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栓子的消息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栓子推开了王三强家的栅栏门。他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条,蹲在门槛边喘了半天才把气喘匀——他是一路从屯子东头跑过来的,棉袄领子翻着,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在灶间透出来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三强,”栓子把纸条递过来,“老林子那边有动静了。老白头的徒弟今儿下午托人捎来的,说白老头前些天在北沟那边发现了一窝好狗,细犬跟当地土狗串的,说是既有细犬的速度又有土狗的耐力。一共五条,三条成年的两条半大的。老白头说你要是想要,自己去看看。”
王三强把纸条接过去凑到灶火边看了看。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烧过的柴火棍写的,笔画粗粗细细的,可意思清楚:“北沟猎户白家,狗崽子五条,细犬串,相中了就来。路滑,带干粮。”底下没有落款,可那个“白”字的写法王三强认得——白老头不识字,这纸条是他让徒弟代写的,底下那个“白”字是白老头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一竖一横折,像一把撇开的柴刀。
“白老头啥时候发现的?”王三强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说是大半个月了。他一直在那窝狗附近蹲着,看了看狗的品相和性子,觉得有一对半大的值得养。他知道咱在找新狗,就让徒弟捎了信。”栓子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水喝了一口,“他那个窝棚离这儿有两天脚程,得翻两道山梁,路不好走。”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想了想。追风走后,狗队就剩雪豹和山鹰两条壮年狗,追雪还在长,长途追猎体力还不太够。冬猎需要狗,尤其是大雪封山之后的野猪围和狍子围,两条壮年狗跑不开阵型,万一遇上大牲口追雪撑不住场面。他需要一条能跑、能跟、能补位的新狗。
“明儿一早出发。”王三强站起来,“栓子,你跟俺去。”
二、雪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和栓子就出了屯子。雪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像是把月光冻在了地表上。两人沿着北坡那条通往老林子深处的山路走,脚下是冻硬了的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道清晰的脚窝。背篓里装着干粮、水壶、两条厚麻袋和一捆麻绳,枪斜挎在肩上。雪豹走在最前面开路,追雪跟在栓子脚边,两条狗在晨光里的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两道移动的墨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风比山下硬得多,迎面吹过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王三强蹲在山梁背风的一面歇了一歇,从背篓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栓子,两个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
“白老头说的那个北沟,还得走多远?”栓子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王三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白老头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他说好的狗,差不了。”
他们继续走。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树上的积雪把枝条压得低垂着,有些地方得弯腰才能从枝条下面钻过去。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少了——这里离屯子远,很少有人进来,只有偶尔的兽道穿过林子,被雪覆盖着,只剩一道浅浅的凹陷,在白色的背景下几乎看不出来。空气里有松树和枯木的气味,干冷的,吸进肺里带着一丝针叶特有的涩味。
雪豹在前面跑出去一段又跑回来,尾巴高高翘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是它在巡看前方动静的痕迹。追雪跟在它后面,步伐比刚出门的时候稳当了不少,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林子里细碎的声响。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王三强在一道山谷入口处停了。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棵老松树从石壁的裂缝里斜伸出来,枝条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山谷入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人的——不新鲜,大约是一两天前留下的,脚印不大,步幅稳健,像是一个常在山里走动的人留下的。
“白老头来过这儿。”栓子蹲下来看了看那行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往谷里去的,应该是他去看狗留下的。”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沿着那行脚印往山谷里走,雪豹跟在他脚边,追雪跟在雪豹身后。越往山谷深处走,两侧的山壁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灰色缝隙。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上,他看见了一间用桦树皮和松枝搭成的窝棚。
窝棚不大,低低地贴在山坡上,屋顶的积雪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烟囱口一小圈没有被雪覆盖的黑。窝棚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皮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早就灭了,可他还在吸着,像是已经在那儿蹲了很久了。
白老头。
三、狗窝
白老头看见王三强和栓子从山谷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他还是在窝棚门口蹲着,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来了?”
“来了。”王三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捎信说的那窝狗,在哪儿?”
