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夏
那年立夏来得晚。农历四月都快过完了,老黑山的背阴坡还残着几片没化尽的雪,白森森的,像老太太没拔干净的假牙。可山坡向阳的地方已经绿了,草从枯黄的老叶子底下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老赵头说,立夏过后人参苗就出齐了,这是采参的好时节。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磨那把鹿骨钎子。钎子是老赵头借给他的,用了快一年了,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温润润的,像块老玉。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钎尖在磨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强,你磨刀呢?”覃晓敏从屋里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多月,走路都得扶着墙。
“磨钎子。”王三强把钎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钎尖闪着一点寒光,“赵大爷说,明儿个进山采参。”
覃晓敏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手里那把鹿骨钎子。“采参不是得用红绳吗?”
“红绳铜钱都有。”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卷红绳和几枚铜钱,红绳是新的,染得通红,铜钱是清朝的,磨得锃亮,“赵大爷说了,头一回采参,得自己准备这些东西。红绳得是新染的,铜钱得是老物件,越老越好。”
覃晓敏拿起那枚铜钱看了看,上头刻着“康熙通宝”四个字,边磨得发亮。“这铜钱哪来的?”
“俺奶留下的。”王三强把铜钱收回去,“俺奶说,这铜钱在她手里六十年了,给俺压箱底,让俺传给大丫。”
覃晓敏没说话,把手放在肚子上,大丫踢了一脚,正正踢在她掌心上。“她听见了。”覃晓敏笑了,“听见她爹说要把铜钱给她。”
王三强把红绳铜钱包好,揣进贴身内兜里,拍了拍。“晓敏,”他说,“明儿个俺进山采参,你在家好好的,别去井台打水了,俺让栓子媳妇帮着你。”
覃晓敏点点头。“你小心点。”
王三强站起来,把鹿骨钎子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又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枪膛。“知道了。”他说。
二、棒槌沟
老赵头说,采参要去棒槌沟。
棒槌沟在老黑山深处,从屯子出发,走得快也得两个时辰。王三强跟着老赵头走过好几回了,可每次走到沟口,他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沟里的树比别处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是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老赵头说那是人参的气味,人参多了,整条沟都是这股味儿。
王三强闻不出来,可他信。
“赵大爷,这条沟真能找着棒槌?”
老赵头蹲在沟口一块大青石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俺爹在这条沟里挖过六匹叶,俺在这条沟里挖过四匹叶,你爹在这条沟里挖过三匹叶。”他磕了磕烟袋锅子,“你要是找不着,那就是你不行,不是沟不行。”
王三强没接话,把枪背上,跟着老赵头走进沟里。栓子跟在后面,牵着追风。追风快一岁了,长成了一条大狗,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它在沟里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嗅着每一丛草、每一棵树。
“追风能找到棒槌不?”王三强问。
老赵头摇摇头。“狗鼻子灵,可它不认得棒槌。你得自个儿找,眼睛放低,脚步放慢,一棵草一棵草地看。”
他蹲下,用手拨开一丛草,露出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你瞅,这叶子像啥?”
王三强凑过去看。那草不大,三片叶子攒在一起,每片叶子分成五瓣,像一只张开的小手。叶柄是紫红色的,有细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三匹叶。”他说。
老赵头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来,根须细长,黄白色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这不是棒槌,这是假人参,长得像,可根不一样。你瞅这根,细,没有横纹,棒槌的根粗,有横纹,像老太太脖子上的褶子。”
王三强把那棵假人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像,根不像。他把这区别记在心里,把那棵假人参扔了。
三、第一棵
找了快两个时辰,王三强的眼睛都看花了。
他蹲在地上,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四周看,一棵草一棵草地过。他看了几百棵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像棒槌的,有不像棒槌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眼睛涩得睁不开。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揉了揉眼睛,掏出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山泉水咽下去。
“三强,别急。”老赵头蹲在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抽着,“采参急不得。你心里急,眼睛就花了,该看见的也看不见了。”
王三强把炒面咽下去,站起来,继续找。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蹲下,看看脚边的草,再看看周围的草。他看了一丛又一丛,看了一棵又一棵,看得头都晕了。他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打算歇一会儿,眼睛无意间往旁边的草丛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棵草不大,三片叶子攒在一起,每片叶子分成五瓣,像一只张开的小手。叶柄是紫红色的,有细绒毛。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那样。他蹲在那棵草跟前,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不是三片叶子,是五片,有两片被旁边的草遮住了。五片叶子,五匹叶。
他的手开始抖了。
“赵大爷。”他声音发颤。
老赵头走过来,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头儿看了几秒钟,没说话。他慢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然后他站起来,从挎包里掏出三根香,用火柴点着,插在棒槌秧子前面的土里。烟雾在风里飘散,带着松脂和草灰的气味。
“山神爷,”他蹲在那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实,“这是老王家的三小子,叫王三强。头一回找着五匹叶,您老人家照应着。俺替他给你磕头了。”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从王三强手里拿过红绳和铜钱,蹲在棒槌秧子跟前,把红绳在秧子根部系了三道,把铜钱压在绳结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轻。
“系上了。”他站起来,“这棒槌是你的了。”
四、抬参
挖参叫抬参,老赵头说,是因为参有灵性,你得把它抬出来,不能拽,不能拔,得一点一点从土里请出来。
王三强蹲在棒槌秧子跟前,手里攥着鹿骨钎子,手心全是汗。老赵头蹲在他旁边,指点着。栓子蹲在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追风趴在栓子脚边,尾巴不摇了,眼睛一直盯着那棵棒槌秧子,像它也懂得这是一件大事。
“先从外围剔土,离秧子远点儿,别伤着根。”
