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个月
王三强在大连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蹲在码头边收货、发货,蹲在木屋前修修补补,蹲在干货摊前跟人谈价钱。半个月的海风把他的脸吹得更糙了,指关节粗了一圈。
他是在一个傍晚坐上回屯子的长途汽车的。车是旧的,座椅上的漆皮都磨光了,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半个月里攒下的疲乏慢慢从骨子里泛上来。天黑透了,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着,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又闭上眼。
到县城时已是半夜。他在车站的长椅上坐着,等到天亮,又搭上了去公社的顺路车。从公社到屯子的最后二十里路是用脚走的——天已经大亮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地里的苞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推开自家院门时,大丫正蹲在灶间门口剥豆角。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豆角撒了一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爹!”
王三强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又长高了一些,脸蛋被夏天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两根羊角辫松散地垂在肩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又喊了一声爹,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把大丫放下来,走进屋。
二、炕上的鞋
覃晓敏转身进了灶间,锅里的水开了,她往里头撒了一把玉米面,用筷子搅了搅。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物件——墙上的猎枪、窗台上的药草、炕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针线箩、鞋样、剪刀。他低头时,看见炕沿边搁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鞋底是千层布的,已经纳了大半,针脚细密匀称,线头收得利利落落,针还插在鞋底上,旁边搁着一卷白线。
“这鞋给谁纳的?”他拿起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着“三强”两个字。
“给你的。”覃晓敏从灶间出来,“你那双鞋底磨透了,俺给你纳一双新的。”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鞋底拿起来比了比——正好合他的脚。他用手摸了摸那密密匝匝的针脚,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鞋底轻轻放回炕沿边。
三、饭
饭做好了。一锅玉米面糊糊、一盘咸菜、一碗炖豆角,几块咸鱼干。覃晓敏把饭菜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糊糊递给他。大丫挨着他坐,自己拿着筷子,夹一块咸鱼,小口小口地吃。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玉米面是新磨的,喝起来粗粗的,带着粮食本身微甜的香气。
“大连那边,还顺当不?”覃晓敏坐在对面,手里没有端碗。
“顺当。”王三强又喝了一口,“码头租下来了,冷库也建了,木屋那边也开始有人住了。海参加工也学了,还招了老陈的儿子帮忙。”
覃晓敏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又夹了一块咸鱼放在大丫碗里:“多吃点,长个子。”
四、屋后的菜地
吃完饭,王三强去了屋后的菜地。地不大,几垄白菜,几排豆角,靠墙还有一架黄瓜。豆角架子是用树枝搭的,歪歪斜斜,可每一根都绑得结实;黄瓜藤顺着架子爬满了,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可底下的黄瓜已经长到拇指粗了。菜地不大,可收拾得利落,土是翻过的,垄是直的。他知道,她每天趁大丫睡觉的时候来拾掇,早上天不亮就要浇水,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还要来拔草。
他蹲在地头,把歪了的豆角架扶正,又拢了拢土。泥土是松软的,潮潮的,有些湿润的土已经结成了细碎的小块。他摸了摸黄瓜藤上那片微微打卷的叶子,又把它抚平了。
五、夜里
夜深了。大丫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覃晓敏坐在炕沿边,就着灯缝那半边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一声细细的“噗”。
王三强躺在炕上,没有睡意:“晓敏,你一个人在家,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覃晓敏没有抬头,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继续纳,“大丫也懂事,能帮着干点活了。”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鞋底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放下:“你在大连那边,吃得惯不?”
“吃得惯。”王三强说,“老陈媳妇常做饭,海鲜多。”
“海鲜……”覃晓敏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没有接话。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把鞋底叠好搁在炕柜上,也躺下了:“三强,你下次回来,给俺带点海货。俺想尝尝你做的海鲜罐头是啥味儿。”
“行。”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炕席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王三强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你一个人,辛苦了。”
“没事。”她说,“你忙你的,家里有俺。”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你把在外头的事忙好,就是帮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