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白头的狗群
白老头在屯子里住了三天之后,对王三强说了一件事。“俺那条老狗群还搁在北沟那边的窝棚里,三条成年狗,两条半大的,细犬和土狗串出来的。你这边狗队有雪豹、山鹰、追云,追云还在长。要是把俺那几条狗拉过来跟你这边的狗合一块儿,打一场狗围够用了。”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雪豹趴在他脚边,追云蹲在雪豹身后,追风鹰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你的狗听你话?”
“听。”白老头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俺的狗跟了俺好几年了,它们的口令跟你们的可能不一样。得让狗群先认认人,跑一场围子试试。”
“那就跑一场。”王三强站起来,“你回去牵狗,俺这边准备好。”
白老头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北沟,傍晚的时候牵着五条狗进了屯子。三条成年狗,两条半大的,毛色从灰黄到深褐不等,身形比雪豹矮一些,但骨架结实,胸背宽厚,一看就是在山里常跑的猎狗。它们跟在白老头脚边,步子稳健,目光在陌生环境中缓缓扫视着,没有慌张也没有多余的兴奋。雪豹从合作社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五条狗面前,低低地蹲了下来,尾巴微微扫了一下地面,没有说话。五条狗也在白老头脚边蹲下了,两边狗群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像是在彼此评估。
白老头蹲下来,挨个摸了摸狗头,又抬头对王三强说:“明天打一场狗围。野猪还是狍子?”
“野猪。北坡那边有头公猪,三百斤往上,一个人不好动。狗围打它最合适。”
二、布阵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栓子、白老头、刘解放和孙大勇就带着九条狗上了北坡。狗群由白老头的三条成年狗打头阵,雪豹和山鹰居中,追云和两条半大狗跟在后面,整个阵型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贴着雪地向山坡上推进。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雪面上所有的痕迹和纹路。
白老头蹲在一处缓坡上,用手指了指坡下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那儿有个窝,俺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过。野猪应该还在里面,冬天它懒得挪窝。”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形。灌木丛背靠一面石壁,三面是缓坡,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进出,像是天然设计好的围猎场地。“栓子守东口,孙大勇守西口,解放跟俺从正面驱赶。白老头,你带着狗群从侧面围。”
白老头点了点头,朝他那三条成年狗打了几个手势——手掌下压、手指横划、指尖朝斜前方点了一下。狗群按照他的手势无声地散开,沿着两侧的缓坡呈半圆形分布,把灌木丛三面包围了起来。
“放鹰?”白老头问王三强。
“放。”
王三强抬手,抖了一下手套。追风鹰展翅腾空,朝着灌木丛的方向飞了过去。它没有俯冲,只是在灌木丛上方盘旋了几圈,翅膀平展着像一幅被固定在空中的暗色剪影,然后在一处灌木比较稀疏的位置上方停住,降低了一些高度,像一根被钉在空中的标记。
“在那边。”王三强顺着鹰盘旋的位置指了指,“野猪就在那丛灌木底下。准备驱赶。”
他端着枪,从正面朝灌木丛走去。雪地在脚下被踩实的细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雪豹跟在他脚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前爪微微扣进雪里。它知道前面有东西,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先是枝条晃动了一下,雪团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一头灰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它体型不小,肩背宽厚,獠牙在晨光里泛着暗白色的润光,被狗群的包围惊扰之后,带着警惕和烦躁在灌木丛边缘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在评估哪个方向更适合突围。
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没有等命令。它们从侧面包抄过去,呈扇形散开,压低身体贴着雪面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它们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野猪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蹲在雪地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包围弧线。
