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个徒弟
1989年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了,老黑山背阴坡的雪还没化净,山沟里还堆着灰白色的残雪,太阳一晒就冒白气,到了傍晚又结成薄冰。可向阳坡的土已经松了,草芽子从枯黄的草根底下钻出来,嫩绿嫩绿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贴着地皮长。屯子里的人开始翻地了,几家的院子里传出铁锹铲土的声响,干了一冬天的活儿,这会儿肩膀都痒痒了,想抻抻筋骨。
王三强就是在开春的时候收了五个徒弟。
这五个年轻人都是职校毕业的。职校办了这几年,已经送出去两届毕业生了,有的去了县里的林场、有的去了药材公司、有的留在合作社干了。可还有一拨孩子,家里就是兴安屯和附近几个屯子的,毕业后没走远,就在家跟前晃荡,有的帮家里种地,有的打零工。王三强从韩思琪那儿要了份名单,把愿意干林子的几个叫到了一起。
头一个叫刘解放,十七岁,是大嫂她外甥。瘦高个,细长条,肩膀窄窄的,可骨架不小,看着单薄但结实——山里人管这种身板叫干柴棒子,不显肉,可耐力好。他爹是伐木工,前年让倒下的树砸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解放一个儿子,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解放职校毕业以后在县里一个修车铺干了半年,不挣钱,回来了。他话不多,跟人说话眼睛也不怎么对视,总看着自己脚尖,可王三强注意到他的手——指头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是修车铺留下的。
第二个叫孙大勇,十九岁,是孙家沟的。个头不高,敦敦实实的,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胳膊比别人腿还粗。他爹是屯子里有名的猎户,前些年不让打猎了,改行种木耳了,可那身板那力气传给了儿子。孙大勇不爱说话,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可干活的时候闷头猛干,跟头小牛犊似的。他最大的毛病是莽撞,干啥都往前冲,不考虑后果,职校的老师说他跑得快摔得也快。
第三个叫周小满,十八岁,也是兴安屯的,就住在屯子东头。周小满是这帮人里最机灵的一个,嘴甜,看见谁叫谁,脑子转得快,可就是坐不住板凳。职校那会儿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转笔,笔转得跟电风扇似的,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就能答,答完坐下继续转。他爹说这小子干啥都行,就是没长性,三分钟热度。可王三强看见他翻山货手册的样子——翻得快,可每一页都看进去了,眼珠盯着纸面的时候嘴巴就闭紧了,眉头微微拧着,那会儿他是坐得住的。
第四个叫李大柱,十八岁,是黑石砬子的。他是五个里个头最高的,一米八出头,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可他有个毛病,驼背,老缩着肩膀弯着腰,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后来王三强才知道,他娘走得早,他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从小就不敢伸展开,蜷着过日子。他力气大,可胆子小,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第五个叫刘解放——跟大嫂她外甥同名不同姓,这个姓张,叫张解放。十九岁,是赵家沟的。张解放跟刘解放一样瘦,可比刘解放矮半头,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嘴角冒着几颗红疙瘩。他最大的特点是细心,职校的林下参种植课他做了整整一本笔记,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了插图,人参的叶子长什么样、根须长什么样、红绳该系在哪个位置,他都画得清清楚楚。王三强翻过他那本笔记,翻完合上,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干啥都能成。
五个徒弟站在合作社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排成一排。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融雪的水汽,还有点凉。他们穿着各自的衣裳,有的穿军绿褂子,有的穿蓝布衫,脚上的鞋也五花八门——解放鞋、回力鞋、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五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刘解放驼着背,孙大勇叉着腰,周小满东张西望,李大柱缩着肩膀,张解放攥着那本笔记,指头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王三强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他们一圈,五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好奇的、有兴奋的、有无所谓的。他把烟夹回耳朵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今儿起,你们就是俺的徒弟了。他说,俺教你们打猎、巡山、采药、认林子。学会了,往后你们就是老黑山的守山人。学不会,半年后自个儿走人。丑话说前头,俺这人不惯着人,该骂骂该踹踹,可俺教的东西都是真东西,老赵头咋教俺的,俺就咋教你们。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头一件事,跟俺上山认路。
