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日的山
1991年的秋天,老黑山的柞树叶子红得比往年都早。九月中旬刚过,山腰以上就已经是漫山遍野的金红色了,像谁把一匹巨大的锦缎从山顶铺下来,顺着山坡的起伏一层一层地叠着,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每一片叶子都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的叶脉纹路。风从山下来了,穿过林子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干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旋转着往下落,有的落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悄无声息,有的落在干枯的灌木丛上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里有一股子干燥的、带着松脂和枯叶混合气息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提神。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磨刀。他把猎刀在磨刀石上推过来推过去,每推一下刀刃上就泛起一道青灰色的冷光,磨刀石上的水渍被刀刃带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干了。他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拇指肚轻轻蹭一下刀刃,试试锋利度,然后再继续。雪豹趴在他脚边,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微微转动着,捕捉着院子周围的动静。追雪趴在雪豹旁边,比雪豹缩后了半个身位,它来屯子快半年了,已经从当初那只见人就躲的怯生生的小狗长成了一条骨架结实的半大狗,灰黄色的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栓子从仓库里出来,肩上扛着一把猎叉,叉头的三根铁齿被他擦得锃亮,在阳光下能照出人影来。他把猎叉靠在墙上,蹲在王三强旁边,摸出一根烟点上。
“三强,”栓子吐了一口烟,“刘解放那小子你喊了没?”
“喊了。说让他卯时到合作社集合,这会儿该到了。”
话音刚落,屯子口的土路上就出现了一个瘦高的人影。刘解放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截麻绳头。他走到合作社院门口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可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三强叔,”刘解放站定了,“俺来了。”
王三强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正从头顶往西边挪,可还高着,秋天的白昼还长。“走,上山。栓子,你带叉子。解放,你跟着俺走前头。”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雪豹和追雪在前面开路,两条狗跑出去四五十步又跑回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追雪跑起来的样子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它腿脚还软,跑几步就停,现在它的步伐已经有了猎犬的样子——四爪落地轻巧而稳当,身子拉成一条流畅的线,在杂乱的灌木丛中穿梭自如。刘解放走在王三强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那两条狗身上,手在自己的蓝布包带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二、北坡的发现
王三强带着他们穿过那片熟悉的柞木林,又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了老黑山北坡的一片杂木林子里。这片林子他来过几回,地形熟,哪里的土厚哪里的石多他都清楚。他放慢脚步,在一丛灌木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几片枯叶,露出底下的一小片地面。地面上的土色比周围深一些,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已经被封住出口的旧洞。
“上次俺在这儿看见过一个旧洞,”王三强低声说,“当时洞口被土和碎石堵了大半,像是废弃了。可这两天雪豹路过这儿的时候停了好几次,闻了又闻,不肯走。俺就寻思着,怕是又有东西住进去了。”
雪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头朝着那丛灌木的方向,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放在地上,前爪微微扣进泥土里。追雪蹲在雪豹身后,学着雪豹的样子也把耳朵朝前转,虽然它还不确定该看什么,可它学得很认真。
王三强从腰后抽出猎刀,用刀尖轻轻拨开灌木根部堆积的落叶和干草。随着枯叶被一层层拨开,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边缘的土是新鲜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被翻动之后特有的气味,跟周围干结的旧土完全不同。洞口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一只成年獾子。
“有东西。”王三强蹲在洞口前面,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洞口边缘的新土,土粒湿漉漉的,粘在指肚上。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骚味从洞口深处飘上来,不浓,可确实存在。“是獾子。看这洞口的大小和土的新鲜程度,住进去不超过半个月。”
刘解放也蹲过来,凑近看了看那个洞:“三强叔,獾子白天不出洞,咋把它弄出来?”
