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的早晨
腊月二十三,三九的第六天,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半寸厚的冰,用瓢敲下去只震出一道白印,得用斧头背才能凿开。屋檐上的冰溜子垂了一尺多长,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半透明光,像一排被冻住的细长琥珀。门轴上的油冻得发涩,推开的时候吱嘎响一声,像是木头在冷空气里收缩发出的叹息。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干蘑菇和几片老姜,滚烫滚烫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发僵的腿脚,膝盖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念山蹲在他旁边,也学着他在灶台边蹲着喝粥,碗比她脸还大一圈,她两只手捧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爹,”五丫从里屋跑出来,一边套棉袄一边问,“今儿上哪儿?”
“去石潭。”王三强从墙角的背篓里拿出一个冰镩——铁头木柄的,镩尖磨得锋利,在灶台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是他前两天专门磨过的。他又拿出一卷麻线、几枚鱼钩和一盒玉米面搓成的饵团,放在背篓里。“念山也去,给她裹厚点。”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石潭那边风大,别让念山在冰面上待太久。”
“知道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跑出来了,一人裹着一件厚棉袄,围巾缠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念山被覃晓敏裹成了一团,里三层外三层,帽子、围巾、手套、厚棉裤,整个人圆滚滚的,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帽檐和围巾之间的缝隙里眨巴着,像一只裹在棉被里的小熊。
王三强背上背篓,扛着冰镩,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五个闺女跟在他身后,雪豹和追云走在最前面开路,在雪地里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一等。追风鹰蹲在王三强肩上,爪子扣着棉袄的肩部布料,偶尔展开翅膀保持平衡,大部分时候缩着脖子安静地蹲着。
二、石潭
石潭在老黑山西北侧的一道山沟里,从屯子走路过去大约半个时辰。潭不大,丈许见方,四周被低矮的石壁围着,夏天的时候水是清澈的,能看到潭底的沙石和游鱼。冬天水面结了厚冰,表面覆着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一块镶嵌在山沟里的灰白色镜面,边缘的冰层微微隆起,说明水在结冰时体积膨胀推挤了岸边。
王三强蹲在潭边,用冰镩敲了敲冰面。镩尖落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冰层厚实的声音。“冰厚两尺多,”他用手量了量镩尖凿出的浅坑深度,“够安全了。你们别往潭心走太远,就在边上活动。”
他选了一处离岸大约五六步的位置,开始凿冰。冰镩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均匀的力度,镩尖凿进冰层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咔”——没有冰层裂开的脆响,只有那种厚实到极点的、被凿穿时才会发出的带余音的闷响。冰屑飞溅起来落在雪面上,白亮亮的。大约凿了一盏茶的功夫,冰面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冰洞,边缘的冰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开又冻住的旧伤。
冰洞凿开之后,底下的水涌上来,在洞口边缘漫了一圈又冻住了。王三强蹲在洞边看了看水面——清澈的,带着深绿色的暗光,像是从冰层下面透上来的另一层天空。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指尖一碰就缩回来了——然后把麻线系上鱼钩,钩上挂了一粒玉米面饵团,顺着冰洞放了下去。铅坠带着麻线沉入水下,在幽暗的潭水中坠落,直到触到一段看不见的深度才停下来。
“等着。”王三强把麻线的另一端缠在一根短木棍上,横架在冰洞口,然后退到潭边的石头上蹲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蹲在冰面上,也学着王三强的样子把鱼线放进了冰洞的水里。念山太小,不能靠近冰洞口,被五丫安排在潭边的雪地上坐着,面前放着一根短树枝,树枝上用麻线绑着一枚小钩,垂在一小片被敲开的薄冰缝隙里。她坐在雪地上,戴着手套的小手握着那根短树枝,对着冰洞的窄缝聚精会神地盯着,围巾缝隙间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细雾,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
三、鱼来了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五丫的那根鱼线忽然有了动静。麻线先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把横架在冰洞口的短木棍都带得歪了。
“爹!有鱼了!”五丫蹲在冰洞口,手指攥着麻线,她能感觉到线那头有活物在拽着线挣扎,那种挣扎的力度顺着麻线传上来,传递着水底那个鲜活生命的体重和力气。她用力往上一提,麻线绷紧了,线那头的重量沉甸甸的,把麻线拉出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
“别急,让它跑一下再提。”王三强蹲过来,伸手轻轻按住五丫的手腕,“鱼刚上钩的时候力气大,你硬拽容易脱钩。等它跑累了再提。”
五丫攥着麻线等着。她能感觉到线那头的鱼在水里游了一阵又停了一下,然后又游了一段,来回几次之后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了。王三强在她旁边数了三个呼吸,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提。”
五丫双手交替着把麻线往上拉,鱼在水里被一点一点地提向冰洞口。洞口的水面开始翻动,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从水面中心向外扩散,然后一条银白色的鱼从冰洞里被拎了出来——柳根鱼,巴掌大小,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腮盖一张一合的,身上还带着水珠,一离开水面就立刻被冷空气冻得僵硬了,连挣扎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只有尾巴还在微微摆动着。
“柳根鱼!”六丫凑过来看了一眼,“俺也想要一条!”
