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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391章 山海集团

第391章 山海集团

    一、开会


    1988年夏天,入伏的头一天,屯子里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半空,把屋顶的瓦片晒得能烫熟鸡蛋,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打着卷,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叫得人心里发燥。王三强家堂屋的门窗全开着,可风一丝也钻不进来,屋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饭桌从灶间搬到了堂屋正当中,上头搁着几碗凉白开、一碟咸菜疙瘩、半拉西瓜,是覃晓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碰就滚下来。


    桌边坐着五个人:王三强坐在主位,韩思琪坐在他对面,陈小军坐在韩思琪旁边,栓子蹲在门槛上,小李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王三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背后洇出一大片汗渍,领子也潮乎乎的。他用蒲扇扇了两下,没风,把扇子放下了。


    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王三强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合作社改制了,山林集团也挂牌了。可海产品这块,还跟散兵游勇似的,各干各的。俺琢磨着,把山货跟海货拢到一块儿来,一个牌子、一个渠道、一个账本。


    栓子在门槛上挪了挪屁股:三强,你说得轻巧。海货那边刚站稳脚,山货这边刚理顺,你把两摊子捏一块儿,那不乱套了?人咋管?钱咋算?出了事谁兜着?


    账目上可以分开核算,事业部制。韩思琪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不过栓子哥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两个板块的业务逻辑完全不同,山货是采收加工,海货是采购加工,客户群体也不一样。统一管理没问题,但具体运营得有人分别盯。


    王三强看了看陈小军。小军晒黑了不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精神了。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咬在嘴里,听见韩思琪说话才放下。


    小军,你说说。王三强说。


    陈小军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俺觉得可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海货这边俺跟了快两年了,码头、冷库、罐头厂、出口渠道,大体上都走通了。缺的是跟山货那边的资源对接——比如物流,山货往外发货的车很多时候是空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拉上海货,运费能降两成。再比如品牌,山货那边的客户资源、专卖店网络,海货可以直接用。这些是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栓子把烟卷从耳朵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你说得倒轻松,空车回来拉海货,那调度谁管?万一山货那边急等着要车,海货把车占了咋办?


    统一调度呗。陈小军说,车辆归集团统一管,谁急谁先用,按优先级排。这个不难。


    栓子不说话了,把烟卷又夹回耳朵上,拿脚底板在门槛上蹭了蹭。他拧着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反正俺觉得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王三强没接栓子的话茬,扭头看小李:小李,你啥想法?


    小李一直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没吭声。他比两年前胖了一圈,腮帮子鼓起来了,下巴也出了两层,原来那个精瘦的小伙子现在像发起来的馒头。他搓了搓手,说:俺听你们的。不过有一条,海货那边要是并进来了,账得归俺管。小林嫁到县里去了,现在账上就俺一个,本来山货的账就够忙的了,再加上海货,俺怕忙不过来。


    再招个会计。王三强说,让二丫她妈跟俺大嫂合计合计,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小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他的眉头也拧着,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心里盘算账本上要多添几行几列。


    二、争了三天


    会开了三天。头一天从下午两点开到傍晚七点,太阳从窗户外头晒到堂屋正当中,又挪到灶台那边去了。栓子一直蹲在门槛上,一只脚蹲麻了换另一只,门槛那块地方让他蹲出了一片油光光的老印子,砖面都磨得发亮了。他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不能瞎折腾,原来的路子走得好好的,为啥非得捏到一块儿去。


    王三强没有跟他吵。栓子的脾气他太熟了——嘴硬心软,嘴上说得凶,可到了真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他只是等栓子把话说完了,才开口:栓子,你还记得五年前咱在屯子口老榆树下头开会那天不?


    栓子一愣:哪回?


    就是商量办合作社那回。你说办不成,大伙儿不信你,散伙了各回各家。俺说试试看,不行再散。


    栓子不说话了。他蹲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看了一会儿,那边树底下几只老母鸡正歪着脑袋刨土找食,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地面,刨出几道浅沟。


    那不一样。栓子说。


    哪儿不一样?