二、头一课
王三强带着五个徒弟进山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林子深处一片灰白色的,树影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笔画。露水重得不行,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鞋面上沾了一层泥和草籽。
头一课不是打枪,是认山。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可五个徒弟跟在后面没多久就开始喘了。山路一会上坡一会下坡,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湿滑的石头走,没有现成的路,只有兽道和巡山人踩出来的窄径,有些地方得用手扒开灌木才能过。孙大勇体力最好,一直跟在王三强后面五步远的位置,呼吸虽然粗重但是均匀。刘解放第三,步子不快但节奏稳。李大柱落在最后,张解放和他并排,周小满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东看西看的。
走到半山腰那片白桦林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他在一棵白桦树旁边蹲下,拍了拍树根旁边的土。五个徒弟围过来,也蹲下了。
你们看这个,王三强指着一小片被拱过的土皮,这是野猪拱的。昨晚上或者今儿天亮以前来的。
徒弟们凑近看。土皮被翻起来了,几根草根裸露在外面,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汁液,土面上有几个坑坑洼洼的浅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最大的那个坑有碗口那么大,深约两寸,坑底还有几粒被嚼碎了的橡子壳。
野猪拱地找橡子吃,王三强用手捻了捻坑边的土,土还是湿的,拱开不超过半天。你们再看看坑的朝向——这坑是朝南偏西开的,说明野猪是从北边过来的,拱到这儿往南走了。
周小满探头看了看:为啥看朝向南?
因为野猪拱地的时候习惯顺着山坡方向拱,你顺着坑的走向就能判断它从哪来往哪去。王三强站起来,走吧,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走到一片榛子林的时候,王三强又停了。他蹲在一丛榛子树旁边,指着一根被啃断的枝条:这是狍子啃的。枝条断口参差不齐,有几道深深的牙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用力拽断的。断口处的树皮被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木质表面还残留着几道齿痕,大约三四毫米宽,排成弧形。
狍子吃榛子叶和嫩枝,王三强掰了掰那根枝条,它咬断的时候会留下这样的印子。你们摸摸断口——
刘解放伸手摸了摸断口处,粗糙的,参差不齐的,断茬上的木刺扎了一下他的指肚。他缩回手,看了看,指肚上有个小白点。
记住这个手感。王三强说,狍子咬的跟兔子咬的不一样,兔子啃的断口齐,像刀切的。狍子是撕扯的,断口毛糙。这区别你们得记住,往后进了林子光看地上的痕迹就知道是啥东西来过,往哪个方向走了,走了多长时间,体型多大。
孙大勇凑过去也摸了摸:那要是熊瞎子啃的呢?
熊瞎子啃的比这个粗多了,王三强比划了一下,断口像被锤子砸烂的,碎木茬子一片一片的,而且高度最少在一米五以上,你抬头看看树杈子。
徒弟们抬头看。榛子林上头有一棵老榆树,榆树树干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大片被扒掉的树皮,伤口已经结了疤,黑褐色的,疤面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这是熊留下的。王三强说,去年的了,长上疤了,可痕迹还在。熊扒树皮磨爪子,或者找树皮里的虫子吃。你们往后巡山,这样的痕迹要记住位置,每年看看它有没有新变化,就知道这片林子里有多少熊、活动范围在哪一片。
张解放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又画了一个简图。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干,标上高度,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爪痕。其他几个徒弟凑过去看他的本子,他说:俺回头抄给你们。
不用抄,王三强说,都动脑子记,脑子比纸好用。纸会湿,会丢,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三、认树认草
翻过一道山梁,王三强又停了。这回他蹲在一个朝南的缓坡上,坡面上长着一片矮矮的草,草叶子细长,绿中带紫,沿着地面匍匐生长。他招手让徒弟们过来,指着其中一棵草:这是啥?
