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夜
白老头走后的那个夜晚,王三强没有离开合作社院子。
他在鹰架旁边蹲了下来,把枪靠在院墙上,又把猎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旁边,靠着墙垛,坐稳了。冬夜的寒冷像一层浸透了的凉布裹在院子四周,从地面和墙壁渗出来。风小了一些,可温度比白天降得更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一团又散开,在空中形成一片短暂的雾幕。雪地上泛着月光,白亮亮的,把院子里的一切——老榆树光秃的枝丫、墙角的柴火垛子、半开的仓房门——都照得轮廓分明。
鹰站在架子上,头已经埋进翅膀里了。
王三强等了一小会儿,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伸手敲了一下架子横杆。铛——树枝敲在榆木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看了看王三强,然后把头又重新埋回翅膀里。
王三强没有等太久。隔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敲了一下。铛。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马上把头埋回去,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在确认那个敲杆子的人还会不会继续敲,然后才把头缓缓转回翅膀下面。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的山脊线偏移。院子里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雪地上的月光从银白变成了暗蓝。鹰每一次被敲醒的时候,抬起头看王三强的眼神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从最初的警惕、疑惑,逐渐过渡到一种带着评估的注视,像是在判断这个坐在架子下面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有一回它抬起头之后没有立刻把头埋回去,而是偏过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王三强,看了很长时间。王三强蹲在架子下面,没有敲架子,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看着它。一人一鹰在月光下对视了一阵,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声的、复杂的确认程序。
天快亮的时候,王三强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了。他用手掌搓了搓脸,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凝的一层薄冰。架子上的鹰还在站着,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像是在伸懒腰。它看了王三强一眼,这一次它的目光里没有了那种反复被打断睡眠的烦躁,反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平稳。
白老头在天亮透的时候推开了合作社院子的门。他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冒着热气,里面是热茶。他走到架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鹰的状态——鹰的眼睛虽然还有些充血,但瞳孔的对焦清晰,脖子上覆盖的小羽没有被油污或泥块粘住的痕迹——然后看了看王三强:“一夜没睡?”
“没睡。”
白老头把搪瓷缸子递给王三强:“喝口茶。鹰的性子已经开始稳了,再熬两天,它就认你了。”
王三强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打了个寒颤,然后暖意从胃里开始往外扩散。他捧着缸子蹲在架子旁边,看着鹰站在架杆上梳理被晨风吹乱了的覆羽,一根一根地用喙把羽毛表面存在的灰尘和草屑清理干净,把歪了的羽毛理回原状。鹰梳理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蹲在架子下面的王三强,像是确认了自己在这段共处的夜间时光中并未受到真实的威胁。
二、第二夜
第二天晚上,刘解放来了。他蹲在院子门口看着王三强坐在鹰架下面,又看了看架子上站着的鹰,在门槛边蹲下来:“三强叔,俺替你守一会儿。”
“不用。熬鹰得同一个人守,换了人鹰不认。”
刘解放没有走。他在院子门口蹲了一会儿,看王三强每隔一阵就用树枝敲一下架子横杆,鹰抬起头,又埋下去。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从院门口递过去:“三强叔,吃点东西。”
王三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含含糊糊地说:“解放,你回去睡吧。”
“俺再看看。”刘解放蹲在门槛边没有动。他看着架子上的鹰在月光下抬起头的动作,看着鹰的瞳孔在被敲醒时那一瞬间的光泽变化,看着鹰如何在越来越短的间隔里保持清醒,把自己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微微转动脑袋来重新适应昏暗的夜光。他蹲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站起来:“三强叔,明天俺带饼来。”
“嗯。”
刘解放走了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月亮被云遮了一会儿,又出来了。雪地上的光从亮变暗又变亮,影子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着位置。鹰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粒被磨亮了的棕色玻璃珠,安静地映着王三强缩在墙根下的轮廓。
三、第三天
