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行
那是一个八月的早晨。日头还没出来,老黑山的东边山头上刚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的边缘。露水重得能把人的裤腿从膝盖一直湿到脚踝,王三强蹲在山脊上一块大青石后面,把挎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啃了一口。馒头是覃晓敏昨天蒸的,搁了一宿,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嚼了两口,又啃了一口,就着一把山泉水咽下去。
老赵头今天没来,老头儿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躺在炕上起不来。栓子陪翠花回娘家了,追风也跟着去了。今天是王三强一个人进山。他倒不是第一次独行,从跟老赵头学艺到现在快一年半了,手艺学到了七八成,认药、打猎、看印子、找水源,都能独当一面。老赵头说“你能单飞了”,他不放心,还是把老赵头教的那套规矩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山要看天,带狗要看狗,不带狗要格外小心。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回挎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山里走。今天要去的是老黑山南坡的一片沟塘,他在那儿发现了一片黄芪,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长成,又等了个把月,应该能采了。
太阳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林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露水在草叶上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王三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眼睛在地上和四周来回扫——地上看印子,四围看动静,这是老赵头教他的,一刻不能放松。
他看见了那片黄芪。长在一处缓坡上,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对生,一左一右,排列整齐。茎是直直的,紫褐色,有细绒毛,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截,叶子也更密了。他蹲下,从腰上抽出小锄头,准备开挖。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不是松鼠在树冠里跳来跳去的沙沙声。那声音他听过,在老赵头家炕头上听他描述过无数次——“老虎走路没声,可它喘气有声。那声音不远不近,像风箱漏气,呼哧呼哧的。你听见这声音,就别回头,慢慢往后退,退到它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跑。”
王三强的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二、对视
他慢慢抬起头。
五米外,一棵老青杨树的根部,蹲着一只东北虎。
它比老赵头描述的还大。从头到尾足有两米多长,肩高齐他的腰。浑身黄黑相间的条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的头很大,耳朵短而圆,耳背是黑色的,正中央有一块醒目的白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阴影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正盯着他。
王三强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他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和那只老虎之间,只有五米。五米,对一只成年东北虎来说,不过是一个纵跳的距离。他以前听老赵头说过,老虎一跃能跳七八米,一巴掌能拍碎野猪的头骨,一口能咬断狍子的脖子。他爹那年在山里遇见过老虎,回来半个月夜里都做噩梦,满炕打滚,喊着“别过来”。那时候他不信,觉得他爹胆子小。现在他信了。
老虎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他。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不急不慢,像猫。可它不是猫,它是这片山林里最顶尖的猎食者。它不紧张,不害怕,甚至不好奇。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像看一块会动的肉。
王三强想起了老赵头的话——“遇上老虎,别跑。你跑不过它。你一跑,它就追。你不跑,它反而会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话,可他没别的选择。
他把手从锄头上慢慢移开,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锄头歪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王三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想。他看着老虎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三、后退
他开始往后退。第一脚,右脚往后挪了半寸,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不敢停,又挪了半寸。他记着老赵头说的——后退的时候不能转身,不能低头,视线不能离开老虎。你得让它知道你在退,但你没慌。
老虎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它站了起来,不是扑过来,是站起来,四只脚着地,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吼,是呼噜,像风箱漏气,又像远处在打雷。
王三强继续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不敢快,不敢慢,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黄芪旁边那棵小松树的树干,把身体的重心慢慢移过去。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老虎往前迈了一步。
王三强的腿软了一下,可他没停,又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能退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退到哪里才算安全,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跑。他把老赵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别跑,别跑,别跑。”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
老虎没有追,也没有扑。它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奇怪的两条腿的生物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得很慢,很笨拙,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它歪了一下头,耳朵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三强退到了第十步。他松开了小松树的树干,把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他不敢转身,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地形——往后五步是山坡,山坡下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过去是一条干涸的沟塘。如果他能退到沟塘里,老虎的视线就会被灌木挡住,那时候他就能跑了。
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
老虎的尾巴不扫了。它直直地竖着,像一根铁棒。它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它往前迈了两步,速度快得像闪电,王三强甚至没看清它的脚是怎么动的,它就已经站在了他原先蹲着的位置上。
它低下头,闻了闻那把小锄头,用鼻头拱了拱,抬起头,又看着王三强。
王三强站在十五步外,浑身僵硬得像一棵树。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它在闻锄头。锄头上有他的气味。它知道这是啥东西,知道这东西是啥做的,知道这东西是谁的。它在判断,在权衡,在想——这东西是不是危险。
四、生死之间
老虎没有追过来。它蹲在那把小锄头旁边,用前爪拨拉了两下,把锄头从草地里拨出来,翻了个个儿,又闻了闻。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进灌木丛里。尾巴高高翘着,尾尖微微卷起,在灌木丛的枝叶间一摆一摆的。
王三强看着那条尾巴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树梢后面升到头顶,久到露水干了,久到腿上的肌肉开始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动,不知道那只老虎是不是真的走了,还是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他转身。
他蹲下来,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把小锄头——它还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锄头上沾着老虎的唾液,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没敢去捡,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来时那样,又完全不一样。来时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蹲着一只老虎,现在他知道。来时他觉得自己是这片山的主人,现在他知道,他不是。
他走到了山脊上。走到了那棵老松树下。走到了老赵头每次歇脚的地方。他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把馒头塞回挎包,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想起老赵头说的话——“打完猎手抖,那是害怕。怕完了还进山,那才是猎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猎人。他连一枪都没开,连刀都没拔,连跟老虎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退了,退了十几步,然后老虎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笑,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那把锄头
王三强没回去捡那把锄头。他空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多月,走路都有些费劲。
“三强,你咋了?”她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王三强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院子,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点着,看着火苗子舔着锅底,半天没动。
覃晓敏跟进来,蹲在他旁边。
“三强,你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王三强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成金红色。“今儿个遇着老虎了。”
覃晓敏的手抖了一下。“伤着了?”
