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变了
1991年冬天的头场雪,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来的。那天上午天色就有些不对了——云层从北边压过来,厚墩墩的,铅灰色的,一片挨着一片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屯子里的人抬头看天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好几倍,谁都知道这种天像是要下雪的前兆,又厚又低的云,没风没响动,安静得像是整个天地在屏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连麻雀都不怎么飞了,只是缩着脖子蹲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羽毛蓬松着,小小的脑袋缩进翅膀里,偶尔抬眼望望天又缩回去。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劈好的柴火码进柴火垛里。松木劈开之后断面上一汪一汪的松脂泛着琥珀色的光,闻着有一股清冽的、带着甜味的焦香。他码好之后用一块旧塑料布把柴火垛顶盖住了,四角压上几块石头,然后蹲在柴火垛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三强,”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酸菜,“看着要下雪了。”
“嗯。下就下吧,咱家柴火够烧两个月。”
“你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晾衣绳上的褥单子,墙根底下的山葡萄干,还有念山晒的那几块石头。”
王三强站起来,一样一样地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里。念山晒的那几块石头是她在东沟捡的,灰白色的小卵石,每块上面都有不同的纹路,她分门别类地排成一排,像是她自己的一个小展台。王三强把石头一颗颗捡起来放在屋里的窗台上,又出去收了晾衣绳上的褥单和墙根底下晒着的山葡萄干。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中央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刚才更低了,压得人胸口发闷,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凉丝丝的、干燥的气味,那是雪即将到来前特有的征兆——雪本身的气味还没有渗入地面,但天已经在呼吸它了。
他推开栅栏门,沿着屯子土路往合作社走。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刘解放正蹲在树下把一捆干柴往背上捆,旁边放着几根削好的木桩和一卷新鲜的麻绳。
“解放,你干啥呢?”王三强走过去。
“三强叔,俺想着今儿要是下雪了,明儿雪地里好认脚印,俺想提前备好绳套。”刘解放把柴捆紧了,“听说头场雪后的脚印最新鲜最好认。”
“行,你有这个心思就好。明儿一早合作社门口见,俺带你走一趟兽道看看雪后的印子。”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他捆柴的手法,绳套打得干净利落,受力均匀,柴捆在背上稳稳当当的,“麻绳搓得不错,比上回紧实了。”
刘解放把背篓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俺回去再搓几根,明儿带过去。”他转身往屯子东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天上看了看,云层已经压到了老黑山的山腰,整个山头都看不清了,像被一块灰色的大布蒙住了半边。“三强叔,这雪怕是不小。”
“不小才好。”王三强也站起来,“雪小了盖不住地,脚印踩上去就化了。大雪封山,雪地里踩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刘解放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了。王三强蹲在老榆树根边,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没有被云遮住的淡蓝色正在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像是暮色深处最后一点余烬。
二、雪来了
雪是申时开始落的。开始只是几片零星的雪花,小小的,白得跟纸屑似的,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枯草叶上停了一瞬就化了。可没过多久,雪片就密了起来,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在风里翻飞着、旋转着,像是有人在云层上筛着一把永远也筛不完的白米。天色更暗了,屋顶、院墙、栅栏顶、老榆树光秃的枝丫上,都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地面上的霜被新雪盖住了,变成了另一种白——更软、更蓬松、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飘满了雪的气味,那是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冷,把平日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全部压了下去。
王三强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这场雪。念山趴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小手伸出屋檐去接雪花。雪片落在她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融化了,手心里只剩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凉意。她缩回手看了看掌心的水渍,又伸出去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乐此不疲。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从屋里跑出来挤在门口看雪,五丫伸手接了一把雪搓成一个小雪球,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了回去。六丫蹲在门槛边,她穿得最厚,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裹成一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跟飘落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爹,这雪能下多大?”五丫仰头问他。
“看这云层,怕是能下到明天早上。”王三强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雪片在他掌心里停留了比念山手心更久一些——他的手比念山的凉——能看清雪片的形状,六角形的边缘细细的,带着极对称的精致纹路,像一小片从天空裁下来的蕾丝。“头场雪能把地面盖严了,明天一早咱上山,地上全是印子。”
“俺也想去!”五丫立刻说。
“你明天上学。”
五丫撅了撅嘴,缩回门槛内面去了,蹲在她娘的灶台边继续看雪。雪越来越大了,从零星变成了绵密,院子里那些昨天还露着褐色的地面,这会儿已经全白了。老榆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小层,每一根细枝都裹着一道白边,像是被什么人用白颜料细细地描了一遍。屋檐下的冰溜子还没来得及形成,但雪已经开始在瓦片缝隙间堆积,不断有新雪覆盖在旧雪上,一层层地垫高了屋顶的轮廓。
三、雪夜
那天晚上的饭桌比平时热闹。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去年秋天晒的干蘑菇和几片切碎的山萝卜,热气腾腾的,暖得人从胃里往外冒暖气。念山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小块玉米饼子啃着,啃着啃着就睡着了,玉米饼子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掉在炕席上。覃晓敏把饼子捡起来放回碗里,把她从王三强腿上抱起来放到炕上,她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继续睡着。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挤在窗户边,用嘴哈着气把窗玻璃上的霜雾化开一小块,往外看院子里的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了,月光被云层挡住了,只有屋里透出去的灯光落在雪面上,在白色的覆盖物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扇形光斑。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沙沙响,像是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不停地叩着瓦片。九丫十丫早就在炕上睡熟了,呼吸声细细的,在满屋子暖烘烘的灯火与雪声里几乎听不到。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收拾明天进山的工具。他把猎枪的枪管又擦了一遍,在枪膛里薄薄地涂了一层油防止雪水渗进去生锈。猎刀在磨刀石上过了几遍,刀刃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然后他检查了绑腿和鞋,鞋底用旧布条缠了一圈防止在雪地上打滑。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炕沿边,码好了,又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水。
“明天雪停了你就进山?”覃晓敏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头也没回。
“嗯。头场雪之后的脚印最好认,带上解放去走一趟。趁着雪还没化,把秋狍的兽道和野猪的路线都踩一遍,心中有数。”
“穿厚点。雪后山里比屯子里冷得多。”
“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可仍然密密地落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像一个弓着背的人佝偻在月光照不到的墙角。屋檐上开始挂冰溜子了,细短的一截一截垂在瓦片边缘,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微微的透明色。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整个山体都淹没在雪幕后面,只剩下一片比天色略暗一些的灰白色的模糊影子,像是山本身已经融化进了雪里。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又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进屋掩上门,把雪的冷气和外面的寂静一起关在了门外。炕上已经摆好了被褥,覃晓敏正把念山往被窝里挪了挪,在她身侧的空位留出一截暖好的褥子。他脱了外衣躺下去的时候,褥子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睡过一样。窗外的雪声还在继续,沙沙的,不急不慢,均匀地填满了整个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