王三强用鹿骨钎子从棒槌秧子外围开始剔土。钎子扎进土里,轻轻一撬,土块松了,他用手指把土块捏碎,捧出来。土是湿的,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他不敢快,每剔一下就用小刷子把浮土扫掉,用嘴轻轻吹一吹。
“看见芦了。”老赵头说,“你瞅这芦,一节一节的,一年长一节,这棵长了快二十年了。芦上这些疙瘩,是参的芽,明年就从这儿发芽。”
王三强仔细看着那节黄白色的参芦,皱巴巴的,像一小截枯树枝,可它是活的。他用钎子从参的四周往里剔土,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参慢慢从土里露出来——芦,身,须。参身比他的拇指粗一圈,黄白色的皮,上有几道横纹,一圈一圈的,像老太太脖子上的褶子。参须长长的,伸展着,在土里抓得很深。
“用竹签子剔须。”老赵头递过一根竹签子,“须最娇贵,一碰就断,你得顺着它走的方向剔。”
王三强接过竹签子,从参须的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剔。竹签子在土里轻轻拨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得小心翼翼。有一根须扎得太深,他剔了半天才把它从土里完整地请出来。日头从头顶往西偏,又偏,再偏。他蹲了快两个时辰,腿麻了,腰酸了,手指磨破了,指甲里全是泥。
最后一根参须从土里被取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三强把那棵棒槌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玉。不大,五钱多,黄白色的皮,细细的纹,长长的须。可它在手心里是温热的。
“五匹叶,五钱多。”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看,“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王三强把那棵棒槌轻轻放在红布上,把红布的四个角折起来,系了一个结。棒槌包鼓鼓囊囊的,像个刚包好的粽子,他把红布包挂在脖子上,塞进棉袄里,贴着心窝。棒槌凉丝丝的,贴在胸口,像一小块冰。
五、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可王三强觉得比上山时还累。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一句话也不说。栓子跟在后面,想问他棒槌的事,看他那样子,没敢开口。老赵头走在最后,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看见王三强从山里走出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焐着,不说话。覃晓敏也没说话,跟着他走回家。院子里,灶间的灯亮着,老娘在做饭,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院。
“娘,”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俺采着棒槌了,五匹叶。”
老娘手里的锅铲停了。她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上还攥着锅铲。她看着王三强,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看着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棵黄白色的棒槌。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五匹叶。”她说,声音发颤,“你爹挖了一辈子,也没挖着五匹叶。”
王三强把棒槌递过去。“娘,您摸摸。”
老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好几遍,才伸出手去摸那棵棒槌。她的手指干瘦,布满老年斑,颤巍巍的,像风中的枯枝。她摸了摸参身,又摸了摸参须,把手缩回去了。
“行了,”她说,“收起来吧。明儿个拿到县城卖了,换钱给你媳妇补身子。”
六、县城药材公司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出发了。
他把棒槌包揣在怀里,贴着心窝,走了一整天——从屯子到公社三十里山路,从公社到县城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药材公司时已经快晌午了。收药材的还是老郑,戴着老花镜,瘦,驼背,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他把棒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举到光线下对着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五匹叶,五钱六分。”他把棒槌放在戥子上称了称,“品相不错,就是小点儿。”
他拿起放大镜,对着棒槌看了半天。“这棒槌是老黑山棒槌沟出的吧?那地方的棒槌品质好。”他把棒槌放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一百二十块。”
“一百五。”老赵头替王三强还价。
“一百三。”
“一百五。”
老郑把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那棵棒槌。“一百四。高了给不了。”
老赵头看了看王三强。王三强点点头。
“行。”老赵头说。
老郑从抽屉里数出十四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王三强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叠好,揣进贴身内兜里,跟那个空了的红布包叠在一起。
七、覃晓敏的鸡汤
王三强从县城回来,路过集市时花三块钱买了只老母鸡。卖鸡的是个老太太,鸡养了两年多,瘦,可精神,眼睛亮亮的,在笼子里咕咕叫。他把鸡绑在挎包上,拎着走回家。覃晓敏正在灶间做饭,看见他手里的鸡,愣了一下。
“你买鸡干啥?”
“给你补身子。”王三强把鸡递给她,“炖汤喝。”
覃晓敏接过鸡,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了她一脸灰。她没嫌弃,把鸡拎到院子里杀了,褪毛,开膛,洗净,搁在锅里炖上了。锅里的水开了,鸡汤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三强,”覃晓敏蹲在灶台边,看着火,“你花了多少钱买这只鸡?”
“三块。”
“三块钱够买五斤白面了。”
王三强蹲在她旁边,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白面天天能吃,鸡汤不是天天能喝。你怀着大丫,得补补。”
覃晓敏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泡。她舀了一碗,端给王三强。“你先喝。”
“你先喝。”王三强把碗推回去。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喝。”
“你怀着孩子,你喝。”
两人推来推去,鸡汤洒了几滴,溅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冒了股白气。最后是王三强先喝的,喝了两口,又递给覃晓敏。覃晓敏接过去,也喝了两口,又递回来。一碗鸡汤,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晓敏,”王三强把碗放下,“那棵棒槌卖了一百四十块。”
覃晓敏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嗯。”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一百给老娘,自己留了四十。“这四十块给你,买点好吃的。”
覃晓敏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三强,”她说,“俺想给大丫买件新衣裳。”
“买。”
“还想买块花布,给俺自己做个褂子。”
“买。”王三强说,“你想买啥就买啥。”
覃晓敏把四十块钱叠好,压在炕席底下。她坐在炕沿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脸上带着笑。王三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可他焐了这么久,应该有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