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内蒙来的信
信是栓子从公社捎回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头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内蒙古某地的邮戳。王三强把信封拆开,里头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信上说——
三强兄弟:你要的细犬崽子我给你留着了,五条,三公两母,都是好苗子。你来的时候提前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老牧民巴特尔
写信的人叫巴特尔,是王三强去年在内蒙买狗时认识的老牧民。那回他在草原上转悠了七天,看了十几个狗窝,才在巴特尔家找到了满意的细犬。老牧民不会说汉话,两人比划了半天,最后是巴特尔的儿子翻译的——“我爹说,你是真心爱狗的人,这些狗崽子卖给你,他放心。”
王三强把信揣进兜里,蹲在炕沿边,心里开始盘算去内蒙的事。从屯子到内蒙,坐长途汽车得两天一夜,路费、吃住、买狗的钱,加起来少说也得三百块。他兜里只有百十块钱,远远不够。
“栓子,”他说,“你那有钱不?”
栓子正蹲在门口啃苞米,抬起头。“干啥?”
“去内蒙买狗,钱不够。”
栓子把苞米啃完了,把棒子扔给追风。追风接住,啃了两口,吐了。“俺有八十,你先拿去。”
“八十不够。”
栓子想了想。“赵大爷那兴许有,他上个月卖药材挣了不少。”
老赵头正在院子里晒黄芪。他把黄芪一根一根摆好,根朝南,叶朝北,晒得匀。听完王三强的话,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去内蒙买狗?”
“嗯。”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俺借你二百。”
“赵大爷,俺……”
“别废话。”老赵头打断他,“你买狗又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大伙儿买的。有了好狗,打猎才能多打,药材才能多采,屯子里的人才能多分钱。这钱不白花。”
他从屋里拿出二百块钱,塞进王三强手里。“去吧,早点回来。”
二、长途汽车
王三强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覃晓敏站在院子门口,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七个月,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没说话,把一兜子干粮塞进他挎包里——烙饼、煮鸡蛋、咸菜疙瘩,用屉布包着,还热乎。
“晓敏,俺走了。”王三强把挎包背上。
“嗯。”
“你自己在家,小心点。”
“嗯。”
王三强走了几步,回头。覃晓敏还站在门口,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觉得她在笑。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长途汽车站在县城,去内蒙的车一天只有一班。王三强到的时候,车站已经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各种口音。他好不容易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抱在怀里。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戈壁。王三强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山,心里越来越空。
他没有出过远门。他当兵那几年,一直在省内,没离开过家乡太远。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他摸了摸兜里的钱,三百二十块——老赵头的二百,栓子的八十,自己的四十。这点钱,够买狗,够路费,可要是不够呢?他不敢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周围人嘈杂的说话声,慢慢睡着了。
三、巴特尔的家
巴特尔家在草原深处,从最近的镇子坐拖拉机还要小半天。王三强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在车站等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搭上一辆送饲料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个蒙古族小伙子,不会说汉话,比划着告诉他——“巴特尔家,远。”
草原太大了。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场,黄的、绿的、灰的,被风吹成一浪一浪的。王三强看着这片草原,忽然想起了老黑山。山是立体的,有高有低,有沟有梁;草原是平的,平得让人心慌。他看不见一座山,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条河,只有草,无边的草。
拖拉机在一个蒙古包前停下了。巴特尔从包里出来,披着一件旧皮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王三强!”他居然会说汉话,虽然不流利,但能听懂。“你来了,我等你。”
王三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麻了,扶着车帮站了好一会儿。“巴特尔大叔,狗崽子呢?”
巴特尔转身走进蒙古包,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五只狗崽子挤在一起,三只黄的,两只黑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还没睁开,身上还有一股奶腥味。
“这是细犬,纯种的。”巴特尔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跑得快,追得上狼。”
王三强也蹲下,把手伸进纸箱。一只小狗崽嗅了嗅他的手,用还没长牙的嘴叼住他的手指,嘬了两口。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抱起那只小狗崽,贴在脸上。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带着奶香味。
“巴特尔大叔,多少钱?”