五个徒弟蹲下来看。孙大勇不认识,摇头。周小满说:这是紫花地丁?王三强摇头。刘解放伸手拨了拨草叶,看了看叶脉的走向,又凑近闻了闻,犹豫了一下:是黄芪苗?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你咋认出来的?
叶子是对生的,叶脉是网状的,茎上有一层细毛,刘解放说,职校的药材课上教过。
行,还算没白上。王三强把那棵草拔起来,露出底下细长的根须。根须有筷子粗细,黄褐色的,带着泥土,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这是黄芪,野生的,长了有三四年了。你们记住这地方,秋天来收种子,回去种到基地里去。
他站起来,又往前走。走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他停下,指着一丛带刺的藤条,藤条上挂着几串干枯的红色果实,皱巴巴的,像缩了水的小灯笼:这是啥?
这回没人认识。王三强摘了一颗干果,捏碎了,露出里面几粒扁平的种子:这是五味子。摘下来晒干了卖给药材公司,一斤能卖四五块钱。这片藤子长得不错,秋天来摘,能摘几十斤。
张解放赶紧记下来。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你把本子收起来,俺带着你们走一遍,你们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记东西先记特征——黄芪叶对生,有细毛,根部有豆腥味。五味子藤有刺,果实红色成串,籽粒扁平。每个草药记住三样特征,回去就能认。
他带着他们在山上转了大半天,从东沟走到南坡,从南坡走到西梁。他一路走一路指,每种植物停下来讲几句,不啰嗦,三两句话把特征说清楚就走。徒弟们跟在后面,有的用手摸叶子,有的凑近闻气味,有的摘一片叶子夹在指缝里当书签。走了半下午,王三强数了数,一共认了二十三种植物——七种药材、六种可食用野菜、十种树的叶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泉边。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潭,潭底的沙石看得清清楚楚,有几粒石英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王三强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徒弟们也蹲下来喝。水凉得沁人心脾,带着一股子石头和青苔的清新味儿,喝下去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这泉眼叫龙潭泉,王三强说,常年不断水,冬天也不冻。往后你们巡山走这条路,渴了就在这儿喝。记着,认山先认水,有水的地方就有活物,动物也喝水,守住了水就守住了山。
刘解放蹲在潭边没有马上喝水。他看着水潭四周——潭边的泥地上有好几串动物的脚印,梅花形的、圆形的、带爪印的,大大小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杂乱的地图。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串说:这是狍子的?
王三强看了一眼:是。狍子的脚印分两瓣,前面尖后面圆,走路的时候两瓣会微微分开。你说得对。
刘解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被单独夸,耳朵尖有点发红,低着头继续看水潭边的脚印,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形状。
四、第一支猎枪
王三强在第三天教他们用枪。
枪是从县里专门批的护林用枪,一共五支,单管霰弹枪,枪管比老式猎枪短一些,轻一些,适合山地携带。王三强把五支枪平放在合作社院子的石桌上,枪管朝一个方向,整整齐齐排着。枪身的油漆是崭新的,黑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五个徒弟站在石桌前头,眼睛都盯着枪。孙大勇的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喉咙上下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周小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摸又不敢。刘解放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可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枪不是玩具,王三强站在石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你们手里这杆枪出去,一发子弹出去就是一条命。打猎不是杀人,可打猎打的是活物,你们得敬这条命。老赵头教过俺一句话——打猎的人,枪法可以不好,心不能不正。心不正的人,枪会走火。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音。然后他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斜向上方四十五度,偏向右前方。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从端枪到瞄准不过两三秒,身体的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
看到了?他把枪放下来,拉栓的时候手腕要用力,干脆利落,别拖泥带水。抵肩的时候枪托要贴紧了,不能虚,虚了后坐力打疼你。瞄准的时候闭左眼右眼睁,准星、照门、目标三点一线。
他把枪递给孙大勇:你试试。