    栓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又闭上了。他把烟卷从耳朵上摘下来,这次点上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行吧,你说了算。


    第二天,讨论的重点从要不要合并变成了怎么合并。韩思琪抱来一摞本子,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里头有山货这几年的经营数据、客户名单、运输记录、仓库分布、人员编制。她手里攥着一根红蓝铅笔,一边翻一边在草稿纸上划拉,把两边的资源一项一项列出来对比。


    山货这边固定客户三十七家,分布在东三省七个城市。海货这边客户二十二家,主要集中在省城和大连本地,出口渠道单独算。两边客户重合度不高,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分开的。韩思琪用红笔在两个名单中间画了一条线,这就意味着,如果统一销售渠道,短时间内两边都得重新建客户关系,销售成本会上升。


    那就先不统销售,王三强说,品牌统了,销售各跑各的。等过两年理顺了再并。


    韩思琪点了点头,又在草稿纸上加了条注释。她在纸上写得飞快,写的字小小的密密的,全是数字、箭头、括号、备注。她写完一页翻过去,又开始写第二页。


    第三天,吵得最凶的是牌子叫什么。栓子说叫兴安岭山海集团,王三强说太长了。小军说叫山海集团,省了兴安岭三个字。韩思琪说叫兴安岭集团就行了,海货挂个子公司牌子。


    俺觉得就叫山海集团王三强拍板了,山在前头,海在后头,山是根,海是路。全称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平常就叫山海集团


    栓子撇嘴:太文绉绉了。


    文绉绉就文绉绉。王三强站起来,牌子挂出来了,往后就是个正经企业了,不能老跟以前似的土里土气的。


    栓子没再吭声。他摸了摸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鞋帮都磨破了的解放鞋,再看看王三强脚上那双新布鞋——覃晓敏给做的,黑布面白布底,鞋口还纳了两道密密的针脚。他忽然觉得,王三强这几年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从前的王三强跟他一样蹲在门槛上抠脚丫子,可现在他站起来了,拍着桌子跟人说正经企业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三、挂牌


    挂牌那天是个大晴天。大连码头仓库门口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是老王头找县城那家做牌匾的老师傅打的,松木底子上了三遍白漆,黑色的大字描了两遍,墨色饱满,笔锋清晰,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牌子上头写着——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海产品事业部。


    其实集团总部的牌子一个月前就在兴安屯合作社的老院子门口挂上了。那块牌子更大,也是白底黑字,只不过多了兴安岭三个字挂在前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山林集团、海洋集团。院子门口那两棵老榆树还是老样子,左边那棵歪脖子,右边那棵正着长,牌子就挂在两棵树中间。兴安屯的老少爷们围着看了半天,有人认识字,念了一遍,不认识字的就跟着点头。


    栓子那天站在大连这边的挂牌仪式上。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红绸子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没有锣鼓鞭炮,就他们几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王三强亲手把牌子扶正了,用钉子钉牢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牌子扶正了一点。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站在台阶下头的栓子、小军、小李、老陈、马老三和几个常来卖货的渔民说:山和海都是咱的饭碗,咱得把这两个饭碗都端稳了。


    马老三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块新牌子。他旁边一个渔民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小声说:老三,那牌子挂的是海产品事业部,不是马老三渔业队


    马老三眼皮都没抬:挂啥牌子人家也是收俺的货。你管它叫啥。


    挂牌那天傍晚,王三强一个人蹲在码头边,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盐味儿和柴油味儿,吹在他汗湿的褂子上凉飕飕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船尾拖着一道道白浪,在夕阳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看着那些船,想起五年前合作社挂牌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蹲在老榆树底下,心里七上八下的。那时候只有三十几户社员,一个破院子,几间漏雨的仓库,账上总资产不到两千块。


    现在呢?他掰着手指头算:山货这边林下参、黄芪、党参、木耳、蘑菇、松子、榛子,海货这边海参、扇贝、带鱼罐头、黄花鱼罐头、虾皮、紫菜、干贝。冷库有了,罐头厂有了,度假村有了,码头有了,客户从省城一直排到了日本。他算了半天算不清楚,反正比五年前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想啥呢?老陈从棚子里出来,也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缸子茶,递给他。


    王三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又还给老陈:想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你在哪儿?


