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程
1991年秋天的北京展销会结束后,王三强没有多待一天。最后一天闭馆的时候,他把剩下的货打包好,把海报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把展位收拾干净,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道了谢,第二天天没亮就坐上卡车往回走了。卡车出了北京城之后,那些密集的楼房渐渐稀疏了,街道宽了,车少了,空气里那种城市特有的气味慢慢地被田野和泥土的气息取代了。路边的白杨树在秋天的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公路上又被车轮卷起来飞向路边。
王三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变成了田野的金色和褐色。他靠在座椅上,腿在长途的坐姿里微微发僵,坐久了右边膝盖会一阵阵地泛酸,他用手揉了揉膝盖,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窗外。路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他看见地头蹲着一个老头儿在抽烟,身姿跟栓子有几分相像——都是那种蜷着的、稳当的蹲姿,背微微弓着。他隔着车窗看了那个老头儿一眼,车开过去了,老头儿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第二天傍晚,卡车终于拐进了通往兴安屯的那条土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排伸向天空的细手指。车在一颠一簸中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王三强跳下车,站在树底下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屯子里的空气填满他的肺——解冻的泥土味、柴火垛的松香味、远处谁家灶台飘出来的酸菜炖粉条的味儿,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跟北京展览馆里那种消毒水和水泥的气味完全是两回事。
他正蹲在榆树根边解鞋带——鞋里进了一路灰,硌脚——远远看见栓子正蹲在合作社院门口,也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半条屯子的距离,远远地对视了一下。栓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叼在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朝王三强的方向挥了挥,然后又叼回去了。王三强也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院子里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念山正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落叶跑。她看见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扔了落叶张开胳膊跑过来,小短腿在秋天的泥地上蹬得飞快,跑到跟前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裤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声:“爹!你回来了!”
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脸上蹭的全是她手上的灰。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王三强抱着念山站在院子中间,暮色正在从四面围拢过来,把院墙和枣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几只麻雀在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枣树、菜圃、柴火垛子和晾衣绳,落在覃晓敏的围裙上。她转身回灶间的时候,露在碎发外面的珍珠项链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就黯淡下去了。王三强收回目光,抱着念山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跟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光哪一寸是影。
二、晚饭
晚饭是酸菜炖粉条,一大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放在炕桌中间。覃晓敏还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碟黄瓜,又热了一锅小米粥。念山坐在王三强腿上,王三强用筷子夹了一根粉条吹凉了喂她,她抿着小嘴慢慢地嚼了,咽下去之后张嘴等着下一根。五丫六丫围坐在炕桌两边,七丫八丫坐在炕沿上够着吃,九丫十丫还太小,被覃晓敏抱着喂饭。王三强一边喂念山一边自己吃了几口,觉得屯子里的饭菜格外香,比展销会期间在北京吃的那几顿馆子饭都好,酸菜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热乎乎的。
“三强,”覃晓敏在灶台边一边收拾一边问,“北京咋样?”
“大,楼高,人多。展销会上人多得挤不动。”王三强夹了一块酸菜吃了,“咱的货卖得还行,有个北京药材公司的经理定了十棵林下参,二十斤干海参,说以后有好的直接联系他。”
“那以后咱的东西能卖到北京去了?”
“能。下次俺多带点货去。”
五丫在旁边听见了,从碗沿上抬起头:“爹!北京有故宫不?”
“有。”
“你去看没?”
