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的邀请
那是1991年秋天的事。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整理一批新收的松子,篾筐里的松子油亮亮的,剥开一颗能闻到那种清冽的松香味儿,是今年秋天刚采下来的,品质上乘。他正把松子按照大小分等级,大的装一袋,小的装另一袋,袋口扎紧了码在墙根底下。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屯子口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等邮递员走进院子递给他一封信,他才放下松子擦了擦手。
信封挺括,纸面厚实,右下角印着一家北京公司的地址和电话。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封邀请函,印刷体,抬头写着诚邀参加全国特色农产品展销会,底下盖了一个红章。信上说明,展销会定在北京农业展览馆举办,全国各地的农副产品企业都可以参展,主办方听说了兴安岭山海集团的品牌,特意发来邀请函,希望他们能带着山货和海产品去参展。
王三强把邀请函看了两遍,蹲在院子里没有动。栓子从仓库里出来,看见他蹲着看一张纸,凑过来瞥了一眼:“北京来的?啥事?”
“全国农产品展销会。让俺们去参展。”
栓子蹲下来,把那封信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看完把信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字,然后把信纸还给王三强:“北京?那远着呢。”
“远也得去。这是个机会——把咱的山货推到北京去,让全国都看见。咱的东西不比别人的差,缺的是让人看见的机会。”
栓子没有再说。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堆刚分好的松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你去。俺看家。”
二、准备
王三强从接到信到出发,准备了整整半个月。他先在合作社院子里把准备带去的货一样一样地挑出来——松子选颗粒最饱满的,林下参挑品相最好的,干蘑菇选香味最浓的,木耳选耳朵最大的。他蹲在地上,用指头一颗一颗地挑松子,每挑出一颗就轻轻吹一下表面沾着的松脂碎末。栓子蹲在旁边看着,看他挑了大半天,那些松子在他手里转了几圈才被放进篾筐里,每一颗都确认过没有瑕疵。
“三强,”栓子说,“你这也太挑了。人家展销会又不是看单颗的。”
王三强把又一颗松子放进去:“第一回去北京,得拿最好的东西。让人家看了第一眼就记住。”
他还带了一批海产品——干海参、干贝、虾皮、紫菜,还有几罐海鲜罐头样品,玻璃罐装的,能看见里面的内容。大丫帮他把每种货都贴了标签,写上品名、产地、重量、价格,标签用浆糊粘得端端正正的,排成一排晾在办公桌上等干。二丫专门回来了一趟,帮他设计了一张展位用的宣传海报。她趴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上画了一整天,用了几种不同的颜色调墨水,画的是老黑山的轮廓和大连港的海浪中间穿过一条路,路上写着“山海之间”四个字。字是她用毛笔画上去的,字形舒展,比例得当,看着既有大山的气派又有大海的开阔。王三强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卷好了放进装货的箱子里。二丫看着他收海报的动作,笑了笑,把笔收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带去的货清点了最后一遍。二十箱山货,十箱海货,标签贴好了,海报也卷好了,装在一辆借来的解放牌卡车的车厢里,用防雨布盖着扎紧了。雪豹蹲在车厢旁边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了屋。
覃晓敏在灶台边给他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一个布兜里:“路上吃。北京的饭贵,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念山趴在炕沿上看着他收拾东西,小手里攥着一个她的布娃娃,眼睛跟着他来回移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炕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去北京。过几天就回来。”
“北京远不远?”
