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月的老黑山
那年九月的雨特别多。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把老黑山泡得雾气蒙蒙的。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屋檐水一滴一滴往下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的泥地泡成了稀汤,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这雨,啥时候是个头。”栓子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棍,嚼了两口又吐了。
“快了。”老赵头从院门外进来,收起的伞在滴水,裤腿湿了半截,“天快亮了,明儿个该晴了。”
果然第二天日头出来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踩上去,鞋面就湿了。
老赵头站在屯子口,仰头看着天边那片鱼肚白。“今儿个进山采松塔。”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今年是红松的丰年,松塔结得多,不采就可惜了。”
王三强把麻袋卷起来塞进挎包里,又把绳子系在腰上。小李跟在后面,背着空背篓,手里攥着根长竹竿。栓子牵着追风,追风一年多了,长成了一条大狗,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翠花站在院子门口喊:“栓子,早点回来!”栓子回头应了一声,追风的尾巴摇了摇。
一行人走在湿漉漉的山路上,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露水被打落,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红松林。林子密,树高,抬头看不见天,只有密密匝匝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
老赵头在一棵老红松前停下来。树粗,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树冠上挂满了松塔,绿莹莹的,有的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沉甸甸地晃着。
“今年结得真厚。”老赵头仰着头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王三强也仰着头看。那松塔结得太高了,站在地上够不着,爬上去又太高。他围着树转了一圈,找了一根结实的枝丫,把绳子系在腰上,又在绳头打了个活扣,套在树干上。
“三强,你悠着点。”栓子在树下喊。
“知道。”王三强抱着树干,开始往上爬。
二、树上的风景
爬树是个手艺活,也是个体力活。王三强小时候爬过树,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上的裂纹,一步一步往上挪。树皮粗糙,蹭得他肚皮生疼,棉袄被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爬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喘气。往下一看,栓子、老赵头、小李都变成了小矮人,追风趴在栓子脚边,仰着头看他。
“三强哥,你慢点!”小李在下面喊。
“知道了。”王三强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越细,风越大。树冠在风里晃着,他也跟着晃。他抱紧树干,不敢松手,等风过去了,再往上爬。松塔就在头顶了,绿莹莹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松子。他伸手够了一个,拧下来,塞进挎包里。
他又够了一个,又拧下来。
第三个够不着了,他松开一只手,探出身子去够。树枝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脚一滑——他没抓住。整个人从树上往下坠,耳边是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树枝。他的后背撞在一根粗枝上,弹了一下,又往下坠,撞在另一根枝上。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后背砸在了地上。
剧痛。
不是摔的痛,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钻的、撕裂般的痛。他趴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子在脑壳里乱撞。他想爬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胳膊撑不起来,腿也使不上劲。
“三强!三强!”栓子的脸凑过来,吓白了,“你咋样?你说话!”
王三强张了张嘴,想说他没事,可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猫叫。
“别动!别动他!”老赵头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摔着脊梁骨了。”
小李站在旁边,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追风围着王三强转了两圈,呜呜叫着,用鼻头拱他的脸。
“三强哥,你……你别吓俺。”小李蹲下,攥着他的手。
王三强想攥回去,可手指不听使唤。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刺眼。他闭上眼。
三、回家的路
栓子和小李用树枝和绳子绑了一副简易担架,把王三强抬上去。追风在前面跑,不时回头看看,叫两声,像是在催。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了一万倍。路窄,担架宽,好多地方过不去,得绕道。栓子在前面抬,小李在后面抬,老赵头在旁边扶着,怕王三强从担架上滚下来。走了不到二里地,栓子的肩膀就肿了,小李的手也磨出了血泡,可他俩谁都没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
“三强哥,你忍着点,快了。”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三强趴在担架上,后背疼得像刀割。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小李听见分心。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圆滚滚的,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多月了。她看见担架上的王三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围巾掉在地上,她也不捡。
“三强!”她跑过来,蹲在担架边,手抖得不敢碰他,“你咋了?你说话呀!”
