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年之约
1989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还没过完,老黑山上的柞树叶子就开始红了,从山脚往上染,一天变一个颜色。早晨起来草叶子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沾一层白粉,走几步就化了。屯子里的人开始准备过冬了,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劈柴,松木柞木混着摞,劈开的断面上汪着亮晶晶的松脂,一走近就闻到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儿。
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在木桩上,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松脂的味儿散出来,辣眼睛。他劈了半垛,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老黑山的方向。山上的林子正在变色,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绿,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匹大花布整个儿地盖在了山上。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斧头,站起来。
晓敏,他朝屋里喊了一声,俺上山一趟。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去干啥?
去抬参。五年了,该出了。
覃晓敏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门槛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三强:你一个人去?
喊了栓子、解放他们几个,合作社门口集合。
那俺给你包点干粮。覃晓敏转身回了灶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个蓝布包袱出来,里面装着两个贴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壶水。她把包袱递过来的时候,又在里面多塞了一双厚棉袜子:山上凉,脚底下别冻着。
王三强接过来,挎在肩上,转身出了院门。五丫从屋里追出来,光着脚踩在院子里冰凉的地面上,跑到栅栏边喊:爹!你挖人参去?
挖着了给俺看看!
挖着了给你看。王三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沿着屯子那条土路往合作社走去。
二、进山
合作社院子里已经蹲了五个人。栓子蹲在最前头,脚边蹲着雪豹和山鹰。两只猎犬快一岁了,体形已经长开了,雪豹腰细腿长,灰黑色的短毛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站的时候前腿笔直,后腿微曲,浑身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冲刺的劲儿。山鹰站在雪豹身后半步,个头比雪豹略小一圈,可眼神比雪豹稳,耳朵时时转着方向,连后面墙角那棵老榆树上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它都把耳朵转过去听了一下。
五个徒弟也到齐了。刘解放蹲在栓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鹿骨钎子,就是王三强前几天给他的那根——磨得油亮亮的,一头尖一头钝,尖的那头能插进土里不伤参须,钝的那头用来拨土。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轻轻摸着钎子的尖头,像是在熟悉它的形状和手感。孙大勇蹲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红绳、铜钱、小铲子、毛刷子。周小满蹲在孙大勇旁边,手里转着一根红绳,绕在手指上缠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缠。李大柱蹲在最后面,背驼得厉害,缩着肩膀看着别人。张解放蹲在李大柱旁边,本子已经掏出来了,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等着记。
王三强走进院子的时候,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三强,人都齐了。五年了,该动土了。
嗯。走。
一行七个人,两只狗,沿着屯子后山那条小路上山。晨光从东边的林子缝隙里斜穿过来,把山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草叶子上露珠亮闪闪的,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清楚。雪豹和山鹰在前面开路,两只狗跑出去二三十步又跑回来,来回折返着,尾巴高高翘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熟悉的山林。王三强在最前头停下,蹲下身,眯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林子——柞树、榆树、椴树混交,林下灌木密密的,榛子棵、刺五加、忍冬藤挤成一团,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
到了。王三强蹲在树根边,手指戳了戳地皮,五年了,头一批参该出土了。
三、老规矩
王三强没有马上动手。他先蹲在那片林子的边缘,从怀里掏出一炷香——用油纸包着,细长的,暗红色。他在地上插了三根细枝条,把香插在枝条中间的土里,用火柴点上了。青烟在林子里升起来,细而直,升到树冠的高度才散开。雪豹和山鹰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那炷香,鼻翼翕动着,像是在闻这陌生的气味。
老规矩,王三强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老赵头教俺的,挖参先敬山。山里有山神,有老把头,有每棵参的精气神。你得先告诉它们一声,说俺来了,是来抬参的,不是来糟蹋东西的。
五个徒弟蹲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刘解放把手里的鹿骨钎子放下了,正正经经地坐在自己脚后跟上。孙大勇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地上。周小满不转红绳了,攥在手里不动。李大柱抬起头来,第一次没有驼着背,腰板直了一会儿。张解放捏着笔的手也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王三强跪在香前头,拜了三拜。他拜得很慢,腰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露水沾在他额前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拜完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合拢了晃了三下,撒在地上。铜钱在落叶和泥土上滚了一小段,一枚翻了个面,两枚正面朝上。