野猪被逼停之后,低下头,獠牙朝着最近的一条狗拱了一下。那条狗轻巧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开了獠牙的挑刺方向,又蹲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在告诉野猪: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有狗在等着你。
雪豹动了。它从正面压上去,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强,每走一步都踩实了雪面,在野猪的视野里逼近。野猪被雪豹吸引了注意力,转身朝雪豹的方向拱了一下,雪豹往侧后方跳开,野猪扑了个空。而就在它扑空的那一瞬间,山鹰从侧面窜了出去,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腿关节。
野猪嚎叫了一声,猛地甩腿,把山鹰甩开了几步。山鹰落地的瞬间调整了身形,重新蹲伏下来,继续盯着野猪的动作。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也动了,两条从左侧逼近,一条从右侧绕到野猪身后,在野猪转身应对雪豹的时候从它视野的盲区叼了一口它的臀部。追云和两条半大狗蹲在更靠后的位置,没有上前,但也没有后退,它们蹲在各自的阵位上,前爪紧扣雪面,像是这场围猎的边界标记。
王三强端着枪蹲在正面,观察着野猪的动作。野猪在狗群的包围中转了三四圈,每一次转向都有一两条狗逼近它的侧翼或后方,每一次逼近都让它不得不调整方向。它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嘴角开始挂出白沫,步态也明显不如刚开始时灵活了。它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被雪豹和山鹰吸引着,反复转着身子去应对两侧的逼近,把侧面的空隙暴露在枪口方向的时间越来越长。
王三强等到野猪第三次转身应对左侧狗群的时候,端稳了枪。准星套在野猪的肩胛骨后方,他在呼气末扣动了扳机。砰——弹头穿过野猪的胸腔,野猪往前冲了两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之后侧翻在了雪地上。
雪豹蹲在野猪旁边,没有咬,只是蹲着看了看,然后退后两步坐了下来,伸出舌头喘着气。山鹰也蹲下来了。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围在野猪周围也蹲下了,蹲成一个半圆,把倒下的猎物围在中间,没有一拥而上撕咬。它们在等待确认这场狩猎已经结束之后的下一个指令。
白老头从侧面走过来,蹲在野猪旁边检查了一下弹着点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野猪颈背的鬃毛,然后站起来对王三强说:“狗围成了。你的枪法准,狗群的配合也对路。”他蹲下挨个摸了摸那三条成年狗的头顶,它们各自用尾巴扫了一下雪面,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这本来就是该做的”。追云从稍远处慢慢走到野猪旁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闻了闻野猪鬃毛上渗出来的血迹,又抬起头看了看雪豹,像是在模仿它接下来的反应。
三、分狗的默契
野猪抬回屯子之后,在合作社院子里分了肉。王三强割了一条后腿递给白老头:“这是给你的。”
白老头没有推辞。他把猪腿接过去,用一条旧麻袋裹了,斜挎在肩上,然后又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五条狗正蹲在墙根底下舔着脚爪上的泥雪和细血丝。“那五条狗你留着用。俺年纪大了,跑不了几回狗围了。狗在你这儿能跑得开。”
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看着那几条狗正在雪地上并排蹲着休息,尾巴在身后扫着雪面,偶尔有一只站起来走几步换一个位置又蹲下。“白老头,你的狗认你,跟俺们跑得开不?”
“认你就跑得开。你跟它们多跑几回,它们就认你了。”白老头站起来,把猪腿在肩上正了正,朝屯子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狗群打架,看的是气味和声音。你让它们多闻闻你,多听听你,它们就跟你了。”
白老头走了。五条狗没有跟他走,而是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屯子土路走远了,消失在老榆树的枝丫后面。雪豹站起来走到那五条狗面前,在它们面前蹲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像是完成了一段简短的、不需要任何声音的确认。那五条狗也安静地看着雪豹,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然后雪豹站起来,转身朝王三强走了一步,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移动方向的信号。
追云从雪豹身后慢慢走出来,走到那五条狗面前,也学着雪豹的样子蹲了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它的个头比那些成年狗小了一圈,蹲着的时候肩背线条还没完全展开,可它蹲得很稳,目光在每一条狗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逐一登记它们的面孔。那五条狗看了看追云,又看了看雪豹,然后各自把头转向王三强蹲着的方向,像是在说:你带路,我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