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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 第392章 老赵头走了

第392章 老赵头走了

    一、秋天的消息


    1988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初头一场霜下来,老黑山上的柞树叶就开始变色了,黄的黄红的红,从山脚往上染,一天一个样。屯子里人白天还穿着单褂子,早晚就得披件薄袄了。王三强那阵子正忙,海产品那边刚挂上集团的牌子,好多事要理顺,他在大连待了快半个月没回屯子。


    九月十二那天傍晚,王三强蹲在码头仓库门口对货单,老陈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栓子的笔迹。


    三强,老赵头病了,烧了好几天不退,你赶紧回来。底下没写日期,可纸边上有块油渍,像是着急的时候抹上去的。


    王三强把货单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就往外走。老陈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回屯子。


    天快黑了,长途车怕是没了。


    王三强没回头:那就走回去。


    他到底没走回去。小李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车从县城赶来了——栓子托人捎的信,小李收到后二话没说,加满油就往大连赶。两个人连夜往回赶,山路黑漆漆的,摩托车的大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活的。小李骑得快,王三强坐在后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在后座上攥着小李的衣摆,一路上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夜里山里的风特别凉。


    到了屯子已经是半夜了。摩托车在屯子口熄了火,王三强跳下来就往老赵头家跑。他跑过屯子里那条土路,月光照着路上坑坑洼洼的脚印和车辙印,他踩在松软的土上,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老赵头家在屯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是用山石垒的,不高,半人高,月光底下石头的轮廓犬牙交错的,像一排蹲着的野兽。


    院门虚掩着,王三强推门进去,脚步放轻了。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老赵头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的棉花从裂缝里露出来。老赵头的儿子赵福成蹲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赵福成站起来。


    王三强没有答话,走到炕沿边蹲下来。老赵头闭着眼,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着,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他嘴唇干裂了,嘴皮翘起来几块白皮,呼吸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着,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王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老赵头的手干枯冰凉,指节凸起,骨缝粗大,手心里那层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可掌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这双手他太熟悉了——教他拉枪栓的手,掰他手指矫正握枪姿势的手,往他嘴里塞烤狍子肉的手。也是这双手,十五年前从雪地里抱回那只冻僵的小老虎,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当时手上全是血口子,是让虎牙划的。


    啥时候烧起来的?王三强问。


    七八天了。赵福成蹲回灶台边,开始当感冒治的,喝了几天姜汤不见好。请了乡里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肺炎,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这两天开始说胡话了,饭也吃不进去。


    王三强在炕沿边蹲了很久,一只手握着老赵头的手,另一只手搭在炕沿上。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挂着的几张旧兽皮照得光影浮动——狐狸的、狍子的、獾子的,都是老赵头那些年打的。墙角立着那支老式猎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枪旁边墙上挂着一把猎刀,刀鞘是鹿皮缝的,刀柄被手汗磨得油润发亮,像一块黑玉。


    二、最后的清醒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趴在炕沿边睡了一夜,胳膊压麻了,半边身子都是僵的。老赵头醒了,睁着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赵大爷?王三强赶紧凑过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回来了?


    回来了。赵大爷你感觉咋样?


    老赵头没有回答这个。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往上抬,王三强赶紧握住。老赵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攥住什么,可力气不够,指头弯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比刚才更轻,王三强把耳朵凑得更近。


    ……把枪……擦擦……


    王三强回头看墙角那支猎枪。枪靠在墙角,枪管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放开老赵头的手,走过去把枪拿起来。枪身沉甸甸的,铁件上有些锈斑了,是受了潮没及时擦。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某次打猎时在石头上蹭的,老赵头一直没舍得换。


    他蹲在炕沿边,把枪管卸下来,用一块干布一点点地擦。铁锈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钢面,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条凹槽都擦到了,擦完了又用油布抹了一遍,枪管重新泛起一层润润的暗光。老赵头歪着头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从枪管看到枪膛,从枪膛看到枪托,一圈看完了,又把目光移回枪管。