第三天白天,白老头又来了一趟。他蹲在架子旁边,用一根细长的草茎拨了拨鹰的脚爪,又看了看鹰的翅膀根部有没有被皮绳磨伤的痕迹。鹰在架杆上站得稳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缩着脖子了,背羽微微蓬松着,偶尔用喙整理一下翅膀底下的绒羽。白老头把草茎收起来,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它开始习惯你在下面了。”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让它在你手上待着。”白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只厚皮手套递过来,“戴上这个。把鹰从架子上接下来,让它站在你手上。刚开始可能会抓你,手套厚,不怕。”
王三强接过手套戴上,皮手套厚实硬挺,里面衬了一层棉花,指节处还缝了一块加厚的麂皮。他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臂,让戴着皮手套的前臂靠近鹰的脚爪。鹰低头看了看那只靠近的手臂,又看了看王三强的脸,没有动。王三强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鹰挪动了一下脚爪,一步,两步,然后其中一只脚爪踩到了手套的麂皮面上。爪尖微微蜷曲了一下,搭在手腕处的缝线上,像是试探地抓住了一块新地面。王三强感觉到手臂上多了一个重量——不算太重,三四斤的样子,但带着活物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平衡感,正在通过脚爪的抓握和身体的轻微移动来调整重心。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手臂稳稳地托着,没有晃动。
鹰站在他的前臂上,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和身后灰蓝色的天空。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喙啄了啄手套边缘缝线处的一个线头,又把头抬起来,恢复了原本的平衡姿态。
白老头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行了。它认你了。”
四、鹰认人
熬鹰的第四天,王三强开始带着鹰在院子里走动。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稳稳地扣着麂皮面,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随着他走动的节奏一起一伏地调整重心。雪豹蹲在院子角落里看着架子上的鹰,耳朵转着方向,追云趴在雪豹旁边,好奇地抬着头看那个新来者。鹰低下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场景和生物,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念山蹲在门槛上看着鹰。她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想递过去又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王三强托着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鹰跟她平视。鹰偏过头,看了看念山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念山的眼睛,然后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她手指旁边的一小块饼渣。念山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把饼掰了一小块放在门槛上,退后两步看着。鹰从王三强的手套上跳下来,站在门槛上低头啄了几口饼渣,仰头咽了,又低头啄了几口。
“爹,”念山蹲在门槛另一边看着鹰,“它吃东西了。”
“嗯。它开始认人了。”
鹰吃完了饼渣之后,从门槛上跳回王三强的手套上,站在那儿收拢了翅膀,把喙在皮手套上蹭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念山。念山蹲在门槛另一侧,跟鹰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阳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落在鹰的背羽上,把那层暗褐色的覆羽照得微微泛着暖光。
五、夜里的目光
那天夜里,王三强把鹰架搬到了自家堂屋里。
鹰站在架子上,脚爪扣着横杆上的麻绳,在煤油灯的光线里慢慢梳理着翅膀底下的绒羽。念山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追云蜷在她枕头旁边,在梦里时不时蹬一下腿。屋里暖乎乎的,灶膛里的余火把整个屋子烘得像一个半封闭的壳。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着热水,偶尔抬头看一眼架子上的鹰。
鹰梳理完了羽毛之后,没有把头埋进翅膀里。它侧过头来,看着王三强,琥珀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润光。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低下了头,像是在打盹,可耳朵后面的细羽还在微微颤动着,证明它并没有真正睡着。它只是知道,在这个屋里,在这个人的旁边,可以以这种方式待着。
王三强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没有去敲架子。他靠着墙垛,看着灯影里那只缩着头的鹰,它正以它自己确认过安全的方式停靠在这一小片暖光里。他看了一会儿,也慢慢闭上了眼。
灯还亮着。架上的鹰还在那儿站着,睁着一只眼看了一眼闭着眼靠着墙垛的王三强,然后把头埋回了翅膀里。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余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和被窝里念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