“烟熏。”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栓子,你去找干松枝和湿艾草。解放,你跟俺去准备堵洞的石头。”
三、布置
栓子转身进了林子,不多时就抱回了一捆干松枝和一捆湿艾草。松枝干透了,一碰就掉渣,油脂在枝干表面凝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硬壳,凑近了能闻到那股子清冽的松香味。湿艾草是他在山沟里现割的,还带着露水,叶子绿中泛灰,摸上去潮乎乎的。
王三强蹲在洞口旁边,把那捆松枝解开,又掰了一些细碎的干树枝垫在底下。他把湿艾草铺在松枝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苔藓。栓子在旁边递火折子,王三强接过来吹亮了,凑到松枝底下——火苗舔了一下干松枝,几秒的功夫就烧起来了,松脂遇火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一股白中带蓝的浓烟从火堆上升起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艾草的药味,被风一吹就往洞口的方向飘。
刘解放蹲在洞口的另一侧,面前堆着一堆他从附近搬来的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脑袋那么大,最小的拳头那么大。他一块一块地把石头码在洞口旁边,留出了一条窄缝,等獾子冲出来的时候可以迅速把石头推过去封住洞口。
“解放,”王三强没有回头,“你手里的叉子,等会儿獾子出来的时候,别急着扎。先看清楚了再动手。獾子跑得不快,可力气大,它要是转头冲你,叉子稳住了别让。”
刘解放的手在猎叉的木柄上握紧了。叉柄是新削的柞木杆,他亲手选的料,亲手削的皮,握在手里还有一股子生木头的青涩气味。他点头“嗯”了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
火堆里的烟越来越浓了。白中带蓝的烟被王三强用一块桦树皮扇着,一缕缕地灌进洞口里去。刚开始烟灌进去的时候没有动静,王三强又添了一把湿艾草,艾草的烟比松枝更浓更白,像一团团棉花被塞进洞口。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情愿的怒气。
“有动静了。”栓子蹲在几丈外的树后面,他的位置能看到洞口的侧面,手里的猎枪已经端起来了,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抬起。
王三强把手里的桦树皮扇子停下了。他退后几步蹲下来,目光盯着洞口的方向,右手的猎刀反握着,刀背贴着小臂内侧。雪豹和追雪也蹲下来了,雪豹的耳朵转向前方,鼻翼微微翕动,追雪学着雪豹的样子也放平了尾巴,虽然它的前爪还在微微发抖。
洞里的呼噜声越来越清晰了。然后是一阵扒土的声音,唰唰唰的,爪子跟泥土摩擦的细碎声响,从洞里往外传出来。刘解放蹲在洞口另一侧,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他的手在猎叉木柄上又紧了一分,指节泛了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獾子
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灰黑色的圆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鼻尖粉嫩粉嫩的,湿漉漉的,两粒黑豆一样的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带着一层水光。它先是试探着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外面,然后整个身子从洞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獾子,身量比家猫大一圈,灰黑色的毛皮,脊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条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它的爪子粗短有力,掌面的肉垫厚实,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小脚印。它刚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被烟火呛得打了一个喷嚏,摇了摇头,然后它看见了面前蹲着的刘解放,又看见了王三强和栓子,动作停了一瞬,整个身子僵住了。
刘解放也僵住了。他蹲在原地,手里的猎叉举着,叉尖指着獾子的方向,可他忘了往前递——那只獾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黑豆一样圆溜溜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觉得那眼神像是活的,在跟他说话。他愣了一瞬,然后獾子动了——它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冲去,速度比预想中的快得多,四条短腿在地面上蹬得飞快。
“解放!”栓子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
刘解放反应过来的时候獾子已经跑出去三步远了。他猛地起身追了一步,手里的猎叉往前一递——叉尖偏了,贴着獾子的脊背擦过去,叉齿在泥地上划出三道浅痕。獾子被这一吓跑得更快了,朝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冲去。
就在它即将钻入灌木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侧面扑了出来——雪豹。它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四爪落地的瞬间,在獾子即将钻进灌木丛的前一秒,雪豹的前爪按在了獾子的脊背上。獾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雪豹按得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四条短腿还在徒劳地蹬着地面。
追雪也冲上来了,它晚了半步,蹲在旁边看着雪豹按住的獾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低地吠了一声。
王三强走过来,蹲在雪豹旁边。雪豹看见他来了,松开了爪子退后一步,蹲在旁边伸出舌头喘气。獾子还趴在地上,被雪豹按了一下之后似乎也不挣扎了,缩成一团,黑豆一样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
刘解放也走过来了,他蹲在獾子旁边,手里的猎叉已经放下了,叉尖朝下插在泥土里。他蹲着,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獾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三强:“三强叔,俺……没扎着。”
“嗯,看见了。”王三强蹲在獾子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獾子的脊背,“这獾子不大,怕是今年的崽子,刚刚单独出来找窝。”
五、放走
王三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只獾子。獾子在他的手掌底下慢慢地不再缩着了,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些,鼻子抽动着嗅了嗅他手心的气味。它的毛皮粗糙而厚实,脊背上那道浅色条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润光。
“解放,”王三强收回手,“你说,这獾子该咋办?”
