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屯子口的吉普车
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屯子口停了一辆吉普车。车是军绿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浆,看不清里头坐着谁。栓子头一个发现的,他牵着追风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那辆车,愣了好一会儿。
“三强!三强!”栓子推开王三强家的院门,气喘吁吁,“屯子口来了一辆车,吉普!停在老榆树底下,不知道是谁!”
王三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放下斧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走,看看去。”小李从东屋出来,背上背着那杆猎枪,也跟着去了。
三个人走到屯子口。吉普车还停在那儿,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一双黑皮鞋,沾满了泥。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不像是坐办公室的,倒像是也在外头跑惯了的人。
“你好,请问这是兴安屯吗?”那人说话带着一股海边的口音,卷舌音重,尾音往上翘。
王三强点点头。“是。你找谁?”
“找你。”那人笑了,伸出手,“你是王三强吧?俺姓陈,陈广志,大连来的。县里同志介绍俺来找你,说你们这儿山货多,品质好,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王三强握了握他的手,手心粗糙,有老茧,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陈老板,你从大连来的?跑了多远的路?”
“可不近。”老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三强,“昨天一早出发的,开了整整一天,在县城住了一宿,今儿个又跑了半天才到。你们这路,够颠的。”
王三强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陈老板,你收山货?”
“收。”老陈把烟点上,深吸一口,“俺在大连有个小门市,专门卖东北特产。人参、鹿茸、蘑菇、木耳、松子,啥都卖。听县里同志说你们这儿的东西好,俺来看看。”
王三强看着这辆满是泥点子的吉普车,看着老陈那双沾满了泥的黑皮鞋。“那你来得正好,俺们昨儿个刚从山里采了一批松塔,松子还没打出来。陈老板要不嫌弃,进屋坐坐?”
“不嫌弃,不嫌弃。”老陈把烟头掐灭,塞进兜里,“走,看看去。”
二、松子的味道
老陈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打出来的松子。松子是红松的,颗粒大,饱满,外壳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褐红色的光泽。他把一颗松子放在嘴里嗑开,壳薄,一咬就裂,仁是乳白色的,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又嚼了嚼。
“这松子,哪儿采的?”他问。
“老黑山南坡,海拔八百米,红松林,树龄五十年以上。”王三强蹲在他旁边,“采的时候是八月二十,松塔熟透刚裂口,松鼠还没开始囤粮。”
老陈又嗑了一颗,嚼了很久。“王主任,你这松子,俺收。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老陈看着手里的松子。“一块五贵了。大连市场上,普通的松子一块二一斤。”
“那不是红松的。”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把普通松子,放在老陈手心里,“你比比,大小、颜色、光泽,不一样。红松的颗粒大,壳薄,仁饱满,口感好。普通的没法比。”
老陈把两把松子放在一起比了比,又各嗑了一颗,又比了比。“一块三。”
“一块五。”
“一块四。”
“一块五。”王三强站起来,“陈老板,俺不跟你讲价。这松子是俺们一棵树一棵树爬上去采的,一颗一颗打出来的。你嫌贵,俺不勉强。”
老陈也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行,一块五就一块五。俺先要五百斤。”
王三强愣了一下。五百斤,那就是七百五十块钱。他盘算了一下库存,去年的松子加上今年新采的,勉强够。“行。”他说,“你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三强,“这是俺的地址和电话。你货备好了,给俺打电话,俺派车来拉。”
王三强接过名片,上头印着几个字——“大连海山特产商行,陈广志”。他把名片揣进兜里。“陈老板,你还没吃饭吧?俺让你嫂子炖只鸡,你吃了再走。”
老陈笑了。“王主任,你这个人,实在。”
三、酒桌上的海
覃晓敏炖了一只老母鸡,又从坛子里捞了一碗酸菜,切了一盘狍子肉干,炒了一盘鸡蛋。老陈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炕上,端起酒杯跟王三强碰了一下。
“王主任,你这酒不错,自己酿的?”
“嗯,苞米烧,没啥劲儿。”王三强把酒干了。
老陈也干了,哈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狍子肉干嚼着。“王主任,你们这儿山好,水好,东西好。俺在大连卖了十来年山货,没见过这么好的松子。”
王三强给他又倒了一杯。“陈老板,你大连人,咋做起山货生意了?”
老陈把酒杯端起来,没喝。“俺以前是渔民,打鱼的。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改做买卖。俺媳妇是东北人,跟她回过几趟老家,觉得山里的东西拿到海边卖有市场,就干上了。”
“打鱼?”王三强眼睛亮了一下,“赶海?”
老陈笑了。“赶海,那可太辛苦了。退潮的时候去滩上捡海货,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捡一宿,天亮拿市场卖,能卖个十块八块的。俺年轻时干过几年,后来不干了,太累,挣得也少。”
王三强把酒杯放下。“陈老板,跟俺说说海上的事呗。”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感兴趣?”
