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冬的林子
腊月里,老黑山的雪已经积了将近两尺厚。山路上几乎看不见路了,只有偶尔露出来的树干和石头还在提醒人们哪里是山坡哪里是沟谷。树上的积雪把枝条压得低低的,有些松树的枝丫已经被压断了,断口处的木质露在外面,在严寒中冻成了灰白色。气温低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片霜雾,睫毛和眉毛上都结着一层细密的白毛,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冰晶在眼睑上摩擦的微涩触感。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枪管擦了三遍。枪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有些凝稠了,他用了更多的力气才把油布推过膛线,推了三次,直到枪管内部泛出一层均匀的暗光。栓子蹲在他旁边,也在擦枪,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握布条的指节有些发僵,搓两下就得揣回袖子里暖一暖再继续。
“三强,”栓子把枪装好,“今儿打冬狍,雪太深了,狍子跑不快。”
“嗯。冬天狍子体力不如秋天,膘倒是厚了。这时候打狍子,肉最肥。”
刘解放和孙大勇也来了。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把绑腿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松手。孙大勇在墙根底下跺着脚取暖,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底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他偶尔抬起一只脚在另一只脚的小腿上磕一磕,磕掉鞋底粘着的冰块。
王三强站起来,把枪背好:“走。今儿去西梁那边的山坳,那儿有几头狍子常在那儿活动。雪这么深,它们跑不远。”
二、雪中跋涉
出了屯子之后,路就不好走了。齐膝深的雪让人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不了多远就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又凝成一团。雪豹在前面开路,它的身子在雪地里一陷一浮的,努力为后面的人踩出更宽的道来。追云跟在雪豹身后,它的个头还小,雪几乎没到了它的肚子,每一步都要高高抬起前腿再踩下去,走得歪歪扭扭的,偶尔踩进一个雪坑里拔不出来,得蹦一下才能继续往前走。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偶尔展开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大部分时间都缩着脖子,像是在保存热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西梁那片山坳。山坳里比外面风小一些,可雪更厚,有些地方的雪深得能没过膝盖。王三强蹲在山坳入口处,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和碎石,把枪架在膝盖上。栓子在他旁边蹲下,也架好了枪。刘解放和孙大勇分两侧散开,蹲在灌木丛后面的雪窝子里,枪口朝山坳中心方向。
“雪太深了,”王三强压低声音,“狍子跑不起来,走路也得趟雪。咱们就蹲在这儿等,它们要是从山坳那头过来,跑不快的。”
他们蹲了将近半个时辰。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从树冠上掠过时带下来的细碎雪粒。追云蹲在王三强脚边的雪窝子里,身子几乎被雪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竖着的耳朵。它的耳朵不断转动着方向,把山坳里所有的声音收进来又送出去,鼻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把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都纳入判断。
然后,山坳北侧的灌木丛动了。
一头狍子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成年的母狍,毛色灰褐,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前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步子沉重而吃力,像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它走出灌木丛之后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的枯草根,开始慢慢地吃。
接着,第二头狍子出来了。体型略小一些,也走得很慢,跟在母狍后面,一步一顿地挪着步子。然后是第三头——一头半大的狍子,还带着冬天才有的那种还没长开的柔软轮廓。三头狍子在山坳中间的雪地上慢慢地走着、吃着、走着,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蹄印,像一行行被按进雪面里的印章。它们的步伐比平时慢得多,笨拙而吃力,每一步都耗着力气。
王三强蹲在土坎后面,透过准星看着那三头狍子。他的目光在最前面那头成年母狍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后面那头半大的狍子身上,然后收回了目光。
“放过领头的,”他压低声音,“打后面那头半大的。”
栓子点了点头。刘解放和孙大勇也从各自的瞄准位置看到了狍群的方向和组成,没有移动枪口。他们蹲在雪窝子里等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慢慢散去。
狍群慢慢走近了。半大的狍子走在队伍最后面,它走得更慢,脚在厚厚的雪地里陷得更深,每迈一步都显得比前面两头更费力。王三强的准星随着它的步子在移动,在它停住低头吃草的那个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弹头穿过空气,击中了那头半大狍子的胸腔。狍子往前栽了一步,跪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侧翻在雪面上。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瓣。前面的两头狍子被枪声惊得跳了一下,可它们的速度太慢了——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跑起来像在泥浆中挣扎,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栓子的枪响了,第二发弹头贴着领头母狍的肩胛擦过,没有命中要害,可它被那发子弹的冲击力带偏了方向,转身朝山坳西侧的灌木丛跑去,孙大勇补了一枪,击中它前腿,它栽倒在了雪堆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三头狍子——那头走在中间的——已经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深浅不均的蹄印,沿着山坳西侧延伸向更深的林子。那条蹄印在灌木丛边缘被积雪重新覆盖了一部分,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凹痕还在提示着它撤退的方向。