    在老黑山里头打猎呢。


    老陈笑了,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过去。王三强接过来,两个人就着海风把烟点上了。烟头的红光在海风里一明一灭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刮散了,一丝都留不住。


    三强,老陈抽了几口烟,开口了,你知道俺当初为啥愿意帮你不?


    王三强扭头看他。


    俺在码头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了,二道贩子、收货的、做买卖的,来来去去几十号人,没一个待得住。你刚来的时候俺也没当回事,寻思又是一个待不住的。老陈把烟灰弹了弹,可你不一样。你蹲在码头边收虾皮那会儿,天那么冷,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俺看得清清楚楚的,你收虾皮的时候先把碎的挑出来,再把好的码齐了,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那时候俺就觉得,这人不一样。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码头边的水泥地上摁灭了,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陈,明天一早去屯子一趟,总部那边也挂个牌。


    老陈也站起来,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膝盖,俺这把老骨头,再过两年怕是蹲不住了。


    蹲不住就坐着。王三强说,合作社不缺坐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仓库门口那块新牌子时,王三强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暮色里牌子的白底泛着一层淡蓝色,黑字描的边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好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了。


    四、屯子那边


    王三强从大连回屯子那天,大丫在校门口等他。她放了暑假,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算他爹哪天回来。听到长途车喇叭响就跑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远远看见他爹从车厢里下来,撒腿就跑过去了。


    大丫跑得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王三强把行李换了个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长高了。


    高了半寸。大丫仰着脸,把脚后跟踮起来比划,俺量过了,比上个月高了半寸。


    你娘呢?


    娘在家里做饭,念山哭了半下午,可算哄睡了。五丫也哭了,她跟六丫抢糖吃,没抢着。


    王三强笑了,跟着大丫往屯子里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还是老样子,歪脖子那头又长出新枝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扇着。树下头栓子家的老黄狗趴在荫凉里吐舌头,看见王三强摇了摇尾巴,没站起来。再往里走,路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豆角和牵牛花,几家院子门口晒着刚洗的衣裳,蓝的白的粉的,在太阳底下散着皂角的味儿。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王三强站在栅栏外头看了看——院子比春天那会儿整齐了,覃晓敏把东边那块荒地翻了,种上了小葱、香菜和几垄豆角,豆角架已经搭起来了,竹竿交叉绑着,绿莹莹的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顶上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西墙根底下多了一排木头箱子,是王大民走之前做的,里头养了几只兔子,灰的白的挤成一团,露出湿漉漉的红鼻子和长长的耳朵,耳朵尖上透着一层粉红色的光。


    他推开栅栏门走进去,脚步很轻。堂屋门口挂着竹帘子,帘子一动,三丫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爹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五丫四丫从炕上蹦下来光着脚往外跑,六丫还小走不稳,扶着炕沿一步一步挪,嘴里爹爹爹地喊。王三强进了屋,被一群闺女团团围住,五丫抱着他的腰,四丫拽着他的胳膊,三丫站在旁边嘻嘻笑,二丫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笔尖上沾着颜料——她刚才在画画。


    五丫仰着脸,门牙果然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你给俺带啥了?


    王三强蹲下来,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炕上——是贝壳和漂亮石头。白的、粉的、螺旋的、带斑点的、扁平的、圆的、半透明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在炕席上滚了一小堆,叮叮当当的。五丫率先扑上去,两只小手捧起一把,贝壳从指缝里往下掉,她又弯腰去捡。四丫蹲在旁边挑,把粉色的放在一堆,白色的放在一堆。三丫拿了一个带螺旋纹的凑到眼睛前头看,透过小孔往窗户那边望。


    二丫最后一个走过来,蹲在炕沿边,伸手拿起一个扇贝的壳,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壳面上的纹路。她说,这个贝壳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王三强蹲在她旁边:像啥年轮?