行了。王三强把铜钱收起来,山神应了。动土。
四、抬参
王三强带着徒弟们在林子里走了一小圈,蹲下来扒开几丛蕨草看了看地面。他在一棵老椴树旁边停住了,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表层的落叶和腐殖层,露出底下一小片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土色比周围深一些,表面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这儿。王三强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参就在底下,头两三年窜得慢,第四年长开了,根往底下扎,把土顶起来了。你们看这土包——圆,匀,没有杂根从里面长出来,底下是整棵参。
他蹲在土包前面,从孙大勇手里接过一根红绳,系了一枚铜钱在绳头上,然后把红绳绕着土包外围正正地围了一圈,首尾相接处打了一个活结,铜钱垂在绳子结头处轻轻晃荡。这是老规矩——红绳系参,锁住精气神,不让跑了。
你们围过来看着,王三强说,头一棵参,俺来挖,你们看着学。
他拿起那根鹿骨钎子,用钝头那端轻轻地拨开土包表层的浮土。动作极轻极慢,跟平时挥斧头刨地的劲头天差地别,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土底下什么东西。鹿骨钎子尖插进土里,顺着土包的弧度往斜下方探,探到一指深的时候停住了,他拿开钎子,用手指把那一小片土捻开,露出底下一条细如毛线的黄白色根须。
看到没,王三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参须。跟头发丝那么细,一碰就断,断了这根参就不值钱了。你们手里的钎子,从侧面往底下走,别从上面往下扎,扎断了根须就废了。
他换了个方向,钎子从土包侧壁斜插进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推。每推半寸就停一下,用指头把钎子旁边的土拨开一点,看看里面有没有碰到根须。钎子探到大约四寸深的时候,他感觉到尖端触到了一块较硬的物体,微微一顿。
到头了,他说,这是参的主体,拳头那么大。现在从四边把土松开,别碰着身子。
他开始用钎子尖沿着参体边缘一圈一圈地松土,像是给一棵埋在土里的宝贝做一件细致的脱衣活。每松动一圈,就用手掌把松掉的土捧走,轻轻放在旁边的布上。越往下挖参体越粗,露出土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黄褐色的表皮,布满了细密的环纹,像老太婆额头上的皱纹,一圈一圈地往上收。
五个徒弟围成一个半圆蹲着,脖子都伸长了。孙大勇粗重的呼吸喷在挖出来的参体上,王三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脑袋往后缩了半尺。刘解放蹲得最近,手里攥着另一根鹿骨钎子——没动手,只是看着王三强的手势,眼睛一眨不眨。张解放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他画了一个土包的剖面图,标上了根须的走向和参体的位置,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整棵参终于从土里抬了出来。王三强双手托着参体,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铺好的红布上。参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黄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环纹,从芦头到参体到根须,整棵完整无缺,一根须都没断。参体底部分出两条侧根,像两条腿,芦头顶上冒出一节拇指长的地上枯茎,断了多年的,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皮。
九钱半。王三强用红绳比了比参体的长度,又从兜里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品相好,芦长体胖,足九钱半。这是老参,长了七年往上,不止五年。
栓子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了两声:三强,你这手艺,老赵头教的都学到家了。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把参用红布裹好,放在背篓最上层,又盖了一块干布。他蹲在挖出来的土坑旁边,把刚才捧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填平了,拍实了,又抓了几把落叶盖在上面,恢复成跟周围地面差不多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朝老黑山主峰的方向拱了拱手。
走吧,下一棵。
五、三天
那一回进山,王三强带着徒弟们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了十一棵,最大的那棵就是头一棵,九钱半,剩下的大多在五六钱到八钱之间。第二天挖了十三棵,在林子更深处一片老柞树底下找到了一窝,四棵长在一起,挤成一簇,像是兄弟姐妹抱团取暖。最小的那棵才三钱,王三强没动它,用土盖回去,又压实了。让它再长长,他说,三五年后再来。第三天挖了九棵,因为下起雨了,雨不大,可是绵密,淋在身上湿冷湿冷的。他们在一棵老青杨树底下躲了半个时辰,等雨小了些又挖了两棵,才收了工下山。
三天一共挖了三十三棵。最大的九钱半,最小的五钱多,总重量算下来超过一斤干品。王三强把参一棵一棵用红布包好,码在背篓里,中间用干苔藓隔开防止磕碰。下山的路不好走,雨后的山路湿滑,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背篓,一只手拄着一根临时砍的粗树枝当拐棍。五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孙大勇在最后,背上背着空的背篓,里面只剩下几根红绳和一把没用上的铜钱。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的水汽浓得能拧出水来,树叶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打在落叶上噗噗响。他把背篓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歇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雪豹蹲在他脚边,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水珠溅到王三强裤腿上,他也不躲。山鹰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把湿透的毛舔了又舔。五个徒弟也蹲下来歇,孙大勇一屁股坐在湿地上,裤裆上立刻洇出一大片深色水印。李大柱靠着一棵树干站着,驼着背,可他的眼睛一直往那只背篓上看。
解放,王三强吐了一口烟,你第一天挖参的时候,有啥感觉?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说:手抖。
挖的时候还是挖完了?
