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天的新任务
十一月的头一天,天晴得透亮,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老黑山的林子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每棵树、每片坡、每道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王三强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里搓麻绳,搓好了捆在一根长竿子上,又在竿子头上绑了一个铁丝弯成的小钩子。念山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子,对折了又展开,展平了又对折。
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五丫的头发还没梳利索,额前一绺碎发翘着,六丫倒是已经收拾利整了,背着一个小背篓,篓口露出一截麻袋的边。七丫八丫也跟在后面跑出来了,七丫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八丫还没完全醒,被她姐拽着一只手往外拖,眼皮半耷拉着。
“爹,”五丫蹲到王三强旁边,“今儿进山打啥?”
“捡榛子。顺便看看有没有榛鸡。”
“榛鸡?”六丫眼睛亮了,“就是那种跟树叶子一样颜色的鸡?”
“嗯。这个季节榛鸡正肥,可不好逮,它们藏在榛子棵底下,颜色跟枯叶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俺想看!”五丫仰着脸,“爹,俺能看见不?”
“看见了别出声,也别抓。咱们就看看。”王三强站起来,把长竿子扛在肩上,朝院门口走去,“走。上山捡榛子。”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雪豹和追雪也跟了上来,追雪现在跟王三强家的几个闺女混熟了,它走在五丫旁边,尾巴一晃一晃的,偶尔用鼻尖碰碰五丫的手背。五丫伸手摸了它一把,它偏了偏头,继续走了。
二、榛子林
老黑山东坡有一片榛子林,面积不小,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榛子树长得不高,可枝条茂密,秋天的时候榛子熟了落了一地,壳子被松鼠和山雀啃得乱七八糟的,可还是有不少完整的藏在落叶和草丛底下。今年榛子结得好,颗粒大,壳薄,剥开一颗就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油脂香。王三强去年秋天让几个闺女来捡过两回,收获不少。
五丫一进林子就蹲下来了,两只手扒开地上的落叶和枯草,翻找着藏在底下的榛子。她找到一个就放在手心里吹一吹上面的土,然后丢进六丫背着的背篓里。六丫走在她旁边,捡得没那么快,可她捡的每颗榛子都擦干净了才放进去,壳面上没有一丝泥土。七丫带着八丫在林子边缘捡,八丫捡起来的榛子有半数是空的——被松鼠掏走了果仁,只剩一个空壳——可她不嫌弃,空壳也收进口袋里,说是要回去穿成串当帘子。七丫教她怎么捏一下分辨实心和空心,她学了几次,虽然还是分辨得不完全准,但已经能认出大个儿实心的了。
王三强蹲在一棵榛子树旁边,没有急着捡。他带着雪豹和追雪蹲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边缘,目光扫着林间的地面。秋天的榛子林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颜色斑驳,黄褐、枯棕、灰绿混在一起,地面上的纹路细碎凌乱,跟周围的树干和枯草混在一起看久了容易让人眼花。他在枯叶和灌木根部的阴影之间慢慢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块形态不太自然的突起。
“嘘。”他忽然压低声音,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丫六丫立刻停住了,蹲在原地不敢动。七丫也拉住了八丫,八丫刚想开口说话被她姐一把捂住了嘴。
王三强的目光锁定在十几步外的一丛榛子树根部。那丛树底下,有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枯叶和干草之间,比周围的落叶颜色略深,轮廓不太规则,像一块被翻过的新土,又像一截朽木。可它在动——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呼吸时身体的起伏,然后停住,过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榛鸡。”王三强用气声说,“在那儿。你们看见了没?”
五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爹!俺看见了!就在那丛树根底下!跟叶子一个色儿!”