孙大勇接过去,枪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他学着王三强的样子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可他没抵紧,留了一道缝。他拉枪栓的时候动作倒是利索,手腕一抖咔嗒一声,可姿势不对,身体前倾了,重心不稳。
王三强走到他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肩窝顶紧了,别留缝。身体微微后靠,不能往前倾,后坐力来了你前倾站不稳。重心在两脚中间,脚分开跟肩一样宽。
孙大勇调整了一下,王三强又拍了他肩窝一下,让他把枪托顶实了。行,就这样端着,端五分钟。
孙大勇端着枪站着,手臂开始微微发抖,枪口慢慢往下沉,又被他端起来。王三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五分钟到了,他把枪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甩了甩手腕。
李大柱。王三强把枪递给李大柱。李大柱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握把攥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他端起来的时候姿势比孙大勇标准,可枪口在晃,画着小圈。
别攥那么紧,王三强说,枪是端在手里不是攥在手里,跟握锄头不一样。放松点,手腕自然下垂,让枪的重心落在肩窝上。
李大柱试着放松了手指,枪果然稳了一些。他端着站了三分钟,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中间被握把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然后是刘解放、周小满、张解放,一个一个轮着来。刘解放端得最稳,他手长脚长,枪托抵肩后整个姿势舒展自然,像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王三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可点了点头。
教完握枪姿势,王三强带他们去后山沟实弹试射。后山沟有段废弃的采石场,一面临山壁,三面开阔,不用怕伤着人。他在山壁对面一百步的地方立了三个旧木靶子,靶面用白灰画了圈,中心一个红点。
一人三发,王三强蹲在靶场旁边,打不中没关系,先找感觉。
孙大勇先上。他端枪瞄准的时候嘴就抿紧了,腮帮子鼓出来一块,那是他在咬牙。第一发击发,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声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散,枪口的硝烟白蒙蒙的。子弹打在靶子左侧的土坡上,噗的一声,激起一小撮尘土。
偏左了,王三强说,枪口往右偏半寸。再来。
第二发,孙大勇调整了一下,击发。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在靶面左侧留下一道擦痕。第三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在吐气吐到最后的时候扣动了扳机。砰——子弹打在靶子右下角,离中心不远。
行了,有进步。王三强说,你打猎的时候太急了,枪端起来就想扣扳机,啥也没瞄就出去了。下回记着,枪端稳了,准星对上了,慢慢扣,别急。
接下来是刘解放。他上了三发弹,第一发就打在靶子左下沿。他第二发端枪的时候王三强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很稳,肩窝贴得紧,准星纹丝不动。击发的声音清脆利落,子弹正中靶面的白圈,离红心只差两寸。
王三强没有夸他,可眼睛亮了一下。刘解放自己也看见了,他放下枪,看着靶子上那个弹孔,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压下去了。他第三发打得更准了,落在红心边缘,弹孔几乎贴着红心。
周小满三发全脱了靶,子弹打在靶场后头的山壁上,留下一串白点。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笑:俺没瞄准。
你压根就没瞄。王三强说,你扣扳机的时候闭眼了。下回闭左眼别闭右眼,右眼睁开看着准星再扣。
张解放三发中了两发,李大柱中了一发。五个人打完三十发子弹,靶场后面那面山壁上多了几十个白点和弹孔,硝烟的气味混着尘土味在空气里飘着。
王三强蹲在靶场边上,把五支枪收回来,一支一支检查枪膛、清灰、上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枪管在手里转了又转,用干布从枪口擦到枪膛,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又一遍。五个徒弟蹲在他旁边看着,谁也不说话。山沟里安静下来,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枪声吓得没回过神。
行了,王三强把最后一支枪收了,今天的课到这儿。回去每个人写三件事——今天认识了哪三种草药、哪三种动物脚印、射击的时候犯了啥毛病。明天一早交。
徒弟们站起来往回走。刘解放走在最后,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从兜里掏出一片他刚才摘的黄芪叶子夹在指间转了转,眯着眼看了看叶子在夕阳里的脉络,然后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五、傍晚的炊烟