王三强睁开眼,看着她。他想说没事,可声音出不来,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可手指还是不听使唤。覃晓敏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人就那么攥着,谁都没说话。
老赵头把担架抬进屋里,放在炕上。覃晓敏把被子给他盖上,又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边。
“赵大爷,三强他……”覃晓敏的声音发颤。
“摔着脊梁骨了。”老赵头蹲在炕沿边,把手放在王三强后背上摸了摸,“骨头没断,可伤了筋,得养。最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覃晓敏点点头,坐在炕沿边,把王三强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还凉,可他焐了一路,应该有热气了。
四、炕上的日子
王三强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头几天疼得厉害,翻身翻不了,吃饭得覃晓敏喂,大小便也得覃晓敏伺候。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弯不下腰,就跪在炕沿边,一点一点帮他擦身、换衣裳。他不让,说“你身子重,别折腾”,她不理,该干啥干啥。
“晓敏,俺对不住你。”
覃晓敏正在给他擦脸,手里的毛巾停了。“你咋又说这话?”
“俺让你伺候,你怀着孩子……”
“你受伤了,俺不伺候谁伺候?”覃晓敏把毛巾放在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给他擦,“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地了,俺就不用伺候了。”
王三强不说话了,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那串红辣椒,是覃晓敏秋天晒的,红艳艳的,在灯光里像一串小灯笼。
“三强,”覃晓敏把被子给他掖好,“你以后还爬树不?”
王三强想了想。“爬。”
“不怕再摔?”
“怕。”王三强看着她,“可松塔得采。不采松塔,哪来的松子?不卖松子,哪来的钱?”
覃晓敏没说话,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
“那你下次爬树,小心点。”她说。
五、阴天
王三强的腰伤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的时候,后脊梁就隐隐作痛,不厉害,可闷闷的,像有块湿抹布贴在上头。覃晓敏给他缝了个盐袋子,把粗盐炒热了装进去,敷在腰上,热乎乎的,能管用一阵子。
“三强哥,你腰还疼不?”小李蹲在炕沿边,手里攥着个热盐袋子,等着换。
“不疼了。”王三强趴在炕上,“你放那儿吧,俺自己来。”
小李没放,把盐袋子放在他腰上,又把被子盖好。“三强哥,俺以后采松塔,你别上树了。俺年轻,爬得快。”
王三强把脸埋在枕头里。“你爬树还不行,手不稳,脚也滑。你再练练,明年再说。”
小李没说话,蹲在炕沿边,把王三强的话记在心里。
阴天的时候,王三强就趴在炕上,听外头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一阵紧一阵慢。他听着听着,就想起那天从树上摔下来的情景——耳边风声,眼前飞速掠过的树枝,然后是剧痛。他不怕疼,他怕的是那几天覃晓敏挺着大肚子伺候他的样子。他趴在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三强,你又想啥呢?”覃晓敏从灶间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没啥。”王三强抬起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晓敏,等大丫出生了,俺把家里收拾收拾。屋顶漏雨了,得修修;炕也该重盘了,盘个大的,够咱一家子睡。”
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看着他喝汤。“三强,你说咱一家子,会有几个人?”
王三强想了想。“你,俺,大丫。仨。”
“就仨?”覃晓敏笑了,“俺可不止生一个。”
王三强把汤碗放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生几个,俺养几个。”
覃晓敏低下头,脸红了。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雨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六、下地
第十五天,王三强下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腰还疼,可骨头不酸了。覃晓敏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个枕头,怕他摔了。
“你慢点。”她说。
“慢着呢。”王三强扶着门框,站在院子里。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枝丫上,苞芽已经开始鼓了,暗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化冻的腥甜。
栓子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条大鲤鱼。“三强,你下地了?”
“嗯。”
“腰还疼不?”
“不疼了。”王三强接过鲤鱼,在手里掂了掂,“哪儿弄的?”
“小海子打的,头一网。”栓子蹲在门槛边,掏出烟卷点上,“今年开江早,鱼也多。”
王三强把鱼递给覃晓敏。“炖了,晚上吃鱼。”
覃晓敏接过鱼,去灶间忙活去了。
栓子蹲在门槛边,抽着烟。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也摸出一根烟卷点上。两人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谁都没说话。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摇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三强,”栓子把烟头掐灭,“松塔还采不?”
“采。”王三强把烟头也掐灭了,“等俺腰好了,就采。”
栓子点点头,站起来。“那俺回去了,翠花还等着鱼呢。”
他走出院子,追风跟在后面,尾巴还摇着。王三强蹲在门槛边,看着栓子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屋里。覃晓敏在灶间炖鱼,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她挺着大肚子,弯着腰,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鱼,动作很慢,可很稳。
“晓敏,”他说。
“嗯。”
“俺饿了。”
覃晓敏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快了,再炖一会儿。”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闻着那股鲜味儿。他忽然觉得,腰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