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猎的号令
十二月中旬,老黑山的雪积了将近一尺厚。山坡上、沟谷里、树冠上,全都裹着一层白,一眼望过去只有雪和天空之间的那道线还看得出山的形状。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冷空气里升得又直又慢,到了屋顶上方才被北风吹散,像一缕被拉伸到极限的细纱。屋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霜,睫毛上凝一层细密的白毛,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冰晶摩擦眼睑的微涩。
那天早上,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猎枪的枪管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枪管在寒冷的空气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枪膛里的油已经冻得有些凝稠了,他用干布反复擦了几遍才擦干净,又在关键的弹簧和活动件上滴了一小滴防冻油。栓子蹲在他旁边,也在擦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雪地上只有擦枪布反复蹭过金属表面的细微声响。
刘解放从屯子东头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翻毛皮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他蹲在院子门口,从灰布包里掏出几发独头弹,一颗一颗地在手心里检查了一遍,然后装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叔,”他把皮囊扣好,“咱今儿打啥?”
“打野猪。”王三强把枪装好,站起来拉了拉枪栓,清脆的金属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亮,“西梁那窝野猪冬眠了,不好动。南坡那边又新来了一头,个头不大,可老在屯子边缘的苞米地附近转悠,拱了几户人家的菜窖。这畜生不除,开春还得祸害。”
栓子也站起来:“狗队带几条?”
“雪豹、山鹰、追云都带上。追云不用上前,让它跟着看就行。”王三强把枪背好,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今儿的围子不小,得在西坡那边把阵型布开。”
三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山路往上走。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每一步都是新的,没有旧脚印可循。追云跟在雪豹后面,步伐比半个多月前稳当了不少,耳朵转动着,尾巴微微翘起。它还不完全明白这次出门意味着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跟以往遛弯时不同的紧张节奏——人的步子更快、更稳,说话更少,连呼吸的频率都变了。每当雪豹停下竖起耳朵时,它也会跟着停下,学着雪豹的样子把尾巴放平,前爪微微扣进雪里。
二、布围
王三强选定的围场在南坡西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里。山坳三面是缓坡,一面是陡峭的崖壁,狍子和野猪经常从这片山坳里经过。他在山坳南侧的一道土坎后面蹲下来,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的干土和碎石,然后把枪架在土坎上。
“解放,你守东头那片灌木后面。栓子,你守西边那块石头后面。俺守中间。”王三强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三个位置,“雪豹和山鹰从北边往上赶,追云跟着雪豹走,不用往前冲,跟在后面学会怎么跑位就行。”
刘解放端着枪往东头走去,在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了下来。他把枪架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用枯草和积雪把枪身微微遮蔽了一下,然后趴下,用枪托抵着肩窝,右眼顺着准星朝山坳里看去。栓子在西侧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蹲好了,把枪架在石头上,朝王三强打了个手势。
王三强回了一个手势。然后他朝雪豹的方向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雪地里传得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冷空气中振动开来。
雪豹动了。它从山坳北侧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贴着雪地低低地跑着,耳朵平贴在头上,尾巴放平,四爪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追云跟在雪豹身后,学着雪豹的样子压低了身体,在齐踝深的雪地里小步跑动着。山鹰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条狗呈八字形散开,开始从北侧向北坡的方向驱赶。
山坳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北坡那片密密的灌木丛中有了动静——先是几根枝条晃动了一下,雪团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一头灰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那头野猪个头不大,大概一百五六十斤,毛色灰黑,脊背上立着一排不算太长的鬃毛,嘴边的獠牙刚刚冒出来一小截,还是一头不算太老成年的公猪。它被雪豹和山鹰从北侧逼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站在灌木丛边缘停了片刻,耳朵转动着,似乎在判断该往哪个方向突围。雪豹在它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蹲下了,没有逼近,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它,像是一个被布置好了的哨位。山鹰在另一侧也蹲下了,两条狗像两颗被钉在雪地里的钉子,把野猪的所有退路一一封死。
野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山坳东侧的方向跑了过去。
三、东头
刘解放蹲在灌木后面,心跳已经快了起来。他能看见那头野猪正朝他的方向跑来,灰黑色的身躯在雪地上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每一步都带着猪类那种特有的沉重和扎实。雪地被它踩得碎雪四溅,在午后清冷的光线下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管抵着树枝,右眼顺着准星追着那头野猪的移动轨迹。
第一枪。
他吸了半口气,屏住,在准星与野猪肩胛骨交会的瞬间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音在两侧的山壁上撞了两下,震落了附近树枝上的积雪。弹头击中了野猪的前腿根部,那畜生猛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条前腿在空中悬着,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改变方向朝山坳西侧冲去。
刘解放没有来得及补第二枪。野猪的速度虽然慢了,但还在跑着,瘸着一条腿在雪地里拖着跑,蹄印在它身后留下了一长条深浅交错的刻痕。栓子的枪响了——在西侧那块大石头后面,枪声比刘解放的第一枪更沉更稳,在雪地的背景下像一记没有拖泥带水的手掌拍在硬木上。弹头从侧面穿入野猪的胸腔,野猪往前冲了几步之后突然跪了下去,前腿一软,整个身子侧翻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王三强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好,朝东头看了一眼:“解放!过来看看!”
