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想起嫁过来那年,十七岁,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屯里人都说老王家的儿媳妇俊。王三强比她大三岁,在部队当兵,她嫁过来两年才见着他。那时候她以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有了家,有了人疼。
可现在呢?男人天天进山,老娘身子不好,大哥指望不上,一大家子的担子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不怕累,不怕苦,怕的是那些闲话——那些话比刀还利,扎在人身上,看不见伤口,可疼。
她擦干眼泪,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间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苞米面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把那半棵酸菜切了,搁进锅里。酸菜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酸得倒牙,可省菜,不用放油,搁点盐就能吃。
饭做好了,她没吃,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台边等着,等王三强回来。
三、屯子口的质问
王三强是傍黑回来的。他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肩上扛着一捆药草,走得很慢,累了一天了。到屯子口时,老刘头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抽烟。老头儿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精气神还在,眼睛亮亮的,瞅谁一眼能把人看穿。
“三强,你过来。”老刘头叫他。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刘大爷,啥事?”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天天进山,打着啥了?采着啥了?”
王三强把肩上的药草卸下来,放在地上。“打了两只野兔,采了些药草,卖了十八块钱。”
“十八块?”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你爹打猎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四五十。你跟他比,差远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药草重新扛上肩,站起来。“刘大爷,俺还有事,先回了。”
“你等等。”老刘头叫住他,“你媳妇挺着大肚子去井台打水,你不在家,人家在背后说啥你听见没?说你没出息,说你瞎折腾,说你不如你爹。”老头儿顿了顿,“俺不是给你传闲话,俺是告诉你,你是男人,你得撑起这个家。你让人家在你背后戳脊梁骨,你媳妇脸上也没光。”
王三强站在屯子口,扛着药草,被腊月的风吹着,脸上没有表情。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家。
四、灶台边的沉默
王三强到家时,覃晓敏正坐在灶台边等他。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凉了,结了一层皮。她把锅盖盖上,又添了把火,把糊糊热了热。
“回来了?”她说。
“嗯。”王三强把药草放在墙角,把枪挂在墙上,把刀别在腰带上,洗了手,坐在炕沿边。
覃晓敏把糊糊端上来,还有一盘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嘴,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着。覃晓敏坐在对面,低着头,也不说话。
屋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晓敏。”王三强放下碗。
“嗯。”
“今儿个去井台打水了?”
覃晓敏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刘大爷说的。”王三强看着她,“以后别去了,俺早上把水打好,够你一天用的。”
“俺又不是走不动……”
“不是走不走得动的事。”王三强打断她,“是俺不想让你受委屈。”
覃晓敏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碗糊糊。她不说话,可王三强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尖有薄茧,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想焐热,可怎么都焐不热。
“晓敏,”他说,“俺对不住你。”
覃晓敏摇摇头,把眼泪擦了。“不是你的错。”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吃饭吧,凉了。”
王三强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他没尝出味来,不知道咸还是淡。
五、半夜的烟
夜里,覃晓敏睡着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大丫在她肚子里偶尔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怎么都睡不着。
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走到外屋,蹲在灶台边,摸出一根烟卷,点上。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升起来,被灶膛里漏出的一点光映成暗蓝色。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覃晓敏。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你让人家在你背后戳脊梁骨,你媳妇脸上也没光。”他把烟头掐灭,又点上一根,烟雾更浓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想起覃晓敏在灶台边掉眼泪的样子。她很少哭,从嫁过来那天起,就很少哭。日子再苦,她也不哭。可今天她哭了,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苦,是因为那些闲话——那些话扎在她心上,比刺还疼,拔不出来。
他把第二根烟抽完,没点第三根。他把烟头在鞋底踩灭,站起来,走回里屋。覃晓敏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他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旁边躺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上,让心跳焐着它。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
王三强闭着眼,没睡着。他在想,明天该进哪条沟,该采哪些药,该打哪种猎物。他得挣钱,得多挣钱。挣了钱,覃晓敏就不用去井台打水了,就不用听那些闲话了,就不用掉眼泪了。他把媳妇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手心里慢慢有了热气。
六、老赵头的话
第二天进山,王三强一直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栓子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追上。追风跑在中间,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落下来,尾巴一直耷拉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三强,你咋了?”栓子喘着气问。
“没事。”王三强走得更快了。
老赵头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王三强从面前走过去,没叫他,等王三强走过去了,他才开口。“三强,你站住。”
王三强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过来。”
王三强转过身,走回来,蹲在老赵头旁边。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心里有事。”
王三强没说话。
“是屯子里的闲话?”老赵头看着他。
王三强低着头。“您也听说了?”
老赵头没答话。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俺在屯子里住了六十年,听了一辈子闲话。你爹让人说过,俺也让人说过。有人说俺打猎是杀生,有人说俺采药是糟蹋山,有人说俺一辈子光棍是没本事。”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俺要是在乎那些闲话,早就不活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三强。“你是男人,你得扛得住。闲话不是刀子,砍不死人。你被它砍倒了,它就赢了;你不理它,它就啥也不是。”
王三强蹲在雪地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赵大爷,俺懂了。”
“懂了就起来。”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走,进山。”
七、柴门后的眼睛
王三强进山的这段日子,覃晓敏每天傍晚都站在院子门口等他。她不敢去屯子口,怕碰见那些碎嘴子的女人。她就站在自家柴门后头,从篱笆墙的缝隙里往外看,看那条从屯子口通往她家的土路。
太阳落山了,天擦黑了,路上还没人。她把围巾系紧了些,手指头冻得发僵,可她没进屋,就站在那儿等。她听见身后的灶间传来老娘咳嗽的声音,听见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听见风把老榆树的枝丫刮得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她没回头。
她看着那条路。
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走得很慢,可一步一步,在往前走。是她男人,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肩上扛着一捆药草,走得很慢,可他在走。
覃晓敏把柴门打开,站在门口。
王三强走近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咋在外头?冷。”
覃晓敏没说话,把门让开,让他进去。他走进院子,把药草卸在墙角,把枪挂在屋檐下,把刀别在腰带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晓敏,”他说,“以后俺不进远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转转,不让你一个人在家。”
覃晓敏摇摇头。“你该进山进山。”
她顿了顿。“俺不怕一个人。”
王三强把媳妇揽进怀里。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肚子,硬邦邦的,里头那个小东西又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肚子上。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被腊月的风吹着,被老榆树摇晃的影子盖着。
“走吧,进屋。”覃晓敏从他怀里挣出来,“饭好了。”
王三强跟着她走进屋里。灶台上热着糊糊、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那是老娘特意给他留的。王三强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还烫,烫得他直吸气,可没停,一口一口喝着。覃晓敏坐在对面,低着头,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大丫在她肚子里安静了,不踢了,像是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王三强把碗放下,看着媳妇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脸颊,看着她鬓边那根刚刚冒出来的白发。她今年才十九,可看着像二十多了。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
可他焐了一路,焐了这么久,应该有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