“远。坐车要好几个钟头。”
念山仰着小脸看着他,把布娃娃举起来塞到他手里:“你带着它去。让它替俺陪着你。”
王三强接过那个布娃娃,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小布熊,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歪歪地挂着,露出了底下的棉花。他把布熊放进帆布包里,摸了摸念山的头:“俺带着,回来还给你。”
念山满意了,转身跑回炕上继续玩她的去了。王三强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屋里的一切——炕桌上摊着的账本和海报,灶台上摆着的油饼和咸菜,覃晓敏正在叠一件他换洗的褂子叠好了放进包里。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叶子。他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扣紧了,放在了门口。
三、北京
卡车从兴安屯出发,经县城上了国道,开了将近两天才到北京。头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又出发,下午三点多终于进了北京城。王三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楼房和越来越宽的街道,没有怎么说话。他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行人、自行车、公交车,看着那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立交桥和红绿灯。北京的天比山里灰一些,雾蒙蒙的,太阳隔着云层看不太真切,云层下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铺在那些楼房和街道上,跟山里那种透亮的天光确实不太一样。
农业展览馆在城东,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楼顶插着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展销会的组织方帮他们安排了一个展位,在展览馆东厅的中间位置,不大,可位置不错,人来人往的都能看见。王三强把货一箱一箱地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在展位上,把标签一张一张地贴好,最后把那幅卷着的大海报展开了,挂在展位后面的墙上。
海报挂上去之后,整个展位一下子不一样了——“山海之间”四个字在展览馆明亮的灯光下格外醒目,远山近海的轮廓在纸面上层次分明,墨色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路过的其他展位的工作人员也停下来看了几眼。王三强退后几步看着海报,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可他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好一阵子。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蹲在床铺边把第二天的展品又清点了一遍。窗外北京的夜色跟山里完全不同——楼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密密麻麻的,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楼群之间流淌。他蹲在窗边看了看那片密集的灯火,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躺在了床上。床比家里的炕软一些,翻个身会陷进去一块。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夜声——车流、某处隐约的广播声、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模糊话语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跟山里的夜风和林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他听了一会儿,翻了身,面朝着墙壁,慢慢睡着了。
四、展销会
展销会开幕那天,展览馆里挤满了人。从全国各地来的参展商把各自的展位布置得五花八门,有的挂红绸子,有的放音乐,有的现场表演产品制作。王三强的展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东厅中间,墙上挂着二丫画的那幅海报,展台上摆着松子、干蘑菇、木耳、林下参、干海参、虾皮、紫菜、海鲜罐头。他没有吆喝,也没有放音乐,只是蹲在展位后面的凳子上,把松子剥开了一颗放在展台边的小碟子里,让路过的客人能尝到。
头一天上午,客人们来来往往的,在他的展位前停一停,看一看,尝一颗松子,问两句价,然后走了。王三强蹲在凳子上一一回答,普通话不太利索,有时候得重复两遍才能让对方听明白,可他回答得很耐心。到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他的展位前停住了。他看了看海报上的字,低头看了看展台上的林下参,伸手拿起那棵最大的参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凑近闻了闻,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参体的表皮,看了看刮痕处露出的内质。
“这个参,哪来的?”他问。
“俺们自己种的。在老黑山南坡的林下,自然环境下生长了七年。”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王三强?”
“是。”
那人笑了,伸出手来:“我姓张,北京一家药材公司的采购经理。我听李教授提起过你,说你们那批林下参品质好。这次展销会我特意过来看看实物。你这棵参,报个价。”
王三强报了一个价。那人没有还价,点了点头:“给我留十棵。还有你们那批干海参,我也看看。”他低头从展台上又拿起一根干海参,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纹理,“不错,火候到位,加工干净。这个也给我来二十斤。”
王三强在展位后面蹲着,把张经理要的货一样一样记在一张纸上。他写字的时候握着笔的姿势还是跟攥锄头一样,可数字写得清楚明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张经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等他写完了,张经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后天我让人来提货。以后有好的山货海货,直接给我打电话。”
王三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北京药材公司采购部”,底下是名字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兜里,跟二丫的信和大丫的模板那张纸放在一起,拍了拍口袋,抬头说了声:“行。以后有好货,俺先想着你。”
张经理走了之后,展位前的客流没有断过。北京人对山货海货的兴趣比王三强预想的大得多,有人尝了松子之后说比东北市场卖的香,有人看了干海参之后问加工工艺,还有人问能不能当场买几罐海鲜罐头带走。第一天闭馆的时候,他带去的货已经卖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晚上的招待所里,王三强蹲在床铺边把当天的收入理了一遍,数了数钱,把数记在一张纸上,叠好放回兜里。他坐在床边,窗外北京的夜色还是跟昨晚一样的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灯光,忽然想起老黑山夜里的样子——黑沉沉的,只有屯子里几点暖黄的灯,稀稀落落的,像撒在山脚的一小把碎米。北京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不太真实。窗外的繁华是别人的,而他只是一个蹲在展览馆里的普通参展商。他的东西还在山和海之间,不在这些高楼的影子里。
他想着想着,靠在床头闭了眼。没有拉窗帘,北京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亮影。他在那片亮影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大概是因为白天卖出了第一批山货给北京人,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