挖的时候。钎子插进去的时候,俺怕碰着根须,手一直抖。挖完那棵参,手心全是汗。
王三强点了点头:头一回都这样。俺头一回跟老赵头挖参,挖完了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让老赵头笑了半天。手抖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敬着这棵参。要是手不抖,随随便便就下钎子,那才出事了。
刘解放没有接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鹿骨钎子——钎子头上还沾着黄褐色的湿土,是他挖第二棵参时留下的。他用拇指把土蹭掉了,又用袖子擦了擦钎子头,擦干净了才把它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栓子也蹲在树根边,伸了个懒腰,这批参你打算咋卖?
省城药材公司。李教授帮俺联系好了,他们说这批参品相好,能出好价钱。
能卖多少?
王三强把烟头在树根上摁灭了,算了算:三十三棵,大的九钱半,小的五钱多,平均算七钱。省城那边最近野山参行情不错,干品一克能卖到十几块。三十三棵晒干了大概一斤多,能卖个七八千。
栓子瞪大了眼睛:七八千?
差不多。明年后年还能再挖,南坡那片林子俺看了,还有几十棵小的,再长几年就够秤了。
栓子不说话了。他摸了摸下巴,那儿刚刮过胡子,泛着一层青皮。他沉默了老半天,才说了一句:老赵头要是还在,该多好。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背篓重新挎上肩,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下山。
六、晒参
回到屯子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王三强把三十三棵参一棵一棵地摆在家里的炕桌上,用软布吸干了表面的湿气,放在通风处阴干。参不能暴晒,晒久了表皮干裂、药性流失。他在堂屋的阴凉角落里搭了一排竹架,把参一根一根挂在架子上,用细麻绳绑着芦头,参体朝下,根须自然垂着,让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去。
五丫和六丫趴在炕沿上看,眼睛瞪得溜圆。五丫伸手想摸那棵最大的九钱半参,王三强轻轻把她的手挡开了:别碰。手上的汗会浸进参体里,坏了品相。
五丫缩回手,仰着脸问,这人参能卖好多钱?
嗯。卖的钱给你买糖吃。
五丫高兴了,扭头去跟六丫说:爹要给俺买糖。六丫还不太懂,反正五丫高兴她也高兴,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白牙,牙缝里还沾着中午吃的玉米糊。
王三强蹲在竹架前,一棵一棵地检查参的阴干情况。他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参体表面,感觉湿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参的气味是特殊的,有一股混合了泥土、草根和某种清苦药香的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他拿起那棵最大的九钱半参,托在掌心里细细看——芦头长,环纹密,皮色黄褐,参体饱满。他把它放回去,调整了一下绑绳的位置,让它保持最自然的垂挂姿态。
大丫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她的记录本。她走到竹架边蹲下,开始记录每棵参的编号、重量、长度、环纹数。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每棵参对应一页,标注得清清楚楚。念山从炕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踮着脚看竹架上的参,小手伸出去——大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念山的手腕,轻轻拉回来:念山,不能碰,这是爹的宝贝。
念山被拉回来,也不恼,仰着脸看大丫,又把脑袋转向竹架,看着那些挂在麻绳上微微晃动的参,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琢磨这些黄褐色、皱巴巴的为啥不让碰。
大丫把念山抱起来放在炕上,又蹲回竹架前继续记。写完最后一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1989年秋,首批林下参收获。共三十三棵,最大一棵九钱半。挖参人:王三强、栓子、刘解放、孙大勇、周小满、李大柱、张解放。守山之人,代代相传。
她写完了,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蹲在竹架前的王三强。他爹正背对着她,弯腰调整架子的角度,后颈那块常年暴晒的皮肤在煤油灯的昏光里泛着暗褐色。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
王三强没回头:
俺写完了。
嗯。放那儿吧,明天俺再看。
大丫把本子放在炕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去了灶间帮覃晓敏烧火去了。王三强还是在竹架前蹲着,把最后一根参的绑绳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了一道不松不紧的活扣。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三十三棵参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间。墙上挂着老赵头的照片,照片上的老赵头穿着灰布袄子,拄着猎枪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老榆树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王三强在照片面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端了一碗小米粥,蹲在门槛上喝了起来。
秋天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晒干的柴火味和远处老黑山上柞树叶子那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气味。雪豹和山鹰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扑棱蛾子跑,追了两圈没追着,雪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山鹰蹲在它旁边,两只狗对着那只已经飞高的蛾子看了半天,才耷拉着尾巴走了。
王三强把粥喝完,碗放在门槛边上,擦了擦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彻底黑了,老黑山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轮廓,跟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院子里覃晓敏晾的衣裳还没收,蓝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摆动,跟老槐树的影子交错着,在月光底下晃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他站起来,收了空碗,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