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沟的清晨
十一月中旬,老黑山北麓的晨雾散得比往年晚。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后面升起来了,可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纱布挂在树冠和灌木之间,人走进去衣裳上就凝一层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东沟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枯藤,叶片已经落光了,只剩下那些灰褐色的藤蔓像老树的筋络一样贴在岩石表面,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麻线,交错盘绕着,顺着石壁的裂缝和凹槽向各个方向延伸。
王三强蹲在沟底一块大石头旁边,把手伸进藤蔓里摸了摸,手指顺着藤条的走向向上摸了一段,停在一串干瘪的果穗上。果穗上的果实已经大部分脱落了,只剩下几颗皱缩的深紫色小圆粒还挂在穗梗上,像几粒缩了水的弹珠。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他眯了一下眼,腮帮子一紧,那酸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还行,没全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年山葡萄熟得晚,霜降之后才真正甜起来,可咱来得更晚,剩下的不多了。不过地下的落果也可以收,酿酒的料够用。”
覃晓敏蹲在另一块石头旁边,正在检查一根藤条的粗细和韧度。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露出来一截细麻绳,是她出门前扎上去的,预备着捆葡萄藤用。她用手指捏了捏那根灰褐色的老藤,藤条比手指细一圈,表皮粗糙,摸上去干涩带刺,但藤身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韧性,捏上去没有完全干透。
“这藤条还能用,回去泡了水能编筐。”覃晓敏用小刀在藤条根部切了一刀,截下一段来卷好收进背篓里,“山葡萄藤编的筐比柳条筐结实,装山货不塌底。”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沟底各处,每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深紫色的野山葡萄珠——有的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饱满圆润,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汁水的轻微晃荡;有的从地上捡起来的落果,比枝头的略小,表皮微微起皱,紫黑色的光泽已经暗了下去,像是褪了色的绸缎。念山太小,没让她来,跟着三丫四丫留在家里看家,临走的时候她抱着王三强的腿不肯松手,说是也想吃葡萄,王三强答应她回来给她带一篮子,她才肯放了手。
五丫蹲在一丛低矮的藤蔓旁边,仰着脸够头顶上一串半干的果穗。她踮着脚尖,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去扒拉果穗的穗梗,扒了好几次才把它钩下来。果穗落在她手心里的时候有几颗葡萄从穗梗上脱落了滚到地上,她一颗一颗捡起来吹了吹土放回篮子里。
“娘,这山葡萄咋这么酸?”五丫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酸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咽下去之后又舔了舔嘴唇,“……可又有点甜。”
“山葡萄就是这样的,酸中带甜,后味长。”覃晓敏蹲在她旁边,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这个熟得差不多够了,回去加糖封坛子,酿到过年就是甜的。”
六丫蹲在沟底另一侧的石壁根下,用她的小刀仔细地割断几根细藤,轻轻把藤条从岩石表面剥下来,卷成圆圈塞进背篓里。她剥得慢,但是每一根藤条都完整,没有断口。七丫八丫蹲在沟口附近的矮丛旁边,两个人配合着摘一串挂在低处的果穗,七丫用手托着果穗底端,八丫用小剪刀剪断穗梗,果穗稳稳当当地落在七丫的手心里,一颗都没滚落。
“娘,咱们摘回去的这些够酿多少酒?”六丫抬头问。
“够酿两坛。”覃晓敏估了估满地的果穗,“要是够的话,还能留一罐做葡萄酱。”
五丫闻言干劲更足了,低下头又在石缝中翻找起漏网的果穗来。
二、石壁上的藤王
王三强沿着沟底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前面停住了。那面石壁从沟底直直地升上去,少说有两丈多高,壁面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凹陷,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干苔藓。从石壁顶端的裂隙里,一根粗如儿臂的山葡萄老藤垂落下来,藤身灰褐近黑,表皮皴裂得像老树的树皮,从顶端一直垂到沟底,又在沟底分出了七八条分支向四周蔓延开去,最远的一条分支攀到了一棵歪脖子榆树的树冠上,在离地三四尺的高度搭起了一片藤架。
“这棵藤得有几十年了。”王三强蹲在藤根旁边,用手摸了摸藤干。藤干比他的手腕还粗一圈,摸上去冰凉粗糙,皴裂的表皮像是被风霜一层层刮薄后又重新长厚的。藤根深深扎进石壁根部的泥土里,跟几块大石头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根哪些是石。“你们过来看看这棵藤。”
几个闺女都围过来了,蹲在那棵老藤前面仰头看着它从两丈多高的石壁顶端垂下来的样子。藤身上还挂着几串果穗,比沟口那些藤上的更大更密,紫黑色的果实挤在一起,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色光泽,像是被打了一层极薄的蜡。那些果实沉甸甸地坠在穗梗上,把藤条都压得微微弯了。
“爹,这棵藤能摘不?”五丫仰着头问。
“能摘,但别伤着它的根。”王三强站起来,把手伸向头顶最近的那串果穗,轻轻托住穗梗底部用小刀一切,果穗落在他掌心里。他把果穗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混合了酸涩和草木气息的果香味飘散开来。“这串熟透了,含糖量高,回去酿的酒肯定比别处的甜。”
他摘了几串高处的果穗,够不到的用长竿子轻轻勾下来,每一串都尽量完整。几个闺女蹲在树下接果穗,念山不在,可五丫替她收着最甜的那几串,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放进了她自己的篮子里,嘱咐旁边的人说那是留着给念山的,谁都不许偷吃。
