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边的清晨
十月底,老黑山北麓的山泉水已经凉得刺骨了。早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穿进来,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金色光点,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被光一照透亮透亮的,像一块块被水洗过的翡翠。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一尺多,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的颜色和形状,偶尔有一条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尾巴一甩又钻回去了。
王三强那天是一个人上的山。栓子去县里办事了,刘解放自己在东沟下套,几个闺女在上学,覃晓敏带着念山在家。他本来也没打算打什么大东西,就是想巡一圈山,看看秋天快过完了山里还有没有什么动静。他把猎枪背在肩上,腰上挂着猎刀和水壶,沿着北麓那条干涸了一半的山沟慢慢走着,雪豹跟在他脚边,耳朵时时转着方向,鼻尖在空气里轻轻地抽动着。
走到溪水上游一处缓弯的时候,雪豹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尾巴放平了,耳朵朝前方竖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三强也停住了,顺着雪豹的视线往溪对岸看过去——溪边的浅滩上,一头獐子正在低头喝水。
那头獐子不大,体长不过三四尺,毛色灰褐,后腿比前腿长一截,整个身子从侧面看像是微微前倾的三角形。它低着头把嘴探进水里喝着,喉结在细长的脖子上一动一动地吞咽着,偶尔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阳光照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毛发根根分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王三强在灌木后面蹲下来,端着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套在了獐子肩胛骨的位置。这个距离不到五十步,以他的枪法,一枪就能放倒,不会让它跑出十步以外。他扣着扳机的食指紧了紧,感觉到扳机上的细微压力正在向击发点靠近。那只獐子咽了一口水,抬起头来甩了甩耳朵,打了一个无声的喷嚏,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王三强的目光落在那只獐子身上,然后他看见了——在獐子身后不远处,溪边一丛蕨草的阴影里,有一小团灰色的东西在动。他调转枪口的方向,透过准星看了看那团灰色。那是两只獐子崽子,比成年山兔大不了多少,毛色浅灰,耳朵圆圆的,正挤在一起趴在一丛蕨草底下。它们还太小了,走路的步子都还不稳,母獐子喝水的时候它们就趴在那儿等,偶尔有一只抬起头来看了看母獐子的方向,又趴回去了。一只小崽子伸着脖子往母獐子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前爪在蕨草丛中扒拉了一下,又被另一只挤了回去。它们蜷缩在蕨草最浓密的阴影中,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小耳朵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王三强放下了枪。
他蹲在灌木后面,看着那只母獐子喝完了水,抬起头来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蕨草旁边。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两只幼崽的头顶,像是确认它们还在,然后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两只幼崽跟在后面,走得摇摇晃晃的,母獐子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等它们跟上了再继续走。三只獐子的身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渐渐变小,深褐色的皮毛与林间的光影交融在一起,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王三强蹲在原地没有动,枪口朝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母獐子带着两只幼崽离开的方向,一直看到那片蕨草的晃动完全平息、林间恢复了最初的安静。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向前伸展着,一直延伸到溪边那片蕨草丛旁边才停住。
二、老槐树底下
王三强从北麓下来的时候,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碰见了栓子。栓子刚从县里回来,坐在树根边的石头上歇脚,手里攥着一瓶汽水——县城才有的那种橘子味的玻璃瓶汽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他看见王三强从山坡上下来,把汽水瓶递过去:“喝一口?”
王三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甜得齁嗓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拧上盖子还了回去。在栓子旁边蹲下来:“县里咋样?”
“还行。供销社那边把账结了,小李对了一遍没问题。”栓子接过汽水瓶喝了一口,顿了一下,“你看着啥了?”
“獐子。在北麓溪边,母的,带着两只崽。”
栓子眉毛动了一下:“你打了没?”
