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瘦麻秆
小李来找王三强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老黑山的主峰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王三强正蹲在院子里磨那把猎刀,刀是好刀,老赵头传给他的,钢口好,磨几回就锋利,剃毛都不带响的。
“三强哥。”
王三强抬起头。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说他是少年,其实也不小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可瘦,瘦得像根麻秆,肩膀窄窄的,身子薄薄的,站在那儿像会被风吹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脚上是一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头。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一把他爹留下的猎刀。
“你是……”王三强放下磨石,站起来。
“俺叫小李,大名李铁山。”少年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俺爹上个月走了,俺娘改嫁了,俺一个人在屯子里过不下去了。听说你这儿缺人手,俺想来跟你学打猎。”
王三强看着他。
小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王三强先开了口:“你多大了?”
“十七。”
“打过猎没?”
“跟俺爹进过几回山,打过兔子。”
王三强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磨刀。
小李站在院子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磨石在刀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王三强磨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低头磨了几下,才站起来。
“进来吧。”
小李拎起编织袋,走进院子。
二、第一课
王三强没急着教小李进山,先教他擦枪。
枪是小李他爹留下的那杆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早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枪管倒是新的——小李说他爹临终前换的,新枪管买回来,还没来得及装上就走了。枪管上还裹着一层防锈油,腻乎乎的,小李不知道咋弄,就那么揣着,揣了一路。
王三强把枪拆成零件——枪托、枪机、枪管,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他拿起枪管,用通条裹着绒布,蘸着枪油,从枪口捅进去,从枪膛抽出来。绒布由白变灰,由灰变黑。他换了三块绒布,枪管才擦出铮亮的铁光。
“你爹教过你没?”王三强把枪管递给小李。
“教过。”小李接过枪管,学着王三强的样子,用通条裹上绒布,蘸了枪油,捅进去,抽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小心,怕捅坏了。绒布上的油太多了,滴在炕席上,洇了一小片。王三强没说话,把枪托拿起来,用干布擦着枪托上的灰。
小李擦了小半个时辰,枪管上的油擦干净了,可枪膛里还有些黑,他又换了块绒布,重新捅进去,慢慢转着通条。绒布带出一层黑灰,枪膛里露出铮亮的金属光泽。
“还行。”王三强把枪托递给他,“装上吧。”
小李把枪托、枪机、枪管组装起来,拧紧螺丝,端起来瞄了瞄窗外的老榆树。准星在缺口里稳稳当当的。
“打一枪试试。”
小李端着枪走到院子里,王三强在五十步外立了个木桩,桩上绑了个破瓦盆。小李端枪,瞄准,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瓦盆碎了。
王三强走过去看了看,瓦盆碎成了几瓣,散落在雪地里,木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你打过枪?”
“跟俺爹进山打过兔子。”小李把枪背上,低着头,“也就打过几回。”
王三强点点头,把碎瓦盆捡起来,扔进灶膛里。“明天寅时三刻,屯子口等俺。”
三、寅时三刻
小李比王三强到得还早。王三强到屯子口时,天还没亮,老榆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小李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怀里抱着那杆猎枪,枪管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棉袄还是那件,袖口磨得更烂了,可洗过了,闻着有股皂角的味道。
“来了?”王三强把枪背上。
“来了。”小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走过来,看了小李一眼。“这就是小李?”
“嗯。”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走吧。”
三人一狗——追风跟在栓子脚边——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小李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赵头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捧水喝了几口。“歇一会儿。”王三强和栓子也蹲下喝水,小李蹲在泉边,捧着水喝了一口,呛了,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老赵头问。
小李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嘴。“俺走得不快,你们不用等俺。”
老赵头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小李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
四、印子
走到一处缓坡上,老赵头蹲下了。他指着地上的一串印子。“这是啥?”
王三强凑过去看。印子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四个蹄印,前宽后窄,步子不大,间距均匀。“狍子。”他说。
“公的母的?”
王三强又看了看印子,又看了看旁边的草丛。“公的。”
“为啥?”
“步子宽,间距大,印子深。”王三强指着那串印子,“母的步子窄,间距小,印子浅。”
老赵头点点头,看着小李。“你过来看看。”
小李蹲下,看着地上那串印子,看了半天。“俺分不清公母,”他说,“可俺看得出这狍子不大。”
“咋看出来的?”