刘解放从灌木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到野猪旁边。野猪侧躺在雪地上,胸口的弹孔周围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雪,热气从伤口的边缘升腾起来,像一小团正在散开的蒸汽。它的獠牙很短,牙齿上还沾着冻硬了的泥土,侧面有几道被灌木刮过留下的细长疤痕,深浅不一。刘解放蹲在旁边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从弹着点移到獠牙上,又移到鬃毛根部的旧疤上,像在看一本用动物的身体写成的书。
栓子也走过来了,蹲在野猪的另一侧:“你小子第一枪打在腿上了,虽然没放倒,但把它的速度降下来了。俺补的那枪才能打准。”他伸手拍了拍刘解放的肩膀,“可以了。第一回打枪围就能打中,比俺强。”
王三强蹲在旁边,检查了一下野猪身上的弹着点——刘解放那一枪打在前腿关节处,弹头嵌在骨头里,把关节打碎了,所以野猪跑不快了。栓子那一枪从侧面穿入胸腔,直接命中肺部和心脏交界处。“你这一枪虽然偏了,”王三强站起来,“但偏的位置有用。打围子不要求一枪毙命,把猎物逼到别人枪口下面也是贡献。你做到了。”
刘解放蹲在雪地里,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野猪的鬃毛——粗糙的、冰冷的,鬃毛根部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凉了。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雪,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的残雪,没有说话,但蹲在那儿不肯走。
四、回程
野猪被他们用粗麻绳捆了四蹄,中间横了两根粗树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下山。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拖痕,像一道被翻开的旧伤疤。王三强走在前面,栓子走在后面,刘解放走在中间扶着野猪的身体防止它在杠子上滑偏。追云跟在队伍最后面,它全程没有靠近野猪,但也没有躲远。它跟在雪豹身后走了一段之后,慢慢走到野猪被拖过的那道雪痕旁边,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雪面上残留的气味——血的味道、皮毛的味道、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它闻了很久,久到前面的队伍停下来等它,它才抬起头来,转身跟上了队伍,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回到屯子的时候,野猪被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下。王三强蹲在猪头旁边,用刀割开猪颈部的皮肉把弹头取了出来。两颗弹头,一颗已经变形了,是栓子那枪从侧面穿过胸腔的那颗;另一颗嵌在前腿关节的骨头里,还保持着大致完整的形状。他把两颗弹头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那颗保持完整的弹头递给了刘解放:“收着。你打中的第一颗。”
刘解放接过来的时候,弹头还带着一点微温。他把它在棉袄上擦干净了,放进里怀兜里,跟那个本子放在一起。
野猪的肉当晚就分了。李老根家被拱过的菜窖这回补了两条后腿,他蹲在院子里抱着猪腿蹲了半天才站起来。刘解放家分到了半扇排骨和一条前腿,他家灶台的火比往常早烧了两刻钟,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让路过的五丫蹲在门口多闻了好几下,才被她爹喊回家吃饭。王三强家留了猪头和一副猪肚,猪头用盐水泡上搁在灶间阴凉处,猪肚洗净了搁在盆里,备着过几天卤。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洗猪肚的时候,念山蹲在旁边看他洗,追云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闻一闻灶台方向飘来的气味,又趴回去,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学会在肉香里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