五丫把鱼从钩上摘下来,鱼身还在微微痉挛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捏着鱼尾对着其他姐妹亮了亮,然后放进带来的木桶里——桶里提前装了小半桶潭水,鱼入水之后缓了一阵,腮盖又开始起伏了,慢慢地恢复了游动的姿态,在木桶里缓缓转了一圈。
没过多久,六丫的鱼线也动了。她比五丫沉得住气,等了一会儿才提,提上来一条比五丫那条略小一些的柳根鱼。七丫的鱼线在七丫等得快要打哈欠的时候猛地一沉,她一个激灵差点把短木棍掉进冰洞里,七手八脚地提上来,是一条巴掌大的山鲫鱼,背脊微黄,在阳光下闪耀着杂色的光。八丫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蹲在冰洞口眼巴巴地看着水面,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鱼的时候,鱼线轻轻抖动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一提,钩子上挂着一根水草,鱼没见着,饵团已经没了。八丫撅了一下嘴,又重新挂了一粒饵团放下去。
念山蹲在潭边的雪地上,手里的树枝一直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围巾上结了一层白霜。她低头看了看冰缝里那根垂着的麻线,麻线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被拉动的晃动,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握紧树枝,小小地提了一下,树枝那头传来一点沉甸甸的感觉,她使劲往上一拽,一条手指长的小鱼被甩到了雪地上,银光一闪,在雪面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爹!”念山举着那条小鱼跑过来,“俺也钓着了!”
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小鱼——比柳根鱼更细长一些,脊背略青,是山沟里常见的小白鱼。“念山真厉害。这条鱼今晚给你单独炖汤。”
念山把小鱼放进木桶里,蹲在桶边看它在水里游了一小圈,然后把头转向冰洞的方向,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竿该放在哪个位置了。
四、冰上野炊
中午的时候,王三强在潭边背风处升起了一堆火。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烟和香味被冷空气压住了一小会儿才散开,在雪地上空形成一小片被风吹歪了的白雾。他把钓上来的鱼清理了几条,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鱼皮在火上慢慢变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焦黄,油滴落在火堆里滋啦滋啦响,带着一股干燥的焦香和河鲜的气味,扩散开来。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火堆蹲了一圈,各自手里举着一根串着烤鱼的树枝。念山坐在王三强腿上,手里也举着一根,她爹帮她举着,她就负责吃。鱼皮被烤得酥脆,鱼肉嫩滑,带着火堆的烟熏味和一丝野生的清甜,她用牙一点点地撕着鱼肉吃,小嘴被烤鱼的热气呵得红红的,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脸上有被火光照亮的笑意。
五丫啃完了自己的那条,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爹,咱下次啥时候再来?”
“等雪化了再来。开春冰化了,鱼更多。”
六丫蹲在火堆旁边,从自己烤的那条鱼上撕下一小块鱼肉,吹凉了递给坐在旁边的雪豹。雪豹偏过头来接了,嚼了咽下去,又抬起头看着她。六丫又撕了一块递给追云,追云小心翼翼地接过,吃完了之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用这个动作完成了确认和登记。
追风鹰蹲在附近的石头尖上,远远地看着火堆边的一圈人和烤鱼冒出的热气。王三强从自己手上的那串鱼上撕下一小条肉,朝鹰的方向伸了伸手。追风鹰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叼走了那条鱼肉,仰头咽了,然后蹲在手套上,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火堆周围的人和狗,又扫回王三强脸上,像是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群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火堆上的松枝烧完了最后几根细枝,火苗渐渐矮下去,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冷空气里慢慢变黑、变暗。王三强把烤鱼剩下的骨头和鱼刺收进雪地里埋了,把火堆用雪盖灭,收拾了背篓和冰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回家。”
木桶里的鱼游了一上午,已经适应了桶里的空间,在桶底安静地摆着尾巴。念山蹲在桶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她爹:“它们到了家还会活着不?”
“活着。回家养在缸里,能吃好几顿。”
念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拉着她爹的衣角,跟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从头顶开始往西边移动了,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从石潭边缘一直延伸到山沟的拐弯处。雪豹和追云走在最前面,追风鹰蹲在王三强肩膀上,一行人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了暮色初降的老黑山的林子里。
五、回家的鱼
到了家,王三强把木桶里的鱼倒进灶间的一只大水缸里。水缸里提前装了大半缸清水,鱼一入水就恢复了活力,在缸底缓缓游动起来。念山蹲在水缸边看鱼游的样子,看着它们在水里转圈、在缸壁边沿碰一下又弹开,看着看着就在水缸边睡着了,手搭在缸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呼吸绵密均匀。
王三强把她抱到炕上放好,盖了一块小毯子,然后把冰镩和背篓收拾了,在灶台边蹲下来,把今天钓上来的鱼里最大的那条柳根鱼拿了出来,刮鳞去内脏,洗净了放在案板上备着晚上炖汤。
追云蹲在灶台边,看着王三强处理鱼。它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他刮鳞时刀刃的角度到他去内脏时手指顺着鱼腹伸进去的熟练程度。王三强刮完鳞之后把案板上的鱼鳞和内脏收进一个旧铁皮桶里,回头看了一眼追云:“晚上有鱼骨头给你。”追云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说“我等着”。
窗外,石潭的方向已经被暮色和山影遮住了。潭面上那个被冰镩凿开的冰洞,在一夜的严寒中会重新结上一层薄冰,在第二天的太阳下泛着浅蓝色的光,然后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住,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凿开过一样。可冰层下面的水还在流动着,鱼还在水底游着,沿着它们的路线游过这个冬天,等待着冰面融化之后重新回到水面附近时的那个日子。