巴特尔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五只,三百。”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巴特尔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他看着王三强,又看了看那五只狗崽子。“你是真心爱狗的人。”他说,“这些狗崽子跟着你,有福气。”
四、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五只狗崽子装在纸箱里,王三强把箱子放在腿上,一手扶着,一手攥着挎包。狗崽子们不适应车上的颠簸,哼哼唧唧的,有一只还吐了,吐了他一裤子。他没擦,把狗崽子抱出来,放在怀里,用棉袄裹着。它不吐了,也不哼了,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长途汽车上人很多,空气污浊,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王三强把狗崽子护在怀里,不让别人挤着它们。坐他旁边的是个做生意的中年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看了看王三强怀里的狗崽子,皱了皱眉。
“兄弟,你这狗崽子能不能放地上?味儿太大了。”
“不能。”王三强说。
中年人没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狗崽子们打了个哆嗦,往王三强怀里钻了钻。王三强把棉袄又裹紧了些,把狗崽子们护在胸口,像护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三强抱着纸箱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等着栓子来接他。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背对着风,把狗崽子护在怀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栓子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看见王三强,跳下车,跑过来。
“三强!你回来了!”
王三强把纸箱递给他。“抱好了,别摔了。”
栓子接过纸箱,低头看了看那些狗崽子。五只小狗挤在一起,睡得正香,鼻头一耸一耸的,小爪子偶尔蹬一下。栓子的眼眶红了。“这就是细犬?”
“嗯。”
“真瘦。”栓子把纸箱抱在怀里,轻轻掂了掂,“跟大耗子似的。”
“你养养就肥了。”王三强把挎包背上,“走吧,回家。”
五、栓子的狗窝
栓子把狗崽子们养在自己家炕头上。
翠花不同意,说狗崽子身上有虱子,不能上炕。栓子不吭声,把狗崽子们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炕梢,离翠花远远的。翠花又说,纸箱有味,熏得她睡不着。栓子还是不吭声,把纸箱搬到灶台边,灶台暖和,狗崽子们不哼了,睡得呼呼的。
翠花看着栓子蹲在灶台边,给狗崽子们喂奶——奶是用羊奶兑的,装在眼药水瓶里,一滴一滴往狗崽子嘴里挤。他喂得很慢,每只狗喂小半瓶,喂完了用湿布擦嘴,再用干布擦身子。
“栓子,你对狗比对俺还好。”翠花说。
栓子抬起头。“狗不会说话,不会说自己饿了、渴了、病了。你得用心看,看它拉没拉稀,看它鼻头湿不湿,看它尾巴翘不翘。”
他站起来,把眼药水瓶洗干净,搁在碗柜上。“你对狗好,狗对你好。你对狗不好,狗也对你好。你打它、骂它、饿它,它还是对你好。人能做到不?”
翠花没说话,蹲下,看着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狗崽的耳朵动了动,鼻头在她手指上拱了拱。“栓子,”她说,“这狗崽子叫啥名?”
栓子想了想。“追风。”
“追风?”翠花笑了,“这名字好,跑得快。”
栓子蹲在她旁边,把五只狗崽子一只一只指给她看:“这只黄的叫追风,那只黑的叫闪电,那只花的叫黑豹,那只瘦的叫雷霆,那只最小的叫旋风。追风是头狗,闪电跑得快,黑豹最凶,雷霆最稳,旋风最机灵。”
翠花把这些名字念叨了一遍,记在心里。她站起来,从碗柜上拿下那个眼药水瓶,看了看。“明天俺去供销社买个奶瓶,眼药水瓶太小了,不够它们吃。”
栓子抬起头看着她。翠花没看他,低头摸着狗崽子的头,一下一下,很轻。“你对狗好,狗对你好。”她说,“这话俺记住了。”
六、起名
五只狗崽子在栓子家养了半个月,个个圆了一圈,毛色也亮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病态,而是油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追风的毛是金黄色的,闪电是纯黑的,黑豹是花斑的,雷霆是黄褐色的,旋风也是黄褐色的,比雷霆浅一点。
王三强每天来看它们,看它们在院子里跑,看它们打架,看它们追着追风的尾巴转圈。追风是老大,个头最大,也最稳。它不跟弟弟妹妹们抢奶,总是等它们吃完了才去吃;它不跟它们打架,被咬了也不还口,只是甩甩耳朵,走开。
“栓子,追风像你。”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看着追风在阳光下打滚。
栓子正在拌狗食,把苞米面糊糊和羊奶搅在一起,搅得均匀。“哪儿像?”