“感兴趣。”王三强说,“俺这辈子,还没见过海。”
老陈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海跟山不一样。山是静的,海是动的。浪一天到晚拍着岸,没个消停。海风是咸的,腥的,刮在脸上黏糊糊的。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你站在海边,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水,心里啥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人真小。”
王三强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赶海有讲究,”老陈放下酒杯,“你得会看潮汐。初一十五两头潮,潮水退得最远,滩上的货最多。你得半夜起来,赶在退潮前到滩上,潮水一退,你就冲下去,捡蛤蜊、刨蛏子、摸螃蟹。手要快,眼要尖,慢了就被别人捡走了。”
王三强把老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出海打鱼更讲究。”老陈又喝了一口酒,“你得会看风向、看浪高、看鱼群。老一辈渔民有句话——‘风不来不出海,浪不平不撒网’。你硬顶着风浪出去,船翻了,命就没了。”
王三强端起酒杯,跟老陈碰了一下。“陈老板,俺敬你。”
老陈把酒干了,哈了一口气。“王主任,你问这么多海上的事,是不是也想做海货生意?”
王三强没答话,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酸菜,慢慢嚼着。“俺在想,山里的东西能卖到海边,海里的东西能不能卖到山里?”
老陈愣了一下。“你说啥?”
“海货。”王三强看着他,“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山里人没见过这些,运过来,肯定有市场。”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王三强,看了好一会儿。“王主任,你这个人,不光是实在,还有脑子。”
王三强笑了笑。“俺就是随便想想。”
“你随便想想就想到了点子。”老陈端起酒杯,“来,再干一个。”
四、海边的地址
老陈走的那天,王三强送到屯子口。老陈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王主任,货备好了就给俺打电话。俺派车来拉。”
“知道了。”王三强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栓子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追风。“三强,你真想做海货生意?”
王三强没答话,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大连海山特产商行,陈广志,地址:大连市西岗区xx路xx号。”他把名片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家。
覃晓敏正在灶间收拾碗筷,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快生了,她弯不下腰,把盆放在灶台上,站着洗。王三强走过去,把盆接过来。
“俺来。”
覃晓敏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三强,你跟那个陈老板说啥了?说了那么久。”
“说海。”王三强把碗洗干净,摞在碗柜里,“他说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
覃晓敏没说话,把手放在肚子上,大丫踢了一脚,正正踢在她掌心上。“大丫也想看海。”她笑了。
王三强把手擦干,走到她身边,把手也放在她肚子上。大丫又踢了一脚,踢在他掌心上。“大丫,”他说,“爹一定带你去看海。”
覃晓敏靠着他的肩膀。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五、货
王三强花了一个星期备货。五百斤松子,一百斤干蘑菇,五十斤木耳,还有二十斤晒干的刺嫩芽。他把货一样一样码好,用麻袋装起来,缝口,贴上标签——兴安屯山货,品名,重量,采摘日期。
栓子帮着他装袋、过秤、缝口。追风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尾巴摇着。
“三强,你真要跟那个陈老板做生意?”
“嗯。”王三强把最后一袋松子缝好口,站起来,捶了捶腰,“人家大老远从大连跑来,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杆猎枪。“三强哥,俺跟你去送货?”
“不用。”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你在家好好练枪,俺去县城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公社,从公社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县城。他在邮局给老陈打了长途电话,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接通,老陈在电话那头说:“王主任,货备好了?俺明天就派车去拉。”
王三强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那种站在山顶看远处的感觉,看不清楚,可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六、大海的念想
老陈派来的卡车第三天到了。车是解放牌的,车斗里铺着油布,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孙,不爱说话,下车就帮着装货。栓子和小李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车,码得整整齐齐。王三强在货单上签了字,撕下一联揣进兜里。
“王主任,货到了俺给你打电话。”小孙上了车,发动引擎。
“路上慢点。”王三强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那辆解放卡车颠簸着远去。
栓子站在他旁边。“三强,你说这陈老板靠谱不?”
“靠谱。”王三强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又揣回去了,“他不像骗子。骗子不会开那么远的车来,也不会跟俺聊一宿海上的事。”
栓子没再问,牵着追风回家去了。王三强还站在老榆树下,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想起老陈说的那些话——“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
他想去看看,看看那片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特渺小的水。
七、覃晓敏的担心
夜里,覃晓敏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强,”她叫他,“你是不是想去大连?”
王三强没答话。
“俺知道你想去。”覃晓敏侧过身,面对着他,“你问陈老板那么多海上的事,你那个眼神,俺看出来了。”
王三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俺就是想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覃晓敏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俺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王三强把媳妇搂紧,“俺的家在这儿,你在这儿,大丫在这儿。俺能去哪儿?”
覃晓敏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王三强没听清,也没问。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刮得咯吱咯吱响,听着媳妇怀里大丫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睡不着了。
他想着那片没见过的大海。想着海浪拍岸的声音,想着海风咸腥的气味,想着那些在滩上捡海货的人——他们跟他一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想着有一天,他也能站在海边,看着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水,感受一下那种大到让人觉得渺小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