大丫蹲在一旁,翻开笔记本,在里面描了一幅简图:石壁的轮廓、老藤从顶端垂下的走势、根系与岩石的交错状态。她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东沟深处石壁,野山葡萄老藤,藤龄约数十年,果实小而密、皮厚、汁少但糖度高,耐存放,适合酿酒。根系坚固,可采藤条编筐,合理采伐不影响来年再生。”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这棵老藤,又低头在本子封皮上用笔尖点了一小下,算作给今天的记录做了个收尾。
三、溪边洗葡萄
摘够了果穗之后,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到沟口的小溪边洗葡萄。溪水清冽透亮,从山石间渗出来的,流得又浅又急,冲刷着水底圆润光滑的卵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水光。五丫把篮子放进溪水里,山葡萄在水流中上下浮动,紫黑色的果实在清水中颜色更加浓重,像是被水洗出了一层更深沉的光泽。她用手轻轻拨动果穗,让水流把表面沾的泥土和枯叶碎屑冲走。
“别搓太用力,”覃晓敏蹲在她旁边,“山葡萄皮薄,搓破了出水,回去酿酒容易变酸。”
六丫蹲在五丫下游的位置,把五丫洗好的果穗接过来再漂一遍,然后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晾着。七丫八丫把洗好的果穗整整齐齐地码进背篓里,每一层之间垫了一片洗净的柞树叶,防止果穗相互挤压破损。王三强蹲在小溪边,把他摘的那几串老藤果穗单独放在一只小篮子里,每一颗都饱满结实,没有破损。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紫黑色葡萄珠上,水光与果皮的深紫色交汇出一层独特的润泽。
“爹,”五丫抬头问,“这山葡萄酿的酒,能喝不?俺想尝一口。”
“过年才能开坛。到时候让你尝一小口。”
“那现在呢?现在能吃不?”
王三强拿起一颗老藤上摘的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味先上来,然后是涩,最后舌尖上漫开一丝细细的甜。他把葡萄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黑褐色的、扁圆形的,有三粒。“能吃。不过你别一次吃太多,山葡萄酸,吃多了倒牙。”
五丫也摘了一颗老藤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刚入口的时候五官挤成一团,酸得她腮帮子抽了一下,可嚼到后面眉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她抿了抿嘴,又伸手拿了一颗:“这个比别的好吃,后味是甜的。”
四、院子里的坛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覃晓敏在院子里铺了一张大竹席,把洗好的山葡萄倒在上面摊开晾干水分。紫黑色的果穗在竹席上铺了薄薄一层,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每颗葡萄的表面都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暗紫色的珍珠铺满了竹席。念山蹲在竹席边上,看着那些山葡萄,伸手想摸又被六丫轻轻挡了回去:“还没晾干呢,一会儿让你帮忙装坛。”
王三强从仓房里搬出两只陶坛,坛口有盘子那么大,肚子鼓鼓的,外面裹着一层干泥。他把坛子刷洗干净,放在院子里晾着。念山蹲在坛子旁边,把头探到坛口闻了闻,一股陈年的泥土和陶器烧制时留下的微焦气味飘出来,她皱了皱鼻子,又伸手摸了摸坛壁——粗糙的,带着一丝隔夜的凉意。
等山葡萄表面的水汽晾干了,覃晓敏开始装坛。她在坛底铺了一层薄薄的冰糖,然后把葡萄捏碎放进坛里,放一层葡萄铺一层糖,直到坛子装到七分满。五丫蹲在旁边帮忙捏葡萄,手指头被紫黑色的葡萄汁染得深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又看了看六丫的,两人的手指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念山也伸着小手想帮忙,被六丫塞了一颗洗干净的葡萄,她塞进嘴里嚼了,酸得眯起了眼,可嚼了两下又开始伸手要下一颗。
最后一层糖铺好之后,覃晓敏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封住了坛口,又用麻绳在坛颈处扎紧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活扣。她把坛子搬到灶间角落里,放在去年那坛还没开封的山葡萄酒旁边——去年的那坛坛口的白布已经蒙了一层灰,那是五丫偷看的时候摸的。
“这坛得放多久?”五丫蹲在旁边问。
“放到过年。到时候酒就成了。”覃晓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葡萄汁,“剩下的果穗晒干了也能泡茶喝,山葡萄干泡水对嗓子好。”
念山蹲在坛子旁边,把耳朵贴在坛壁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抬起头问她爹:“爹,过年的时候咱能喝不?”
“能。到时候给你倒一小口。”
念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去追院子里那只花母鸡去了。她跑走的时候深紫色的手指头还翘着,像是怕蹭到什么会把那颜色弄掉似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站起来,各自端着一小筐余下的山葡萄去了墙根底下铺开晒干。竹席上的葡萄汁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变干,留下一片暗紫色的水印,在干燥的泥地上像一小幅用颜色泼出来的地图。
王三强蹲在灶间门槛上,看着角落里那两只并排摆着的陶坛。旧的那只坛口蒙着薄灰,新的这只白布洁净平整,两只坛子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蹲下来,看着远处老黑山东坡的轮廓在冬日的光线里渐渐变淡。天气在转凉,再过半个月就是大雪封山的时节了。他蹲在树根边又待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进了屋,屋里的灶火正烧得旺,暖融融的,把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下子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