“没来得及。下回带你去。”
五丫高兴了,低头继续扒饭。念山在王三强腿上扭来扭去的,小手去够桌上的筷子,够不着就扯他衣领。王三强由着她扯,低头喝了半碗粥。粥熬得浓稠,小米的香气从碗里升起来,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煤油灯的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饭后,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秋天的夜晚开始凉了,风里带着一股子干草和落叶的气味,从山坡上下来,穿过院子,拂过他的脸和手。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了,揣进兜里。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鸡已经进窝了,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失了。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三、回望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上了山。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二丫画的那幅海报和几本从北京带回来的农业资料。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树根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的纹理。秋天的老青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有几片从枝头落下来,在他面前旋转着落在地面上,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树下那抔埋葬追风的土,草芽又长高了一截,从最初的几根细嫩绿苗已经铺开了巴掌大的一小片,在秋日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
他蹲在树根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幅海报展开来看了看。晨光照在海报上,把“山海之间”四个字照得明亮清晰,远山近海的轮廓在纸面上层次分明——墨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那棵树、那条路、那片海,它们静静地待在纸上,像是被时间暂时封存了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海报卷好放回包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得他衣摆猎猎响。青石碑还立在原处,碑面“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在晨光里清晰如初。他在碑前蹲下,把包里那幅海报取出来,在碑座前的地面上铺开。风把海报的一角吹得掀起来,他捡了一块小石头压住。他蹲在那儿,看着碑上的字,又看看地上的海报,然后站起来,面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山峦正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清晰地铺展到远方,每一条山脊线、每一片林子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幅被放大到极致的地图。远处那道隐约的亮线在晴空下依稀可辨,那是海。从山到海之间的公路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亮光,像一条细线穿过田野和丘陵,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连起了两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在山顶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阳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脚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又慢慢往东边偏过去。风始终在吹着,把那些干枯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够了之后蹲下来,把地上的海报重新卷好放回包里,然后背起包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慢。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树和石头,那棵老柞树的树干上新添了一道爪痕,估计是哪头熊留下的;那道山泉边有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从东边来又往西边去了;那片五味子藤上的果实已经红透了,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摘了。他经过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地上被野猪拱过的新土,弯腰用手指量了量拱痕的深度,又顺着脚印的方向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他看得仔细,但不着急,带着一种熟悉地形时特有的从容。看过之后他才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山顶——青石碑在天幕上立着,一个小小的灰色剪影,跟周围的树和石头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一块是碑哪一块是岩。可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儿,风吹日晒雨淋都不会倒。
他转回身,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四、院子
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把树上剩下的几颗红枣照得发亮,红得像点着的火。念山正蹲在枣树底下捡落在地上的枣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她的小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看见王三强回来了,站起来张开手让他看口袋里的枣:“爹!俺捡了好多!”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落叶摘掉。念山仰脸看着他,从口袋里挑了一颗最大的枣递到他嘴边:“爹,你吃。”
王三强张嘴接住了。枣子刚摘下来不久,外皮微微发皱,果肉甜得发齁,在嘴里嚼开了有一股子阳光晒透了的暖意。他嚼着那颗枣,看着念山又低头继续捡地上的落枣了。她蹲在树根边,小胖手在落叶和泥土间拨来拨去,每找到一颗就欢呼一声,放进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装了大半下,估摸着再捡几颗就满了。念山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牙缝里还沾着枣皮的一小片红,在午后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蹲在念山旁边,也伸出手去帮她把落叶拨开,露出一颗埋在土缝里的枣子,圆滚滚的,通体暗红。念山伸出小手握起那颗枣子,放进兜里,拍了拍口袋,又仰头冲他笑了。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细软的头发照成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把她的笑脸照得像一朵小花。她的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一团,随着她捡枣子的动作一高一低地晃着。
王三强蹲在枣树底下,看着念山忙忙碌碌地捡枣子,看着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斑驳的光影,听着屋里传来覃晓敏在灶台边做饭的声音——炒菜的刺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五丫六丫在屋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秋天的阳光里清晰分明,山腰那片柞树林已经红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簇簇正在静静燃烧的火苗,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顶,把整座山的面容映得温暖而明亮。风从山坡上下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把念山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落叶吹走了。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到了院墙外面的土路上,被继续吹向更远的地方。
王三强还在枣树底下蹲着,没有站起来。念山的口袋已经装满了枣子,她拍了拍鼓鼓的袋子,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爹,进屋吧,俺饿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她趴在他肩头,口袋里的枣子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小串风铃在轻轻摇动。他抱着念山,转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跟午后的阳光融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抱着念山穿过堂屋,将她放在炕上,然后转身坐在炕沿上,低头解开了鞋带。屋外,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清晰而温暖,山顶的孤松在蓝天之下立着,风正在穿过它的枝条。山还在,海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