小李指着印子的深度。“印子不深,窄,间距也不大,像是半大的。成年狍子的印子比这深一半。”
老赵头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小李,看了几秒钟,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
“还行。”他说。
五、陷阱
老赵头今天教的课是陷阱。他在一处狍子常走的兽道上停下来,把背包卸了,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锄头、一把砍刀、一捆麻绳、几根木桩。
“陷阱分好几种,”他蹲在地上,用小锄头在地上刨了个坑,“有挖坑的,有下套的,有压木的。挖坑的最笨,可最好使;下套的最巧,可你得会看印子;压木的最狠,一下就能把狍子腿砸断,可那玩意儿不地道,伤着人就麻烦了。”
他指了指眼前这道兽道。“这儿是狍子常走的路,你看这地上,印子都踩实了,草都踩秃了。在这儿下套,十拿九稳。”
他拿起一根麻绳,在一端系了个活扣,把活扣埋进土里,用树枝撑住,又在上面盖了层枯叶。“这个套,狍子踩上去,蹄子一陷,活扣就收紧了,越挣越紧,跑不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试试。”
小李蹲下,学着老赵头的样子,拿起一根麻绳系活扣。他的手指不灵活,系了半天,活扣不是松了就是紧了,不是歪了就是扭了。老赵头蹲在旁边看,没说话。王三强蹲在另一边,也没说话。小李系了七八个,终于系出了一个像样的,埋在土里,用树枝撑住,盖上枯叶。
老赵头看了看。“还行。这个扣不紧,狍子一挣就开了。你得这样——”他蹲下,把小李系的活扣拆了,重新系了一个,“扣眼要小,绳头要长,撑树的树枝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太粗了,狍子踩上去撑不脱;太细了,风一吹就倒了。”
小李看着他系,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下都记在心里。
六、生火
傍晚下山前,老赵头教小李生火。用的是最原始的法子——打火石。老赵头从挎包里掏出一块黑石头和一块铁片,把石头抵在铁片上,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苔藓上,干苔藓冒了股青烟,慢慢燃起来了。
“你试试。”
小李接过打火石和铁片,学着老赵头的样子,把石头抵在铁片上,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了,可没落在干苔藓上,溅偏了。他又试了一次,火星子溅在干苔藓上了,可没着,冒了股烟就灭了。他试了七八次,手都磨红了,火星子溅了一地,干苔藓还是没着。
老赵头蹲在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急啥?生火不能急,你得把火星子聚在一块儿,让它慢慢烧,你吹一下,它就着了。”
小李把干苔藓拢成一堆,把打火石和铁片抵在一起,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苔藓上,苔藓冒了股青烟。他凑过去,轻轻吹了一下,火苗子蹿起来了。
他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老赵头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还行。”他转身往山下走。
七、家
小李住在王三强家的东屋。那屋空了好久了,原先堆着杂物——旧农具、破麻袋、几捆干柴火、几坛子酸菜。王三强收拾了一下午,把杂物搬到院子里,把炕扫干净,铺了一床旧褥子、一床薄被子。被子不厚,可洗干净了,晒了一下午,闻着有股阳光的味道。
小李把编织袋拎进东屋,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炕梢,把那床薄被子铺在褥子上,摸了摸被面,又把枕头拍了拍。他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王三强在劈柴。他把斧子举起来,稳稳落下,木桩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倒向两边。
“三强哥,”小李站在他身后,“俺以后就在你这儿住了?”
王三强把斧子放下,抹了把汗。“嗯。”
“俺不白住。”小李说,“俺帮你干活,劈柴、挑水、喂狗、扫院子,啥都行。”
王三强看着他,看着他瘦得像根麻秆的身子,看着他眼睛里那团说不上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行。”他把斧子递给他,“劈柴会不?”
小李接过斧子,把一根木桩竖起来,举高斧子,稳稳落下。木桩裂开了,分成两半。他又劈了一根,又劈了一根,一连劈了十几根,脸不红气不喘。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你学过劈柴?”
“俺爹教过。”小李把斧子放下,抹了把汗,“俺爹说,劈柴不难,你把桩立稳了,斧子举高了,落下去的时候别犹豫,它自然就开了。”
王三强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踩灭。“你爹说得对。”
八、夜话
夜深了,小李睡不着。
他躺在东屋的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覃晓敏秋天晒的,红艳艳的,在月光里像一串小灯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不够长,盖不住脚,脚露在外头,凉丝丝的。
外屋传来脚步声。王三强没睡,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子蹿起来,把他半张脸映成金红色。
“小李,睡不着?”王三强在外屋问。
小李坐起来。“嗯。”
“你爹的事,俺听说了。”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根柈子,没往灶膛里添,“你爹是个好人,打了一辈子猎,没伤过一个人。”
小李没说话,低着头,把被子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小李沉默了好一会儿。“俺爹说,让俺好好活着。”他把被子角攥得更紧了,“俺不知道咋好好活着。”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王三强把那根柈子添进去,火苗又蹿起来了。“你跟着俺,慢慢就知道了。”
小李没说话,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短,脚又露出来了,他蜷了蜷腿,把脚缩进被子里。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响。
他闭上眼,听着外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王三强轻轻走回里屋的脚步声,听着里屋覃晓敏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晒了一下午的味道,暖暖的。他把枕头抱在怀里,闭上了眼。明天寅时三刻,还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