“没。”王三强说,“它没扑俺。”
覃晓敏没再问。她站起来,去灶间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王三强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没喝。水是热的,烫手心,可他不觉得烫。他捧着那碗水,捧了很久,一直捧到水凉了。
“晓敏,”他说,“锄头丢在山里了。”
覃晓敏看着他。“那把锄头是赵大爷的。”
“俺知道。”王三强说,“俺不敢回去捡。”
覃晓敏没说话。她蹲下,把他的手掰开,把那碗凉了的水接过去,倒了,又倒了一碗热的,塞回他手里。
“明儿个俺陪你去捡。”她说。
王三强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去,老虎就不敢来了。”覃晓敏说。
王三强看着媳妇挺着大肚子,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在暮色里越变越黑。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晓敏,”他说,“俺对不住你,让你跟着俺担惊受怕。”
覃晓敏摇摇头,把手放在他头上,像摸一个孩子。“嫁给你那天,俺就知道你是干啥的。”
她顿了顿。“你打猎,俺做饭;你进山,俺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王三强把脸埋在媳妇的掌心里,闭上了眼。她的手还是凉,可他觉得烫。
六、老赵头的烟袋锅子
第二天一早,老赵头来了。
老头儿感冒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咳嗽,可他还是来了。他蹲在王三强家灶台边,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灶间里散不开。
“遇着老虎了?”他问。
“嗯。”王三强蹲在他对面。
“多大?”
“比您说的还大。从头到尾两米多,肩高齐俺腰。”
老赵头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公的母的?”
“没看清。”王三强说,“它就蹲在那儿,俺不敢细看。”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做得对。没跑,没开枪,没跟它对峙,慢慢退了。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把锄头,俺去捡。”
“赵大爷!”王三强也站起来,“俺跟您去。”
“你别去。”老赵头看着他,“老虎闻过你的味儿,你再去,它认得你。它这回没伤你,下回就不一定了。”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走出了院子。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他蹲在门槛边,等了一上午。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老赵头回来了,手里拎着那把锄头。锄头上的老虎唾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印渍。
老赵头把锄头放在王三强面前。“它还在那片林子里。俺去的时候,它正趴在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睡觉。俺没惊动它,绕着走的。”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点上。“往后那片沟塘别去了。那片黄芪,让给它吧。”
王三强把锄头拿起来,锄把上还有老虎的牙印,深深的,像刀刻的。他把锄头放在墙角,跟老赵头那本药草图谱放在一起。
“赵大爷,”他说,“俺往后还能进山不?”
老赵头看着他。“你怕不怕?”
王三强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老赵头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转身走出院子。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慢慢蹲下了。
七、覃晓敏的安慰
夜里,覃晓敏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三强也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
“三强,”覃晓敏叫他。
“嗯。”
“你怕老虎不?”
“怕。”
“怕还进山不?”
王三强没答话。
覃晓敏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要是怕,就别去了。俺不嫌你挣得少。”
王三强把媳妇的手攥紧。“不是钱的事。”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俺就是觉得,俺要是因为怕就不进山了,那俺这辈子就啥也干不成了。”
覃晓敏没说话,翻过身,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袄,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被惊着的兔子。
“那你去。”她说,“俺等你。”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风里沙沙响。王三强闭着眼,把媳妇的手攥得更紧,手心里全是汗,可他没松开。
八、进山的路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站在屯子口。
老赵头已经等在那儿了,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牵着追风站在旁边,追风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
“三强,你来了。”栓子说。
“嗯。”王三强把枪背上,把刀别好。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走。”
三人一狗,走进了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王三强走在最后面,踩着老赵头和栓子的脚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覃晓敏一定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他,可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露水还重,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他没低头看,跟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