王三强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院子栅栏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儿,是炒土豆丝和炖豆角的味道,混着灶膛里松木燃烧的焦香味儿。他推开院门,五丫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看见他回来了大喊一声爹回来了,丢下鸡就往他这边跑。六丫也跟着跑,跑得歪歪扭扭的,五丫回头拉了她一把,两个小的一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三强弯腰把六丫抱起来,左手牵着五丫,进了屋。堂屋里灯亮着,覃晓敏正在灶台边炒菜,三丫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四丫在炕桌上摆碗筷,二丫趴在炕沿边画画,大丫在里屋哄念山。
今儿咋样?覃晓敏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着,土豆丝刺啦刺啦响。
还行。王三强把六丫放在炕上,收了五个徒弟,有个叫刘解放的,是大嫂外甥,挺有悟性。
覃晓敏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解放那孩子俺见过,不爱说话,可能干活。大嫂老说他不爱跟人打交道,怕他找不着媳妇。
才十七,找啥媳妇。王三强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五丫已经爬上炕挨着他坐了,小手扒着他的胳膊。六丫也在另一边爬上来,挤进他和他胳膊之间的缝隙里,小脑袋拱着他的腰窝,像只钻洞的小兽。
饭菜端上来了。一盆土豆丝、一盆炖豆角、一碟咸菜疙瘩、一盆小米粥,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煤油灯的灯光。念山被大丫抱出来放在炕上,她快一岁了,能扶着炕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两步。她看见王三强就张开小胳膊,嘴里巴巴巴地叫,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王三强把念山抱过来放在腿上。念山仰着小脸看他,黑亮的眼珠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然后伸手去抓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她小手摸上去痒痒的,缩回来又去摸,又痒,又缩。王三强由着她摸,低头喝了一口粥。
二丫从炕沿边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铅笔,俺想画你们今天上山的样子。
画吧。王三强说。
二丫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动。她先画了王三强端着枪的姿势——蹲着的,枪管斜指前方,侧脸的线条简洁有力。然后又画了几个模糊的背影在山路上走,用最淡的铅灰色涂出远山的轮廓,用深色的短线条勾勒出脚下蜿蜒的小径,再用橡皮擦出几缕透过树冠的光。画着画着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念山在王三强腿上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去。王三强把她放在炕上,她扶着炕沿歪歪扭扭地走,走到二丫旁边,小手啪地拍在速写本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小手印,正好印在王三强那张画像的旁边。二丫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手印,油印子模模糊糊的,五个小指头的轮廓还很清晰,指腹处的油渍洇开了一小圈。
念山!覃晓敏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你弄脏你姐的画了!
二丫没有生气。她用铅笔在那个小手印旁边画了一圈小星星,又在手印底下画了一排小脚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从手印出发往纸页边缘延伸,像是这个小手印的主人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走进了画里那群模糊的背影里。
二丫抬头说,这不脏,这是念山也在画里头了。
覃晓敏没有再说,转身继续收拾灶台,嘴角微微翘着。
五丫趴在王三强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爹,你今天教徒弟打枪了?
教了。
枪响不响?
那你教俺打枪不?
王三强侧过头看她。五丫的眼睛圆溜溜的,门牙还缺着一颗,说话漏风,可眼神认真得很,不像开玩笑。他想了想,说:等你长大了再教。
多长大?
跟你姐那么大。
五丫撇了撇嘴,从王三强背上滑下来,爬到二丫旁边去看画了。念山还在炕上摇摇晃晃地走,六丫在后面跟着,伸出两只小胳膊护着怕她摔了。灶膛的火光在墙上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在灰黄的土墙上晃动、交错、重叠,像一幅活的剪影画。
王三强坐在炕桌边,慢慢喝完了一碗粥。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已经彻底沉进夜色里了,只有山顶那一线还在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黛青色,像毛笔尖上的余墨。屯子里其他的院子的灯也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从窗口透出来,散落在山坡上,像撒了一把碎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浑厚的、低沉的,是猎犬的叫声,尾音带着点颤。
他听得出来,那是雪豹的声音。这崽子进山才几天,嗓子已经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