    赵大爷,王三强把枪装好了,擦干净了。


    老赵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窗户纸透进来淡淡的晨光,天正在亮,窗台上的一个旧搪瓷缸子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花,是前些天赵福成上山采的,已经干了,花瓣缩成了褐色的小卷,可还站着,没倒。


    ……山里的雪……该落了……老赵头轻轻地说。


    王三强喉头哽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枪靠回墙角,又蹲回炕沿边,握着老赵头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一天老赵头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他认出了栓子、认出了老赵头的儿媳妇、认出了隔壁的王婶。他不太说话了,只是看着来看他的人,每个人的脸都看一遍,像是在记什么。王婶端着一碗小米粥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摇头,粥从嘴角淌下来,王婶拿布巾给他擦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好几个屯子里的人,蹲在堂屋地上,谁也不说话。老赵头平时不爱跟人凑热闹,可屯子里谁家的孩子被山里的野兽叼了鸡、谁家老人上山采药摔了腿、谁家冬天烧柴不够了,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他那一手猎枪功夫大半辈子了,打的野猪、黑熊、狍子、山鸡,哪个屯里人没分过一口肉?这会儿大家来了,蹲在堂屋里,煤油灯照着他们的脸,都是被风霜磨出来的黑红粗糙的面孔,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时不时有人叹一口气。


    王三强一直蹲在炕沿边,手没松开过。老赵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浅,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矮,随时都可能噗地一下灭了。傍晚的时候老赵头又睁了一回眼,目光在王三强脸上停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王三强凑过去,听见他说:……这片山……替你守着……


    那是老赵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九点多,老赵头走了。他的胸口起伏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嘴角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赵福成趴在炕沿上哭,王三强没有哭。他蹲在炕沿边,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手,蹲了很长时间,等到赵福成哭够了抬起头来,他才慢慢把老赵头的手放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头。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把石头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地上像一道锯齿。他蹲在院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手指头在发抖,烟差点没夹住。他抽了一口,烟呛进嗓子里,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他没有擦,蹲在那儿,让眼泪自个儿往下淌。月光照着他,把他蜷成一团的影子印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黑黑的小影子,孤零零的。


    追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一声不吭。追风老了,毛色灰白,后腿瘸得更厉害了,尾巴拖在地上。可它还是来了,蹲在王三强身边,头搭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赵头家那扇紧闭的屋门。月光照在追风的身上,它的一只耳朵动了动,又不动了。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院墙根底下,蹲了大半夜。


    三、老猎人的葬礼


    老赵头的葬礼按老猎人的规矩办。赵福成请了萨满——一个从黑龙江那边过来的老萨满,七十多岁了,头上戴着鹿角冠,身上挂满了铜铃铛和兽骨坠子,一动就哗啦啦响。葬礼在屯子西边的打谷场上办,打谷场不大,夏天晒麦子、秋天打豆子,这会儿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碾子压过的痕迹,一道道弧形的印子。


    老赵头的遗体停在一张门板上,身上穿着他生前那件鹿皮袄,鹿皮袄上补了七八个补丁,颜色深深浅浅的,可洗得干干净净。他头朝东脚朝西放着,据说老猎人的规矩是这样——头朝日出,脚朝日落,魂儿走的时候顺着太阳的路走。他旁边放着三样东西:那支擦得锃亮的猎枪、那把鹿皮鞘的猎刀、一袋自己炒的烟叶子。这三样是要烧给他的,老猎人的规矩,人走了,家伙什得跟着,到了那边的林子里还得用。