王三强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好:“两头够了。走,过去看看。”
三、雪地上的处理
他们走到两头狍子倒下的地方。半大的狍子侧躺在雪地上,伤口处的血已经冻住了,在灰褐色的毛皮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刘解放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狍子颈侧的皮毛——毛已经开始变凉了,只剩根部的皮肤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温度。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狍子的眼角,把那只半睁的眼睛合上了,然后站起来,把沾了雪水的指腹在裤腿上蹭了蹭,动作比前几次打狍子时更轻了,像是已经学会了用指腹的力度来分辨血液的温度和皮毛的凉意开始接触的瞬间。
王三强蹲在另一头狍子旁边检查了伤口的弹着点,用手量了量弹孔的位置和角度,站起来把狍腿用麻绳绑好,横在两根粗树干的抬杠上:“栓子,你抬小的,俺抬大的。解放和大勇在旁边扶着。”
他们把两头狍子捆好,一前一后地抬着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脚下的雪既滑又松软,带着额外的重量下坡需要更多的平衡感。王三强走在前面,杠子压在他肩上,在棉袄的肩部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栓子走在后面,呼吸声在冷空气中粗重而悠长。刘解放扶着抬杠中间的位置,防止狍子在抬杠上滑偏。孙大勇走在最后,手里端着枪警戒着四周。
追云跟在队伍后面,它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了——或许是因为回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又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学会了用更短的步幅踩在前人踩过的脚窝里。它跟在栓子后面,每一步都落在栓子的脚印里,不偏不倚,节省着力气。追风鹰站在王三强肩上——手套已经被狍子的重量占用了,他让它站在肩头——两只爪子扣着棉袄的肩部布料,在颠簸中偶尔展开翅膀保持平衡,可大部分时候只是稳稳地蹲着。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横在路上的深色栅栏。念山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玩雪,看见她爹肩上蹲着一只鹰、杠子上抬着一头狍子从山坡上走下来,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跑出来了,围在两头狍子旁边看着。五丫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灰褐色的毛皮:“爹,冬狍的毛比秋天的厚。”
“嗯。冬天冷,狍子得长厚毛过冬。”王三强把狍子从杠子上解下来,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下,“今晚上炖狍子肉,你们几个回去帮你娘烧火。”
五丫一溜烟跑了。六丫跟在她后面,七丫拉着八丫也跟上去了。念山还蹲在狍子旁边没有走,她伸手摸了摸狍子的耳朵——耳朵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的手在狍子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站起来跑回院子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栓子和她爹把狍子吊起来准备分割。追云在她脚边蹲了下来,也在看着那些被挂在树下的狍子,耳朵微微转动着。追风鹰已经从王三强的肩上飞回了合作社院子里的鹰架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底下的覆羽,把飞羽间沾着的雪粒和细草屑逐一啄掉。
四、冬狍的滋味
那天晚上,王三强家的灶台上炖了一大锅狍子肉。肉块切得厚厚的,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加了干红蘑、土豆和几片老姜,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从灶台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五丫蹲在灶台边帮她娘烧火,六丫在炕桌上摆碗筷,七丫把念山抱到炕上坐好,八丫站在门口使劲吸着鼻子,把满屋子的香气都吸进去。
念山坐在炕桌边,手里攥着一双比她手指长一截的筷子,专注地等着锅里的肉好。追云趴在门槛边上,鼻尖朝着灶台的方向微微抽动着,不时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像是已经学会在等待食物的时候不要显得过于急切。追风鹰站在院子里的鹰架上,隔着一道门和一面墙,也正侧着头,用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堂屋亮灯的窗户里人影晃动和热气升腾的样子。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用筷子扎了一下锅里的肉块,试了试肉的软硬,转头对覃晓敏说:“差不多了。”
覃晓敏把锅盖掀开,白汽猛地涌出来把她的脸遮了一下,蒸汽散开之后露出锅里面汤稠肉烂的模样。她盛了一大碗肉,又往碗里舀了几勺汤,端到炕桌上放在念山面前:“慢点吃,烫。”
念山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狍子肉,又抬头看了看她爹:“爹,这狍子是你打的?”
“嗯。”
念山低下头,用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肉,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油光:“好吃。”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也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地吃着。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白茫茫的,北风从山谷里吹下来,把屋檐上的雪卷起来在半空中扬了一下又放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把墙壁映成暗红色,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挤在一起,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门槛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