白老头朝窝棚后面努了努嘴:“在后面。有个避风的石窝子,狗妈在那儿做的窝。狗崽一窝五个,三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是前年那窝出的,小的是今年春天那窝。大的那三条性子已经定了,小的这两条还能养。”他停了停,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一袋烟丝点上,“你自个儿去看看。”
王三强站起来,绕过窝棚往后面走。窝棚后面是一片被石壁半包围的凹陷地,地势比前面低一些,风被石壁挡住了大半,积雪也比其他地方薄。在石壁根部的凹槽里,果然有一个用干草和树皮垫成的窝。窝里蜷着一只灰黄色的母狗,个头中等,耳朵半垂着,眼神警惕而安静。它的身边趴着五条狗——三条大的,灰黄色,肩背宽厚,骨架粗壮,眼神中带着一种对来者已经熟悉的平静;两条小的,浅灰色,比大的小一圈,挤在母狗肚子旁边,缩成两个毛团,正在互相舔着耳朵。它们看见王三强走过来的时候,大的三条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小的两条则竖起了耳朵,目光怯怯的。
王三强没有靠近。他蹲在距离狗窝大约五六步远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两条小狗。它们看起来大约四五个月大,毛色比大的浅一些,灰中带白,耳朵还没有完全立起来,半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毛茸茸的绒布。它们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亮亮的,带着一种幼兽特有的好奇和警惕。其中一条个头稍大一点,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像一小团雪落在耳尖上;另一条瘦小一些,缩在大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鼻尖粉嫩嫩的,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分辨陌生人的气味。
白老头也从窝棚那边走过来了,蹲在王三强旁边:“那小点的是公的,大点的也是公的。母狗是当地土狗,爹是细犬。这窝狗有细犬的快,也有土狗的耐寒。你相中哪个了?”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又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条大的小狗——耳朵尖上有白毛的那条——从窝里站起来了,走了两步,歪着头朝王三强的方向看了看。它没有叫,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母狗身边看着他,尾巴低低地垂着,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住了。那条瘦小一点的还缩在母狗后面,可它的耳朵也竖起来了,透过母狗身侧的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浅褐色的眼睛也在看着王三强,像是在打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认识的陌生人。
“那个大的,”王三强指了指耳朵尖带白毛的那条,“它不怕人。另外那条也行,可它胆子太小,得养一阵才能跟人走。”
白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你说得对。大的那条性子稳,带回去好教。小的那条也能养好,就是得费些时日。”他蹲回窝棚门口,旱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王三强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两条小狗。大的那条已经在母狗旁边蹲下了,尾巴盘在身侧,正用前爪扒拉着窝边的一截草茎,不再看王三强了,像是在确认了来者没有威胁之后便收回了注意力。小的那条从母狗身侧露出半个身子,鼻尖还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目光扫过王三强的方向,又扫回大的那条身上。
“大的。”王三强说,“那条耳朵上有白毛的。”
白老头站起来,走到狗窝旁边蹲下。母狗看见他靠近没有动,只是把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白老头伸手摸了摸母狗的脑袋,然后把那条耳朵带白毛的小狗轻轻抱了起来。小狗在他手里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看了看窝边的母狗,又看了看白老头,然后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
白老头把狗递给王三强:“它还没名字。你自己起。”
王三强接过小狗的时候,觉得掌心一沉——比想象中重一些,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奶香和干草的气味。小狗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离得很近,瞳孔里映着他蹲着的轮廓,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他的呼吸声。
“就叫追云吧。”王三强说,“追着风跑,云里来雪里去。”
追云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小喷嚏,粉嫩的鼻尖喷出一小团白汽。然后它把下巴搁在王三强的掌缘上,像是一个确认了来者身份的小小仪式,安静地蹲住了。
四、回程
白老头留他们吃了顿晌午饭。说是晌午饭,其实就是在窝棚里的火堆边烤了两块饼、煮了一锅干蘑菇汤。窝棚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火堆把棚顶的桦树皮烤得微微卷曲,火光映在低矮的棚壁上,把那些粗糙的树皮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白老头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着柴火,火舌舔着锅底,蘑菇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这狗你好好养,”白老头说,“它娘是条好狗,去年冬天一个人追了一头半大野猪回来,追了三里地没松口。它爹是细犬,腰细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这崽子两条都占了。”
王三强蹲在火堆另一边,追云蹲在他脚边,已经蜷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窝棚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今天的路程太远,他们要在白老头的窝棚里住一夜,明天再走。
“白老头,”栓子蹲在火堆旁烤着手,“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头,也不冷清?”
白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把一块烧了一半的松木翻了个面,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冷清惯了。山里头住着清净,不用听人吵吵。”他看了一眼蜷在王三强脚边的追云,“以前也养过狗,后来老死了,就没再养。这窝狗是给你们的,你们那边人多狗多,能养好。”
夜里的窝棚里,火堆烧了大半夜。王三强靠着棚壁坐着,追云蜷在他怀里睡着,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小爪子在空中划一下又缩回去。它睡得安稳而放松,湿漉漉的鼻尖在王三强的棉袄前襟上蹭了蹭,又埋进了那层灰白色的毛团深处。棚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地从灰蓝变成深蓝,风在棚外低低地吹着,卷着枯叶和细雪掠过桦树皮的表面,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的声响。窝棚里火光跳动,映在白老头蹲坐的轮廓上,像是把一个沉默的老人刻进了一幅剪影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和栓子就起身往回赶。追云被王三强揣在棉袄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归程的步子本来就比去程轻快些,加上怀里多了一团活蹦乱跳的暖意,脚底的雪似乎也不那么滑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和狗的影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拖得长长的。追云从王三强怀里探出脑袋,圆圆的眼珠转动着打量这个它刚刚开始认识的世界——雪、树、天、光——然后又把头缩回了暖和的棉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