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勤。
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九,老天爷就没怎么睁过眼。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白面,筛得人心烦。王三强家的老房子漏雨了,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炕上摆了三四个盆接水,叮叮当当的,像和尚念经。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踩着板凳上去糊房顶,王三强从山里回来,看见媳妇站在板凳上,手里的泥抹子举得高高的,够不着漏雨的那道缝,急得直跺脚。
“你下来。”王三强把枪靠在门框上,“俺来。”
覃晓敏从板凳上爬下来,扶着墙站稳。“你刚从山里回来,歇会儿。”
“不歇。”王三强接过泥抹子,三两下爬上房顶,把漏雨的那道缝糊上了。雨还在下,淋了他一身,棉袄湿透了,沉甸甸的,像披了件铁衣裳。他从房顶上跳下来,把泥抹子扔在墙角,站在灶台边拧棉袄上的水,拧了一地。
“三强,”覃晓敏递过一条干毛巾,“你大哥的事,你听说了没?”
王三强接过毛巾擦脸。“啥事?”
“他在县城赌钱,欠了人家三百块。”覃晓敏压低声音,“债主找上门了,在咱家门口坐着呢,不走。”
王三强把毛巾扔在灶台上,推开门。院子门口蹲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着黑夹克,叼着烟卷。胖的那个看见王三强出来,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你是王三强?”
“是。”
“你大哥王大民欠俺们三百块钱,说好了上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胖子的手指粗短,上面戴着个金戒指,“你是他弟弟,你替他还?”
王三强看着胖子。“俺大哥呢?”
“跑了。”瘦子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卷叼在嘴角,眯着眼,“欠了钱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家在这儿,他能跑哪儿去?”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烟雾被雨丝打成细碎的雾,散得很快。“三百块不是小数目,俺一时拿不出。你宽限几天,俺凑凑。”
胖子看了看瘦子,瘦子看了看胖子。“三天。”胖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俺们来拿钱。拿不到,别怪俺们不客气。”
两人走了。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烟抽完了。覃晓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三强,”她说,“咱家还有多少钱?”
“四十。”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那只手从他肩上拿开,走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四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炕沿上。然后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
“俺这儿还有十来块。”她把毛票也搁在炕沿上,“加上你那些,能凑五十。”
王三强把那四十块和十几块毛票拢在一起,数了数——五十三块六毛。离三百还差得远。他把钱叠好,揣进兜里。“俺去找老赵头借。”他站起来,“俺再去找栓子借。实在不行,俺把那杆枪卖了。”
覃晓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枪不能卖。那是你爹留下的。”
“那你说咋办?”
覃晓敏没说话,松开他的胳膊,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三强,你去找找你大哥。他不能在这么躲着,得让他自己想办法。”
二、县城
王三强第二天一早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王大民常去的那家赌场——说是赌场,其实就是巷子深处一间破房子,门口有人把风,里头烟雾缭绕,几十个人围在几张桌子前,吆五喝六的。王三强站在门口,把风的人拦住他:“找谁?”
“找王大民。”
“不在。”
王三强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喊“开!开!”,听见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响,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他想起小时候,大哥领着他去河里摸鱼,大哥在水里摸,他在岸上接,摸了一下午,摸了大半桶鲫瓜子。那时候大哥才十五,瘦得像根麻秆,可他在水里站得稳,手也稳,摸鱼从来不空手。他攥着那半桶鲫瓜子,对他笑:“三弟,回家让娘炖鱼吃。”
那个会摸鱼的王大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欠了赌债不敢回家的人?
王三强转身走了。他又去了王大民常喝酒的那家小饭馆。老板娘认识他,给他倒了碗水:“你大哥好些日子没来了,欠俺们二十多块饭钱,也没结。”
王三强把那碗水喝了。“他欠了多少?”
“二十三块五。”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四块,放在桌上。“多了不用找了。”
老板娘愣了愣,把钱收起来。“你大哥这人,不坏,就是好赌。他要是能把赌戒了,是个好人。”
王三强走出饭馆,站在门口,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不知道大哥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找他,不知道找到了该说啥。
三、柴房
王大民是在屯子东头一间废弃的柴房里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老刘头。老头儿去柴房抱柴火,推开门,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凑近一看,是王大民,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分不清是泥还是煤。
“大民?大民!”老刘头蹲下,推了推他。
王大民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没睡醒。他看见老刘头,又闭上眼了。
“你在这儿躺了几天了?”老刘头把他扶起来。
王大民没答话。
老刘头把他搀出柴房,搀回家。一路上,王大民走得很慢,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得扶着墙。老刘头把他送到王三强家门口,敲了敲门。
王三强开门,看见大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扶进屋里,扶到炕沿边坐下。覃晓敏端了一碗热水过来,王大民接过去,手抖得端不稳,水洒了一半。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大哥,”王三强蹲在他面前,“你在柴房躺了几天了?”
