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翠花
翠花是邻屯老孙家的二闺女,二十一了还没嫁出去,在屯子里算是老姑娘了。她不是长得丑,圆脸盘,大眼睛,两条辫子又粗又长,在身后甩来甩去。也不是不会干活,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挑剔——这个嫌矮,那个嫌穷,这个嫌嘴笨,那个嫌手糙。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她娘急得满嘴燎泡,托了七八个媒人,把方圆二十里的光棍汉筛了一遍又一遍,筛到最后,筛出了栓子。
“栓子?”翠花把嘴一撇,“那个养狗的?”
“养狗的咋了?”她娘拿筷子敲她脑门,“人家栓子有手艺,会打猎,会采药,一年能挣好几百。你别挑三拣四的,再挑连养狗的都没了。”
翠花不说话了,把辫梢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绕得手指头都紫了。“那……见见呗。”
见面的地方定在栓子家。王三强帮着张罗,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炕上换了新被褥,炕桌上摆了花生瓜子,灶间炖着酸菜,满院子都是酸溜溜的香味。
“三强,俺这身行头行不?”栓子站在炕沿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子竖着,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像捆了道绳子。
王三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把领子放下来,勒得跟个吊死鬼似的。”
栓子把领子放下来,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转过来转过去,脸涨得通红。
“你紧张啥?”王三强笑他。
“俺……俺不紧张。”栓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全是汗。
翠花进门的时候,栓子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他听见动静站起来,手里的烧火棍忘了放下,就那么攥着,杵在那儿,像个木桩子。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烧火棍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笑意。
“坐,坐。”栓子把烧火棍塞进灶膛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了个位置。
两人坐在炕沿边,隔了二尺远。翠花低着头,捻着辫梢;栓子低着头,捻着衣角。谁也不说话,灶间的酸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王三强在外头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推门进去,看见俩人还在那儿坐着,跟两尊泥菩萨似的。
“栓子,你倒是说话呀!”
栓子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翠花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王三强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二、磕瓜子皮
栓子不会说话,可他有个绝活——磕瓜子。他把一把瓜子搁在桌上,拿一个磕一个,磕出来的瓜子皮完整得像两片小贝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翠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磕瓜子还挺好看。”她说。
栓子脸又红了,把磕好的瓜子仁推到她面前。“你吃。”
翠花没客气,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俺爹也会磕瓜子,”她说,“可他磕出来的皮都是碎的。”
栓子又磕了一个,把完整的瓜子皮举到她面前。“你瞅,得这样磕——先用门牙咬个缝,再用舌头一顶,皮就开了。”
翠花学着他的样子磕了一个,用力过猛,把瓜子仁咬碎了,瓜子皮也碎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栓子看着她,忽然就不紧张了。他把那把瓜子全磕了,瓜子仁堆成一小堆,推到她面前。“你吃,俺磕。”
翠花把那堆瓜子仁吃了,拍了拍手。“栓子,你这个人吧,嘴笨,可心细。”
栓子没听明白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愣在那儿。
翠花站起来。“俺回了。”
栓子跟着站起来。“俺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翠花走在前面,栓子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不远不近。
走到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翠花停下来。
“你别送了,”她说,“回去吧。”
栓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翠花走了几步,又回头。“栓子,你明儿个还磕瓜子不?”
“磕。”栓子说,“磕。”
翠花笑了,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三、媒人的嘴
媒人姓马,是屯子里最能说的老太太,嘴皮子溜得像抹了油,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死的。她来栓子家传话,一进门就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栓子,人家翠花说了,你这人还行。”
栓子正在喂狗,手里的盆差点掉了。“真……真的?”
“真的。”马老太太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可人家有个条件。”
“啥条件?”
“翠花说了,结婚以后,你那条狗得送人。她怕狗。”
栓子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苞米面糊糊洒了一地。追风蹲在旁边,舔着地上的糊糊,尾巴还摇着,不知道自己差点被送人。
“不行。”栓子说。
马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啥?”
“狗不能送。”栓子把盆捡起来,“追风是俺爹留下的,俺答应了俺爹,要养它一辈子。送人,俺对不起俺爹。”
马老太太把二郎腿放下来,看着栓子。“栓子,你不是不知道,翠花在屯子里挑了多少年。她好不容易看上你,你为了一条狗,把人给拒了?你傻不傻?”