确实,那只榛鸡的颜色跟周围的枯叶几乎一模一样——灰褐色的羽毛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条纹,蹲在落叶堆里的时候就像一块稍微隆起的土包或一丛干苔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它缩着脖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的时候才有活物的气息,而它一不动弹,整片林子就只剩风和落叶的动静。
“它在干啥?”六丫用极轻的声音问。
“在找吃的。榛鸡秋天在地上吃草籽和榛子碎屑,林子里散落的食物多,它们秋天吃得最勤。”
他们蹲在原地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只榛鸡开始慢慢地移动了,它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蹲下了,用尖喙在落叶堆里啄了啄,啄出一粒什么东西仰头咽了下去。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谨慎地停顿一下,小脑袋上的眼睛又黑又亮,转来转去地扫视着四周。它背后不远的灌木丛里,又有动静了——另一只榛鸡从一丛干枯的蕨草后面探出头来,跟着前一只的脚步也走到了空地边缘,同样低头啄食起来,啄几下就抬头环顾一圈,然后又低头继续啄。
两只榛鸡在落叶间慢慢移动着,跟周围的环境融成了一体。它们走几步就停一停,蹲下来缩成一团,几乎跟地面分不出界限,隔几秒又站起来继续走。它们的毛色与树影、枯叶、草梗融合得极其自然,像是专门被设计出来蒙混过关的,一个不经意的眨眼都会让它们从视野里消失。
五丫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只榛鸡,大气不敢出。六丫蹲在她旁边,背篓里刚捡的半篓榛子被她轻轻搁在了脚边,怕发出声响惊动那两只鸡。八丫被七丫捂着嘴蹲在更远处,圆溜溜的眼睛从那道指缝间挤出来,盯着远处两个与枯叶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轮廓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空中有东西移动了一下——一片云影掠过树冠,光线短暂地暗了一瞬。那两只榛鸡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静了一两秒,然后猛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深处。榛鸡钻进去之后灌木丛的枝条晃动了几下就停了,像是它们不是钻进去的,而是融化在了灌木里。林间空地上只剩下一片被啄过的落叶堆,地面上的鸟爪印细碎而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五丫咦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蹲在那只榛鸡刚才待过的地方,用手扒开落叶看了看——空空的。她又抬头看了看灌木丛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爹,”五丫转回头来,“它们跑了?咋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五丫旁边蹲下:“榛鸡跑起来没声儿,它们靠的是颜色和安静。你要是能看见它跑,那说明它还不够怕你。它要是真怕了,你连它怎么跑的都不知道。”
五丫蹲在原地,又看了看那片灌木丛:“它们还会回来不?”
“不一定。可你要是天天来,天天蹲在同一个地方看,它们也许认得你。”
五丫把这句话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叶:“那俺明天还来。”
三、捡榛子
看完榛鸡之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继续捡榛子。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的落叶地上画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五丫捡得比早晨更快了,她好像憋着一股劲儿,想把刚才看榛鸡时耽搁的时间补回来。六丫还是不紧不慢的,可她背篓里的榛子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每一颗都擦干净了才放进去。七丫带着八丫在林子边缘捡,八丫已经学会捏榛子分辨实心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把空心壳放进口袋,但十次里面已经有七八次能捏准了。
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榛子树底下,把那根长竿子伸到树枝间去够那些还挂在枝头没落的榛子。他用竿子头的铁丝钩子轻轻一勾,成熟的榛子就落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掉在落叶上。五丫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那些刚掉下来的榛子,它们比地上放久了那些更新鲜,壳色浅褐,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摸着软乎乎的。
“爹,”五丫一边捡一边问,“榛鸡冬天吃啥?”
“吃草籽、树芽,有时候吃松子。它们能找到吃的,不用咱操心。”
“那它们住在哪儿?”
“住在灌木丛里或者树根底下挖的浅坑里,晚上缩成一团就不冷了。”
五丫听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林子:“那它们冬天也不去南方?”
“不去。它们在这儿过冬。”
五丫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捡榛子了。
傍晚的时候,她们的背篓都装了大半篓。五丫的背篓里堆得冒了尖,几颗榛子挂在篓边沿上摇摇欲坠。六丫的背篓装得满而不溢,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七丫的背篓也装了半篓,八丫的口袋里全是空壳,可她坚持说是准备拿回去穿帘子的。雪豹和追雪趴在林子边缘的干草堆上,用尾巴扫着飞来的蚊虫,五丫跑过去蹲在两只狗中间,摸了摸它们的耳朵,又跑回来继续捡了。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老黑山的林子染成一片暖红色。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榛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那片榛子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爹,那两只榛鸡明儿还在不?”
“你去看就知道了。”
五丫转回头,继续下山了。王三强走在最后面,看着她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老黑山东坡那片榛子林——暮色正在从林子的深处漫上来,树冠之间的空隙由亮变暗,榛鸡待过的那片灌木丛已经完全融进了暗影里,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可他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在那丛灌木的深处,已经蜷成了两团灰褐色的毛球,正在安静地蹲着,等待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