“没打。”
栓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汽水瓶放在石头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被微风揉散了。“那獐子带着崽,是不该打。母的没了,小的活不了。”
“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王三强蹲在树根边,也摸出一根烟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抽烟,看着屯子里午后的光景——几只母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把土刨得飞溅,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屋檐下的燕子窝已经空了大半,燕子们开始往南飞了,剩下的几只还在窝沿上挤着。远处老黑山的林子正在变颜色,金红的柞树和墨绿的松树交错着,像一幅巨大的拼布被晾在山坡上。
“三强,”栓子把烟灭了,“你说那獐子知道你在那儿不?”
“知道。”王三强想了想,“它喝水的时候耳朵转了好几次方向,朝着俺蹲着的方向。它知道有人在那儿,可它没有跑。它带着崽,跑不了——它跑了崽子跟不上。”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把汽水瓶盖拧紧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退瓶,站在老榆树的荫凉里朝老黑山北麓的方向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有满眼的树和草和石头,和深处偶尔被风掀动的林梢。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屯子里走去,走了一段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晚上来俺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酸菜。”
王三强还蹲在树根边,看着栓子的背影沿着屯子土路走远了。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烟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自己家走。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只甲虫,看见他回来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仰头问:“爹,你打着啥了?”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啥也没打。看见了一只獐子,带着两个崽。”念山歪着头想了想:“那为啥不打?”王三强抱着她往屋里走:“因为它带着娃。跟俺带着你一样。”
三、晚饭后的对话
那天晚上吃过饭,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抽了一根烟,覃晓敏在炕上缝一件五丫的棉袄袖子——袖子短了,得接一截。念山趴在覃晓敏腿边摆弄一只布老虎,嘴里给老虎配音,一会儿嗷呜一会儿呜嗷的。王三强看着灶膛里的余火把灶口映成一圈暗红色的光,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俺今儿看见一只獐子,带着崽的。放了。”
覃晓敏手里的针停了停,又继续缝了:“放了也好。”
“栓子问俺为啥不打。”
“你咋说的?”
“俺说它带着崽。”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针收了,把线咬断,把五丫的棉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接缝处,针脚密密的,整齐均匀,像是原本就长在那个位置一样。她把棉袄叠好放在炕柜上,把针插回针线盒里,然后侧过头看着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的背影:“三强,俺嫁给你这么多年,你打过的獐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为啥今天这只不打了?”
王三强在灶台边蹲着,用一根柴火棍拨了拨灶膛里将灭的余火,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以前也打过带崽的。老赵头跟俺说过,打带崽的母兽是最不划算的买卖——你打了一头,可你让两头小的没娘了。獐子崽子没了娘在林子里活不过一个冬天。”
他停了一下,把柴火棍放下:“俺以前不太信这个。那时候缺肉吃,只要碰见了能打就打。可今儿看见那只母獐子带着两个崽的时候,俺忽然想起念山刚会走路那会儿,俺从大连回来,念山跟在她娘后头走得摇摇晃晃的,也是走几步停一步。”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看着王三强的背影,看着他蹲在灶台边被余火映着的光,灶间的煤油灯把他微弓的脊背轮廓描出来,一道平淡而结实的剪影。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仰着脸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把布老虎举起来晃了晃。
“爹,”念山说,“你明儿还上山不?”
“上。”
“带俺去不?”
王三强转过头看着她,念山抱着布老虎坐在被褥中间,黑亮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映着一点跳动的光。他想了想:“等你再大一点,爹带你去看獐子。”
念山把布老虎搂紧了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全听懂。她低头用布老虎的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獐子的娃娃比俺小不?”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炕沿边坐下:“比你还小,还不会吃草,得跟着娘喝奶。”念山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不能打。”
王三强伸手摸了摸念山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被灯照成淡金色。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把喂鹰的鲜肉切了,鹰在架子上歪头看着他,尖喙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霜降之后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老黑山的北麓在月光下沉默着,溪边的蕨草丛里大概正蜷着两只灰褐色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在母獐子粗浅而匀长的呼吸声里安安静静地睡着。风从山下吹上来,吹过霜冻的草尖,吹过枝头的枯叶,吹过屯子里的屋顶和烟囱,把一缕缕灶火的余烟吹散在夜色里,不知飘向了哪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