王大民低着头。“三天。”
“三天没吃饭?”
“吃了。”他从兜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已经发霉了,长着一层白毛,“有这。”
王三强把那个发霉的馒头拿过来,扔进灶膛里。火苗子蹿起来,把馒头吞了。覃晓敏从灶间端出一碗热面疙瘩汤,放在王大民面前。王大民端起碗,大口大口吃着,烫得直吸气,可没停,把一碗面疙瘩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大哥,”王三强说,“欠债的事,俺知道了。”
王大民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
“三百块,”王三强说,“俺凑了一百多,还差二百。俺想办法还,你不用管了。”
王大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有一条。”王三强看着他的眼睛,“往后不能再赌了。”
王大民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裤腿上。
四、老娘
老娘是在王大民回家的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她拄着拐杖从东屋过来,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大儿子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王三强跟出去,看见老娘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娘。”王三强蹲在她旁边。
老娘没说话,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
“娘,大哥的债俺想办法还,你别上火。”
老娘把火钳子放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你大哥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哑,像风箱漏气,“他十五那年,你爹进山打猎,你才八岁。你大哥领着你去河里摸鱼,摸了大半桶鲫瓜子,回来让俺炖鱼给你们吃。你吃得满嘴油,你大哥一口没吃,说他吃过了。俺知道他没吃,他就那点鱼刺嗦了嗦。”
王三强蹲在那儿,听着。
“他咋就变成这样了呢?”老娘看着火苗,“俺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王三强添了一根柈子,火苗又蹿起来了。老娘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东屋,把门关上了。
五、凑钱
王三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所有能卖钱的东西。两袋子干蘑菇、一麻袋榛子、三张狍子皮、还有老赵头那本药草图谱。他把这些东西堆在炕上,一样一样看。
“药草图谱不能卖。”覃晓敏站在他身后,“那是赵大爷给你的,卖了对不起他。”
王三强把药草图谱从堆里拿出来,放在炕柜上。他又看了看那堆东西——蘑菇、榛子、狍子皮。这些能卖多少钱?他估了估,蘑菇能卖二十,榛子能卖十五,狍子皮能卖三十。加起来六十五,离一百还差一大截。
他把东西装进麻袋里,扛在肩上。“俺去县城卖了。”
“三强。”覃晓敏叫住他。
他回头。
覃晓敏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银镯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嫁过来那天戴上的,戴了四年了,镯子磨得锃亮。“把这个也卖了。”她把镯子递过来。
王三强没接。“不能卖。”
“能卖。”覃晓敏把镯子塞进他手里,“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大哥等着钱救命,俺不能看着不管。”
王三强攥着那只银镯子,镯子还带着覃晓敏的体温,温热的。他看着媳妇,她站在灶台边,围着那条旧围巾,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他把镯子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晓敏,”他说,“俺这辈子,一定给你买个更好的。”
覃晓敏笑了笑。“俺等着。”
六、还债
三天后,那两个人又来了。
王三强把凑来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卖了蘑菇、榛子、狍子皮,加上家里的积蓄,加上老赵头借的,加上栓子凑的,一共二百八十块。还差二十。他把钱放在炕桌上,蹲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王大民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强,”他说,“还差多少?”
“二十。”
王大民从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数了数,十八块六毛。他把钱放在炕桌上。“这是俺剩下的。”
王三强把那十八块六毛拢在一起,加上那二百八十,二百九十八块六。还差一块四。他从兜里摸出那盒烟,拆开,把里面的烟卷倒出来,烟盒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他把烟盒纸展开,里面没有钱。他把兜翻了个遍,连根线头都没翻出来。
“三强。”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手绢包。她把包打开,里面是那几张毛票——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她数了数,一块四毛。“够了。”
她把钱放在炕桌上。王三强看着那几张毛票,看着上面皱巴巴的纹路,看着覃晓敏那双因为怀孕而浮肿的手。他站起来,把钱拢在一起,数了三遍,三百整。
那两个人进来了。胖子把钱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兜里。他看了看王三强,又看了看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的王大民。“你大哥摊上你这么个弟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两人走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抽完了。王大民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大哥,”王三强站起来,“往后别赌了。”
王大民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走进里屋。覃晓敏坐在炕沿边,手里的镯子没了,手腕上光秃秃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凉,他把她的手焐在掌心里,焐了很久。
“晓敏,”他说,“俺对不起你。”
覃晓敏摇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镯子还能再买。你大哥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王三强把媳妇抱得更紧了。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