    萨满开始在打谷场中间跳神。他先绕着门板转了七圈,脚上那双鹿皮靴踩在压实的土地上,铜铃铛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响,清脆又悠远。他一边转一边唱,唱的是满语,屯子里的人听不懂,可那调子苍凉悠长,像风穿过老林子的声音。他唱到第三圈的时候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松针撒向空中,松针落下来的时候他大喝一声,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赵福成在门板前烧了一堆火,火堆用的是松木和柏树枝,烟又浓又白,夹着松脂的香味升上去,飘到半空被风扯散了。他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火里——先是猎刀,皮鞘在火里卷起来、焦了、裂了,露出里面的钢刃,刀身在火里烧红了一截,然后慢慢地黑下去。再是烟叶子,烟丝在火里嘶嘶响,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跟松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最后是那支猎枪。赵福成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他蹲在火堆边,把枪身平放进去,枪托先着了火,木头烧起来发出噼啪声,枪管在火里被烤得变了颜色,从暗青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白。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着那支猎枪在火里慢慢地烧,枪托上的油漆起泡、爆裂、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枪管烧久了,铁件的形状还在,可颜色全变了,像一根烧废了的铁棍。他想起十五年前老赵头把这支枪递到他手里的那天——那天也是秋天,风比现在大,老赵头把枪往他怀里一塞说,他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枪托上还留着老赵头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他记了十五年。


    火堆烧到最旺的时候,萨满跳到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白米撒进去,又往火里浇了半碗酒。酒在火上腾起一团蓝焰,又迅速熄了,浓烟窜上去,被风吹向南边的老黑山。萨满朝着老黑山的方向跪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他念了很长时间,人群安静地站着,除了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念完了,萨满站起来,摘了鹿角冠,铜铃铛哗啦一响又安静了,像个演员卸了妆。赵福成走到王三强跟前,手里捧着一块木板:三强,俺爹走的时候托梦,说让你替他刻碑。


    王三强接过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边角用砂纸打磨过,还带着新木头的气味。他蹲在打谷场边,从兜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猎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开始刻。他刻得慢,一笔一划地刻,先刻了老猎人三个字,又刻了两个字,最后刻了两个字。字迹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刻进了木头里,刻得很深,深得指肚摸上去能感觉到凹陷的轮廓。


    他刻完了,把木碑翻过来,在背面用刀尖划了一行小字:守山之人,青山为伴。划完把刀收了,站起来,把木碑递给赵福成。赵福成接过去,看了半天,说:字不好看。


    王三强说,可俺用心刻了。


    赵福成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木碑收好,扛在肩上,转身往老黑山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下拖得很长,走在屯子那条土路上,路边枯黄的草在风里摇,他的影子在草上忽长忽短地晃着,一直走到屯子口的拐弯处,消失了。


    四、下葬


    老赵头埋在老黑山半山腰那块向阳的坡地上。这是他活着的时候就选好的地方,他儿子赵福成说他爹说了很多回,那块坡地冬天晒得着太阳,夏天有风凉快,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老黑山的林子,从青石砬子一直看到南沟口。赵福成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提前半天挖好了坑,坑不深,老赵头交代过埋浅点,别挡着我看山。


    下葬的时候是下午,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山坡上的柞树林染成一片金红色。送葬的人不多,都是屯子里跟他最亲近的——王三强、栓子、小李、老赵头几个老伙计、赵福成一家。追风也来了,它跟着栓子,一路上走得很慢,后腿一瘸一拐的,可一直走在最前头,到了坟地它就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棺材是松木打的,没上漆,赵福成说俺爹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几个人把棺材放进坑里,赵福成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他媳妇也磕了。王三强蹲在坑边,把带来的三炷香点上了,插在坟头前面的土里。香头的红点在午后的阳光下不那么显眼,可烟是蓝白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升到柞树的高度才被风吹散。


    他把木碑立在坟前,用石头把底座压实了。木碑上老猎人赵公之墓几个字在斜阳里泛着木头的本色,松木的纹理一条一条的,褐色的年轮线穿过字的笔画,像是字本身就长在木头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木碑扶正了一点,让它朝向老黑山的主峰方向。