    树的年轮是往外的圆圈,这个是从中间往外转的螺旋。二丫把贝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俺想画下来。


    画吧。王三强把那个贝壳递给她,送你了。


    二丫把贝壳小心地捧在手里,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屋里传来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王三强站起来往里屋门口看了一眼——二丫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速写本,她正低头一笔一笔地描那个扇贝壳的纹路,嘴唇微微张着,鼻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画纸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又细又亮。


    五、挂牌仪式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老院子门口聚了三十多号人。屯子里能来的都来了,拄拐棍的老头儿、抱孩子的妇女、光着脚丫子乱窜的半大孩子,把院子门口那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院门上方那两棵老榆树之间挂着一块新牌子,红绸子蒙着,绸子褶里还夹着两片昨天傍晚落进去的榆树叶子。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覃晓敏给他熨过的,衣摆上还留着熨斗烫过的折痕,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底下的人——前排站着栓子、小李、老赵头的儿子、老把头的侄子、王大民的媳妇大嫂、还有几十户社员代表。大嫂怀里抱着她家的小闺女,小闺女攥着大嫂的辫梢往嘴里塞,大嫂一边笑一边把她的小手拨开。


    今儿个,王三强开口了,咱合作社的牌子摘了,换这个新的。名字不一样了,可干的还是那些事——收山货、收海货、种药材、搞加工、卖东西。只不过以前是小打小闹,现在想往大了干。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是栓子。他蹲在台阶底下第一排,仰着脸看着王三强,嘴角挂着笑,可眼睛里挺认真。


    这是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王三强继续说,是咱大伙儿的。山里的东西、海里的东西,往后都挂这一个牌子。山是咱的根,海是咱的路,咱把根扎稳了,路走通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他伸手拽住红绸子一角,用力往下一拉。红绸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阳光下,黑字描边的漆面泛着光——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


    底下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了。第一个鼓掌的是大嫂,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拍得啪啪响。接着是栓子,他也站起来了,两只手一起拍,拍得又响又脆。然后是其他人,掌声稀稀拉拉的,可是越聚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把榆树上的蝉鸣都盖过去了。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晒得黑红的脸、带着皱纹的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张他都叫得出名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栓子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挂完了,散了吧。


    人群散了,院门口只剩下王三强、栓子、小李、韩思琪和老赵头的儿子。王三强蹲在台阶上,把蒙牌子的红绸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栓子:收起来,下回还用。


    下回?栓子接过来,下回咱还挂啥?


    王三强笑了笑没说话,站起来往院里走。院子里的老榆树比以前更高更粗了,树冠伸到了房顶上头,把半个院子都遮在荫凉里。树下头摆着几张旧桌子和几把歪腿板凳,是平时社员们开会歇脚的地方。墙角跟那儿堆着几摞空木箱,旁边靠着一把锄头和两只空铁皮桶。还是那个院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木头的颜色旧了,铁皮桶多了几道锈印子,可那股子干燥的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没变,跟他第一天推开合作社大门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老榆树底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干上的纹路比五年前又深了些,裂纹里嵌着干掉的青苔。他在树根边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冠里漏下来的碎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他脸上、肩膀上、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金箔,又像碎银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老赵头教他认人参加,想起头一回打野猪时枪管里飘出来的白烟,想起在雪地里捡到小虎的那个清晨,想起覃晓敏背着念山在灶台边做饭的样子,想起栓子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才答应跟他合伙的日子。十五年了,他从二十二岁蹲到三十七岁,从一个人蹲成了一圈人。


    三强!栓子从院门口喊他,晚上上俺家吃饭,你嫂子炖了只鸡。


    来了。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挂在两棵老榆树之间,白底黑字,端端正正的,被午后三点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他把门带上,插销落了,锁头咔嗒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墙角那几摞空木箱的影子和树影叠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交错的、浓淡不一的影子。一只花母鸡从窗户缝里钻进了院子,歪着脑袋在泥地上啄了啄,啄起一粒看不见的东西,伸了伸脖子咽下去了,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老榆树底下,团起翅膀卧下来,把头埋进翅膀里。


    院子里就剩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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