“老实,不爱说话。”
栓子把狗食盆放在地上,五只狗崽子扑过来,把脑袋扎进盆里,吃得稀里呼噜。追风蹲在旁边,等弟弟妹妹们吃完了,才凑过去舔盆底。“三强,”栓子蹲在他旁边,“你说这五条狗,能顶得上黑子不?”
黑子是栓子他爹留下的那条老狗,去年冬天死了,栓子把它埋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立了块木牌,牌上写着“黑子之墓”。王三强没答话。他看着追风在阳光下伸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翘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顶得上。”他说。
栓子点点头,把那五只狗崽子一只一只抱起来,亲了一口,放回去。
七、训练
狗崽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栓子开始训练了。
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坐、卧、来、去。栓子不拿鞭子,不打狗,只用口令和手势。追风学得快,三遍就会了;闪电学得慢,可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黑豹最不听话,栓子叫它往东它往西,栓子叫它坐下它趴下;雷霆学得最稳,不急不慢,一步一个脚印;旋风最机灵,栓子的手势还没打出来,它就已经猜到了。
“追风,坐!”
追风坐下了。
“追风,卧!”
追风趴下了。
“追风,来!”
追风跑过来,蹲在栓子脚边,仰着头,尾巴摇着,等着夸奖。栓子蹲下,摸着它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肉干,塞进它嘴里。追风叼着肉干,嚼了两口,咽了。
“好狗。”栓子说。
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训练追踪的时候,栓子把一只野兔的皮绑在树枝上,拖着在雪地里走了一里地,让狗崽子们顺着气味找。追风第一个找到了,蹲在兔子皮旁边,尾巴摇着。闪电第二个,黑豹第三个,雷霆第四个,旋风最后一个,可它也找到了。
栓子蹲在雪地里,把五只狗崽子拢在一起,一只一只摸头。“好狗,都是好狗。”
八、第一场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老榆树的枝丫上,落在狗窝的棚顶上,落在栓子新编的狗爬犁上。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蹲在老赵头家门口,等老头儿开门。一年过去了,他学会了认药、打猎、看印子、赶爬犁,也有了五条好狗。日子虽然紧巴,可有盼头了。
栓子从院子里走过来,牵着追风。追风半岁了,长成了一条半大狗,腿长,身子瘦,跑起来像一阵风。闪电、黑豹、雷霆、旋风跟在后头,一字排开,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三强,明儿个进山?”
“进。”王三强把猎枪背上,“雪后好打猎,印子清楚,狗也好跟。”
栓子点点头,把狗牵回院子里。
王三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老黑山。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可他觉得这片山在等他,等了他一年了。他走进屋里,覃晓敏在灶间做饭,锅里的酸菜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月了,踢得越来越勤。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三强,明儿个进山?”
“进。”
她没说话,把一碗热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他把碗放下,看着媳妇。她低着头,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不快不慢。
“晓敏,”他说,“等大丫出生了,俺就不进远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转转,陪着你。”
覃晓敏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你该进山进山。大丫出生还早着呢。”
她把线咬断,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炕柜上。“三强,”她抬起头,“你说大丫会像谁?”
王三强想了想。“像你。”
“像你好。”覃晓敏说,“你好看。”
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覃晓敏也笑了,笑得脸都红了。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屯子裹成白茫茫一片。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王三强把碗里的热汤喝完了,把碗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