    然后他蹲在坟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把烟放在坟头的土上,让它自己烧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烟灰断了,落在土上,被风卷起一小撮,飘走了。他蹲着,看着那根烟慢慢烧完,烟灰在坟头积了一小段,风一吹又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嵌在土缝里。


    赵大爷,王三强说,往后这片山俺替你守着,你放心。


    他站起来,对着坟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山坡上的柞树林在风里哗哗响,黄叶子红叶子从枝头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落在脚前的路上,铺了厚厚一层。他踩在落叶上,脚下沙沙地响,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栓子跟在他后面,追风跟在栓子后面,小李走在最后头。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时,王三强停了下来。他回头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半山腰那块坡地上,松木棺材已经看不见了,可木碑还立着,在秋日的斜阳里,像一个黑色的小剪影。坟头那三炷香的烟还在飘,蓝白色的,细细的三缕,在落叶纷飞的空气里慢慢地升腾、弯曲、散开,融进老黑山秋天的空气里。


    王三强在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老青杨的叶子比柞树黄得晚一些,树冠上还有一半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他蹲在树根边,那棵歪脖子老青杨他太熟悉了——从前跟老赵头上山打猎,走到这儿总要歇一歇。老赵头蹲在这棵树底下抽烟,他也蹲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抽完烟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现在老赵头不用再往上走了,他已经到了山坡上那块向阳的地里,每天看着这片林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从秃变绿,一年一年地看下去。


    王三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下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天已经快黑了。老榆树的叶子也被霜打黄了,稀稀落落的,从枝丫间能看见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覃晓敏正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念山,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暖洋洋的。五丫六丫趴在炕上玩贝壳,三丫四丫在桌子边写作业,大丫在灶台边帮娘烧火。王三强进了屋,在门槛边蹲下来脱鞋,鞋底上沾了一层黄泥和干草屑。


    五丫先看见了他:爹回来了!


    覃晓敏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有问他去哪了。她把念山放到炕上,起身去灶台边端了一碗热粥递过来:吃点东西。


    王三强接过粥碗,蹲在灶台边喝了。粥是小米的,稀稀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嫩嫩的,蛋黄还流心。他喝了几口,把蛋夹起来吃了,又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把碗递给覃晓敏,站起来走到堂屋正当中,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那是几年前拍的,老赵头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老榆树下,穿着一件灰布袄子,手里拄着那支猎枪,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五、夜里


    那天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小块淡白色的光。覃晓敏把孩子们都哄睡了,自己也躺下了,侧过身来,手搭在他胳膊上。


    三强,她轻声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俺说说。


    王三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房梁的轮廓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一根粗的、两根细的,横跨在屋顶上,年头久了,木头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纹。老赵头走之前跟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片山替你守着


    他那是把山交给你了。


    王三强翻了个身,面对着覃晓敏的方向,月光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俺跟他说了,俺会替他守着。


    覃晓敏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温热的,指头上有做活留下的茧子,拇指肚上有一道新割的口子,大概是切菜时切的。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给夜打拍子。


    睡吧。覃晓敏说。


    王三强闭上了眼。可他没有睡着。他躺在炕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老赵头教他认人参叶子的那天,手把手教他拉枪栓的那天,在雪地里掏出一只小老虎塞进他怀里的那天,在火堆边把烤狍子肉分给他吃的那天。一幕一幕的,清清楚楚,连气味都记得:老赵头家屋里那股烟叶子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老赵头手上枪油和松脂的气味,老赵头煮的狍子肉汤的气味。这些气味和画面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他看见老赵头蹲在老青杨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老赵头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近,脚下的路越走越长,老赵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蹲着的轮廓,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老黑山墨绿色的林子里。


    他一惊,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灶台那边传来覃晓敏烧火做饭的声响,柴火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炕上五丫六丫已经醒了,五丫在玩四丫的辫子,四丫在推她,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念山在覃晓敏背上趴着,小手揪着娘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的。