刘解放愣了一下。他蹲在原地,手里的猎叉还插在土里,他的目光在那只獾子和王三强之间来回移了几次。“三强叔,你说咋办?”
“俺问你。”
刘解放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只獾子——它已经不缩了,趴在地上,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动物特有的、认命之后的平静。他看了那只獾子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放了它吧。”
“为啥?”
“它太小了。”刘解放说,“俺刚才要是一叉子扎下去,这獾子就没了。可它才刚学会自己找窝。俺……俺下不去手。”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一眼栓子——栓子也把枪放下了,靠在树上,正蹲着看这边。王三强转回身,对刘解放说:“行。放了。”
刘解放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獾子的后腿。獾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他们,又走了两步。走到灌木丛边缘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灌木丛里去了。灌木丛的叶子晃动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串从洞口延伸出来的小脚印,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分明,从洞口一直通向灌木丛。
刘解放蹲在灌木丛旁边,看着那串脚印延伸进了林子深处,没有动。他的猎叉还插在旁边的土里,叉尖上沾着三缕湿泥,是他刚才失手扎进土里留下的,三道平行的刻痕从叉尖蔓延到叉根,像是给这次经历留了一个印记。
王三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头一回?”
“嗯,头一回。”
“头一回都这样。”王三强把猎叉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叉尖上的泥,递还给他,“下回你就能扎准了。可你能放,比能扎准更难。”
刘解放接过猎叉,握在手里,叉柄的木头上还有他手汗留下的余温。他看了一会儿那把猎叉的叉尖——擦干净之后在午后的光里又泛起了青灰色的冷光——然后把它靠在了膝盖边上。雪豹走过来蹲在他另一侧,追雪也跟过来了,蹲在雪豹旁边。两条狗围着刘解放蹲着,像是知道他需要一点陪伴。
六、下山
下山的时候,刘解放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树和草,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下山路的长短。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在树根边,从蓝布包里掏出那截麻绳头,又收了回去。
王三强在前面等着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看见刘解放跟上来,他把烟灭了站起来:“咋了?”
“没咋。”刘解放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就是想,要是俺扎着了,现在背篓里就多一条獾子。可俺没扎着。”
“獾子还在山上,下回说不定还能碰见。”王三强说,“可你今儿学的东西,比一条獾子值钱。”
刘解放没有再说话。他跟着王三强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三强叔,你头一回打猎的时候,也放走过东西没?”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把烟盒掏出来摸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俺头一回跟老赵头进山,碰见一头带崽的母狍子,老赵头让俺开枪,俺端了一上午也没端起来。老赵头啥也没说,把枪拿过去放回了枪架上。”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
刘解放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老榆树底下,秋天的阳光透过半黄的叶子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解放看着远处老黑山南坡那片金红色的柞树林,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三强叔,俺回去了。”
“嗯。明天再上山。”
刘解放转身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家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声:“三强叔!獾子洞俺记住了!下回它还住那儿的话,俺再去!”
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拐过赵福成家院墙的拐角,不见了。他蹲着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自己家走去。院墙上的豆角藤已经枯了大半,只有顶端还挂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他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堆石头,把石头按照大小排成一排。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问:“爹,打着獾子了没?”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打着了一只小獾子,又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