栓子蹲在地上,摸着追风的头。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舌头伸得老长,舔着他的手背。
“马奶奶,”他说,“您跟翠花说,狗不送。别的条件,俺都答应。”
马老太太站起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倔。”
她走了。栓子蹲在院子里,摸着追风的头,蹲了一下午。
四、翠花又来了
翠花是第三天来的。她站在栓子家院子门口,手里攥着围巾,脸冻得通红。
“栓子,”她说,“俺想看看那条狗。”
栓子把追风从狗窝里叫出来。追风跑到翠花跟前,仰着头,尾巴摇着,鼻头在她裤腿上拱来拱去。翠花蹲下,摸了摸追风的头。追风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粗糙,像砂纸。
“它不咬人?”翠花问。
“不咬。”栓子蹲在旁边,“它是猎犬,不打猎的时候比猫还乖。”
翠花把追风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又把它的嘴掰开看了看牙口。追风乖乖地让她摆弄,一声不吭,尾巴还摇着。
“还行。”翠花站起来,“狗不送了。可有一条,它不能上炕。”
“不上炕。”栓子说,“它睡狗窝。”
翠花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她又回头。“栓子,你还磕瓜子不?”
栓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个,把瓜子仁递过去。翠花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
“明儿个还来。”她说。
五、置办
婚事定在腊月十八。
王三强帮着置办。他从山里打了四只野兔、两只狍子,又从县城买了十斤猪肉、五斤白面、两瓶白酒。东西不多,可够摆两桌了。
老赵头送了一床新被褥,被面是大红缎子的,绣着鸳鸯戏水。栓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都不敢使劲。
“赵大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俺留着也没用,你拿着,晚上盖。”
栓子脸又红了。
王三强帮着收拾屋子。他把墙重新糊了一遍,报纸是新换的,《人民日报》的社论糊了满墙。窗户纸也换了新的,白生生的,透着光。灶台刷了石灰水,白得晃眼。
“栓子,你还缺啥?”王三强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不缺了。”栓子蹲在炕沿边,摸着那床大红缎子被褥,“三强,俺这辈子没想过能娶上媳妇。”
王三强看着他。“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栓子点点头,把那床被褥叠好,放在炕梢。
六、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天晴,没风。
栓子家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在屋里,一桌在外头。外头那桌冷,可来的人多,站着的蹲着的,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追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像小风车,谁摸它它都摇,不认生。
翠花是晌午到的。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别着朵绢花,脸上擦着粉,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栓子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住了。
“你瞅啥?”翠花问。
“瞅你。”栓子说。
翠花脸红了,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
酒席开始了。老赵头坐在主桌,叼着烟袋锅子,笑眯眯的。王三强挨着他坐,栓子挨着王三强坐,翠花挨着栓子坐。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野兔、清炖狍子肉、酸菜白肉、炒鸡蛋、凉拌蕨菜、小鸡炖蘑菇。酒是散白,装在黑釉壶里,烫过了,冒着热气。
老赵头端起酒杯。“栓子,你今儿个娶媳妇,俺替你那走了的爹高兴。”
栓子眼圈红了,把酒喝了。
王三强也端起酒杯。“栓子,俺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你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让翠花受委屈。”
栓子又把酒喝了。
翠花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野兔肉,半天没送到嘴里。
“翠花,”栓子叫她。
翠花抬起头。
“往后俺不打你了。”栓子说。
满桌子的人愣了愣,然后笑成一片。
翠花脸涨得通红,在桌子底下踢了栓子一脚。栓子没躲,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七、洞房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
栓子送走最后一拨人,把院门闩上,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窗户纸上映着翠花的影子,她坐在炕沿边,低着头,手里攥着围巾,一圈一圈地绕。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他推开门,走进去。翠花没抬头,还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围巾。栓子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尺远。两人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把夜里的安静炸得稀碎。
“栓子。”翠花叫他。
“嗯。”
“你那条狗,真不咬人?”
“真不咬。”
翠花把围巾放下,侧过身看着他。“那俺往后喂它。”
栓子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里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看着她垂在肩上的那根又粗又长的辫子。他伸出手,把她的辫梢捻在手指间,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翠花,”他说,“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
翠花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八、追风的窝
新婚第二天,翠花早起烧火。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火,追风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眼睛看着她。
翠花看了它一眼。“你瞅啥?”
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翠花从灶台上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追风接住,三口两口吞了,又看着她。
翠花又掰了一块,又扔给它。
“行了,”她说,“没了。”
追风蹲在那儿,还看着她,尾巴不摇了。
翠花站起来,走到狗窝边,往里瞅了瞅——窝里铺着干草,草上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有一块黄褐色的印子,是追风趴久了焐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子磨破了,可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异味。
“这是谁的棉袄?”她问栓子。
栓子蹲在门槛上穿鞋。“俺爹的。”
翠花没说话。她把那件棉袄拽出来,抖了抖灰,又铺回去,铺得平平整整。追风跑过来,钻进窝里,在棉袄上转了两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着,很舒服的样子。
翠花蹲在狗窝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栓子,”她说,“你这狗窝还行。”
栓子把鞋穿好了,站起来。
“翠花,”他说,“俺爹说过,狗比人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一辈子。”
翠花没接话。她走回灶台边,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蹿起来,把她的脸映成金红色。
窗外,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灶台边,蹲在翠花脚边,尾巴摇着。
翠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