    王三强坐起来,披上褂子,下炕穿了鞋。他走到堂屋,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覃晓敏从大连带回来的那盆的扦插苗,养了几个月,已经长出了新藤,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叶脉上的绒毛泛着细细的白光。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了。


    院子里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推开院门,往屯子西头老赵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那两间土坯房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安静极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老黑山的方向走去。


    他要上山去看看。


    六、巡山


    王三强一个人上了山。他没带猎枪,就带了一把猎刀和一壶水。秋天的老黑山跟他十五年前第一次进山时差不多,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树还是那些树,可路变了——以前那些窄窄的兽道和人踩出来的小径都被荒草盖住了,有些地方得扒开灌木才能走。他走在山路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他先去了老赵头的坟地。坟前的三炷香早就烧完了,剩下三个小土堆,香灰被风吹散了一半,木碑还在,松木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老猎人赵公之墓几个字清晰可辨。他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三根新香点上了,插在原来的香灰堆里,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沿着山脊往东走,穿过一片白桦林,又穿过一片柞树林,走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林。这里他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下头有蘑菇、哪片坡地上长人参、哪条沟里有泉眼、哪块石头上獾子爱晒太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老赵头带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棵歪脖子树都是路标。


    他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停下来。这棵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根突出地面,像几条盘虬的龙爪。树根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沟,那是野猪拱出来的。他蹲下来看那道沟——沟底有新翻的土,湿漉漉的,还有零星的蹄印,不大,三四寸宽,像是半大的野猪拱的。他用手比了比印子的长度,又看了看土的新旧程度,心里有了数:这头野猪是从东沟那边过来的,大概就在昨天夜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他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喝水,蹲在泉眼旁,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水凉得激牙,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他喝完水没有马上走,蹲在泉边看了看四周——泉水旁的泥地上有几串梅花状的脚印,大小不一,有的是狍子的,有的是鹿的,最小的那串是山兔的,小得像几颗豆子。


    从泉眼往东走半里地,他看见了一棵被啃过的树。树皮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啃痕是从下往上撕的,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挂着唾液干掉的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啃痕的高度——离地一米二左右,又看了看啃痕的形状和深度,心里有了数:是马鹿,成年公鹿,个头不小。


    他继续走。走过南沟那片樟子松林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声音。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呼吸放轻。风声、树叶声、鸟叫声……然后他听见了——咔嚓一声,很轻,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林子深处约莫一百步的地方。他蹲在原地不动,眼睛朝那个方向看,那边有一丛榛子树,榛子树后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齐腰高的野草。


    他蹲了约莫五分钟。然后那片野草动了一下,不是风——风是从西边来的,草往东倒,可那片草是往北倒的,逆着风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了。他看不清是什么,可凭经验能判断出大致的体量——中等大小,比狍子小比山兔大,行动轻巧,步伐细密,大概是只獾子,或者狐狸。


    他没有追。他只是蹲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的更深处。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他又停了一次。他蹲在树根边,背靠着树干,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斜上方那片坡地上,木碑立着,新香的白烟细细地飘着,三缕蓝白色的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松木香的气味。


    赵大爷,王三强对着那片坡地轻声说,俺巡了一遍山。南沟的泉眼没干,柞树林长得好,东边的马鹿又来了,昨晚上还有野猪在南坡拱过地。跟你在的时候一样,啥都没变。


    他说完了,在老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山下来了,穿过林子,带着草籽和干树叶的气息,拂在他脸上。他闭上眼,耳朵里是山林的声音——风穿过松针的呜呜声,干叶子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某只松鼠在树冠间跳过的簌簌声,远处一只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在那儿蹲了很长时间,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从他身前移到了身后。最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沙沙的,在林子里传出去,又慢慢被风声盖住了。走在半路的时候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那是老赵头送他的那把,刀柄的木头已经被他的手汗磨得油润发亮了,刀尖在鞘里稳稳的。


    他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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